《白兔王子》画红竹

4、4 姐姐

　　灭了烟，颜晓宁上楼去了，余跃却在窗户那儿悄悄地看了她半天。

　　余跃陷入了沉思中：这个“姐姐”，曾是他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姐姐”。记得小时候，她爽朗，阳光，胆大，仗义。那次他裤子被扒了，是她给提起来的，还当场就让肇事者给道了歉。
　　想着她当时的表情，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没事，没露出小鸡鸡，大屁股谁没露过，我们都露过。”然后正义凛然地，转向对方：“你现在马上给他道个歉，这事就完了，不然以后没法见面，大家也会嘲笑他，我相信你也不是故意的。”
　　那孩子红着脸，都没敢再看余跃一眼小声说：“对不起啊，余跃，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小心的。”
　　“好了好了，你也别太当回事，我们小时候还都穿开裆裤呢。”说完，就拉着余跃的手继续跑开了，那一天，仿佛是安慰，她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到哪儿都紧紧地抓住。
　　其实，那也是余跃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女生拉手，他八岁，她十一岁。
　　余跃从北屋回到自己的卧室，脱掉羽绒服挂在衣柜里，他走到写字台前，翻到一把钥匙想打开中间锁住的抽屉，可是思忖片刻却还是放弃了。他有种想写点什么的冲动，找出一沓子信纸，这信纸还是十几年前上学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女生送他的礼物，翻开那一页恰巧是一句：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他照着那诗句，抄了起来，虽然并没有两鬓斑白，但是，时间也像流沙转眼便是十几年的光阴。
　　然后，他突然放下笔，思绪又被带回了很久以前。
　　他记得颜晓宁很爱画画，给他画过一副速写，还让他当模特照过照片，小时候有照相机的人不多，她却有一台，每天拿着照这个，照那个，照花草，照天空。他还想，天空有什么意思呢？她却说，天空是有表情的，喜怒哀乐皆可看到。只是，他并没有看到过那些照片，不知道洗出来了没有，她爸爸妈妈会出钱给她洗那些照片吗？或者本根就石沉大海了。
　　再大点，余跃逐渐也长开了，小模样相当出众，只是个子还矮。于是，被校外的几个小太妹给看上了，说是要认弟弟。什么认弟弟啊，就是要交朋友，其实现在想想交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那时候，特别害怕，总觉得人家要占他什么便宜似的。
　　那会儿他上六年级，六年级的小屁孩儿懂什么是“交朋友”啊？可能喜欢也是朦朦胧胧的，很单纯的。他总是躲着那几个小太妹，人家跟他说话他根本不理，于是，人家拦住他，想要个答复。
　　那时颜晓宁已经上初中了，正巧碰到他被拦着，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跟她们几个交涉：“你们别动他，是我弟，我罩着他。”一副大姐大的样子，几个小太妹也没敢造次，便不再纠缠了。
　　事后，颜晓宁还对余跃说：“没事儿，怕她们几个呢？吃不了你。不行就再来找姐。”说完哈哈大笑着就走了。
　　余跃觉得颜面扫地，明明自己能扛着，偏偏要她来“英雄救美”还一顿嘲笑，不过那次之后，也真的没有再受到过骚扰。
　　正像颜晓宁说的，初中他考上了四中，全市最好的中学，上初中后，也就很少回到院里了，跟着爸爸妈妈住在市中心。只每一个寒暑假，他还都会回来爷爷奶奶家过。
　　彼时，他十三岁，而她已经十六岁了，上高中了，头发及肩，出落得青春美丽。她身边总是围着好几个男生，尤其是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院里的电影院，每周二、五都会放电影，暑假里，还会组织院里的孩子在那儿搞消夏晚会。
　　总是会有人给她占最好的位置，然后，她便和她的那个好朋友，叫什么圆圆的，一起坐在一群男生中间。那些男生有院里的也有周边小区的，但是根本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大余跃。
　　那时候他会有点生气，会有点瞧不起她，会有点恨铁不成钢，会有点觉得觉得她朝着不良少女的方向发展了。好几次从她身边经过，她愣是看都没看他一眼，更别提说话了。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在她眼中已经是一团空气了。
　　后来，在院门口吃冰沙的时候，他还特意坐到她的对面试探，可是她只顾着和男孩子们说说笑笑，恐怕也只把他当做“四眼田鸡”了吧。是的，那会儿他戴上了眼睛，黑框的，挡住了眼睛里的灵气，特别像一个老学究。
　　也是在那段日子，他开始写日记了，虽然明知道这只是一段连单相思或许都不算的情感，但是他也总是想把它们记下来，想让她在他的世界里存留下来，想让她在他的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
　　十六岁那年，他便跟父母去了美国，读了一年的预科后，申请上了顶级的高中，接着是顶级的大学。他学了很多很多，除了知识，还有各项技能：巴西柔术、击剑、游泳、攀岩。他没想过自己的将来，他只是觉得异国他乡的生活百无聊赖而已。
　　在美国那种地方，外国妞儿是根本不把黄皮肤男人放在眼里的，尤其是他长高之前。想到这里，他竟然觉得有点无奈，想着颜晓宁看他的眼神，想着后来他有了块头后，扑上来的形形色色的美女，原来这个时代终究还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同是华裔，但那女孩儿却是个地道的ABC，就是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父母都是初代移民，她是第二代。她生得美丽、活泼、性感，和颜晓宁有那么一点点相似，却不太会说中文，所以骨子里更像是个地道的美国人。可是他却酷爱中国文学，久而久之，便和那女孩有了隔阂，也是从那儿开始，他才更明白，自己终究是要找个中国人，终究是要回到中国去的。
　　跟这个第一任女友分手后，他便没有再交女友，忙忙碌碌的上自己的学，打自己的工。他去餐厅洗过盘子，给美国孩子教过中文，他在一个柔术俱乐部里当学员再后来当教练，也给教授当过助手，最后去了大投行里做行政，他的生活永远被安排得满满的，没有时间让他想到“恋爱”。
　　直到大学四年级的一次联谊——北京在纽约上大学的学生联谊会，他竟然再次遇到了林依依。那一天，林依依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纤细动人，在人群中偶尔回眸，两个人的眼神竟然相遇。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女孩无论何时谁看到，内心都会泛起波澜。
　　他甩甩头，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不想想起关于美国的一切。
　　而站在寒风中的颜晓宁，缩了又缩，闷闷地走上楼去的情景，却突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小动物，敏感而又时刻保持紧张，这些年她到底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唉！他不自觉得叹了口气，她的样子让他感到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