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孟之正·先人之训 ...
-
见自己的同伴居然挟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之前跟卓易对打的那两个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你居然也跟来了?”之前大骂卓易的女人吃了一惊,随即蹙眉道:“你绑她做什么?不要牵连无辜!”
挟持佘小橖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听到女人的指责后,当即反唇相讥:“我不这么做的话,就凭你们两个废物,能打得过那边的畜牲吗?”
他一开口就把双方的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女人的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男人似乎身体不太好,说完这句话后,喘了口粗气,缓了缓,才继续嘲讽起来,全然不顾对方是自己的同伴:
“师兄不在之后,明一宗真是越来越不济了,堂堂两个长老,联起手来居然连个初出江湖的臭小子都打不过!”
“无双谷的秘传剑法可是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他又......”站在女人身边,一直都闭嘴不说话的男人怯怯地开口了,他看上去比另两个同伴要年轻不少,大概也就二十来岁:“我和师姐打不过也——”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瘦削男人的冰冷目光给吓回去了。
“孬种!没本事就说没本事,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
将自己的同门好一通怼之后,瘦削男人才将视线移向一直警惕地盯着自己手中匕首的卓易。
“小畜生,你把剑放下,乖乖引颈就戮,我就可以饶她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他一路挟持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的佘小橖,忽然反抗起来,仰头怒视道:
“本姑娘已经忍你们很久了!开口闭口净是辱骂人的话,是学不会好好说话怎么着?你们要杀别人还有理了?!”
“小心!”想不到佘小橖会在这时发怒,卓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慎,那匕首就会伤到她。
他急声对瘦削男人道:“我可以弃剑你千万不要伤到小橖!!!”
然而事态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有事的不是佘小橖,而是挟持她的瘦削男人。
“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想威胁人?”佘小橖是真的心中怒极了。她一边恶狠狠地看着他,一边反客为主地将抢过来的匕首死死抵在男人颈间:“软骨散的滋味儿怎么样?正配你这软脚虾!”
瘦削男人被迫手脚无力地瘫软在地,瞪向佘小橖的目光几欲喷火:“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毒?!”
“就在你们光顾着满嘴畜牲的时候!”佘小橖越想越气,手下动作更重了几分,已经有些许血丝从他的脖颈处溢了出来。
“住手!!!”
女人见状肝胆欲裂,连忙大喝道。
眼下事态完全翻转了过来,轮到明一宗的人慌了。
“对不起啊卓易,方才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
佘小橖才不理她说了什么,转头对还有些愣神的卓易歉然道:
“之前我一直在找逃脱的机会,没顾上给你打眼色,吓到你了,对不起哈。”
少女看向自己的目光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讨好,卓易本就在心中懊悔着自己没能保护好小橖姑娘,又怎么会去怪罪她?
对上佘小橖的眼睛之后,他的心更是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你没事就好。”
卓易摇了摇头,长长地松了口气,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当真没生气,佘小橖这才安心了。
“以后,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放下手中的剑哦。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的。”
她想起刚刚卓易的话,便郑重地对他嘱咐道:
“你是剑客,剑便是你的立命之本,绝对不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舍弃。”
不待卓易反驳,佘小橖就转头换了话题,她对那边的女人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追杀卓易?”
“与其来问我,你不如问问他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闻言女人冷冷一笑,不肯明说。
“在下刚刚武艺学成,奉师命下山历练,对江湖中事都还一无所知,真的想不出曾犯下过什么罪行,以致几位这般追杀于我。”说到这个,卓易心中当真是困惑至极。
“‘奉师命’?!我呸!”
女人闻言嗤笑着啐了一口。
“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是,你们的人在我的手里,你确定还要摆出这么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对方实在是油盐不进,佘小橖无奈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不必管我!”沦为人质这件事本身已经令瘦削男人羞恼欲死,万万不可能再容忍自己连累了同门。
到底是什么事,都演变到这个地步了,即便是豁出性命也不肯说出来?
佘小橖跟卓易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棘手。
“真的是奉师命。”卓易试图跟对方好好地交流,便将自己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师父命我下山历练,并在三个月内找到荣乌村。”
“荣乌村?!”谁知那瘦削男人听到这三个字后反应异常激烈:“他要你去荣乌村?!!去那里干什么?!!真的是他命你去的吗?!!!”
卓易不知道他为什么神情那么激动,只是和和气气地又承认了一遍:“的确是师父命我去的,他让我去荣乌村继承谷训。”
“什么?!”一旁的女人失声道:“继承谷训?难道无双谷谷训不在你身上吗?”
“去荣乌村继承谷训......”瘦削男人目光呆滞地自言自语起来:“原来他从来都没......”
那女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卓易质问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将他逐出无双谷?!!”
卓易顿时睁大了眼睛。
佘小橖则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认识,我师父?”
半晌之后,卓易才咽了咽口水,惊讶地问道。
可那三个人听到这个问题后,又都只是恨恨地别过头,闭口不言。
然而这其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佘小橖放开了对瘦削男人的钳制,担忧地跑到卓易的身边。
她握住了卓易的手,触感果然一片冰凉。
万籁俱寂中,只有卓易的声音干巴巴地在山林中回荡:
“将秘传剑法悉数传授予我之后,师父便命我将他逐出师门,并跟我说,如果三个月内我没找到荣乌村的话,就终生不得再寻。”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不知何时起,女人的脸上居然已经挂满了泪水:“那你找到了吗?”
卓易摇了摇头,惭愧道:“师父不肯告诉我荣乌村的具体方位,我又天生不大识路,所以明明下山已经近两个月了,还是毫无头绪。”
“原来是这样......”瘦削男人低头喃喃着,随后又猛地抬头看向卓易:“那他一定对你很好。”
“师父收留了幼年被双亲遗弃的我,将我悉心抚养长大,我一直视他如父。”卓易点点头,目光流连于远方,眼神温柔而思念。
“我可以告诉你荣乌村的位置。”瘦削男人突然开口道。
“师兄?!”
女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想要将永远你庇护在羽翼之下,不愿你知晓太多,这回我却不会再遂他的意了。”瘦削男人抿了抿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只是定定地看着卓易,没去理她。
直觉告诉佘小橖应该制止他把话说出来,似乎一旦找到了那个村子,让卓易继承了谷训,就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但是唯独这句阻拦的话,她无法说出口。
因为卓易对瘦削男人郑重地行了一礼,说道:“请您指教。”
......
目送着明一宗三个人离开后,卓易虽然竭力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却到底难掩心事重重。
师父身上的谜团,他本来不想细究的,打心眼里觉得只要师父能放下心中的包袱,高高兴兴的就好。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而有了具体的方位,佘小橖便不难领着卓易找到荣乌村。
只是她心中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的存在对于卓易来说,是否其实是不利的。
如果没遇到自己的话,就算同样从明一宗中人那里得到了确切位置,路痴属性满点的卓易在三个月内抵达荣乌村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卓易的师父......原本也是这么期望的吧。
若非根本不想让卓易继承谷训,从来都不会为难他的卓易师父,又怎么会定下对于卓易而言这么苛刻的条件?
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佘小橖无数次地扪心自问。
看到佘小橖被自己连累得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卓易强令自己打起精神,将这些纷乱思绪都收了起来。
“话说回来,小橖,你的毒术是自幼便研习的么?当真是出类拔萃。”卓易笑着问道。
此时二人正坐在一家茶馆中歇脚。
这家茶馆生意不怎么样,地点也很偏僻,倒不担心抓佘小橖的人会追到这种地方来。
“是啊,从我记事起,我娘就教我辨认各种药草,都说医毒不分家嘛,所以别看我这样,治病救人我也很在行哦。”
佘小橖见卓易居然还反过来照顾起自己的感受,心中既暖且酸,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甜蜜感受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
不想拂了卓易的好意,她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娘是位奇女子,不光精通琴棋书画跟医毒二术,便是各种奇淫异巧也涉猎颇多。”
说起自己的娘亲,佘小橖的眼中流露出无限惋惜怀念之色:“......只可惜明明她是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却还是被侧室所害,留下了孤零零的我,在崔家倍受欺负冷落。这些年来崔家的生意一直不太景气,为了巴结巡抚,他们甚至还要把我卖了......逃出来后,我便发誓从今往后要跟崔家断绝关系,就连姓氏也决意随娘亲姓佘。”
佘小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但卓易身为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自是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他忽然特别心疼她,想要握住她的手,或是摸摸她的头,再或是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却又觉得都有失礼数,害怕这些举动会唐突了他的小橖姑娘。
“哈,不说这个了!”佘小橖抹了把脸,转移了话题,笑嘻嘻地问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那天在道观,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到这个,卓易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那天你我分开之后,想起你说有人在追你,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便跟在你身后......啊,我、我绝无他意,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毕竟你为了帮我找出强盗,耽误了行程,我怕你会被找你的人追上。”
......结果果然还是被追上了。
现在回想起那天的事,佘小橖的心中满满当当地都是,卓易将她护在身后时那坚定可靠的背影。
她笑眯眯地正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茶馆中一个行人的话吸引走了注意力。
“你们听说了吗,因为崔家大小姐逃婚,误了良辰吉日,这喜没冲成,喜事变丧事啦!”
闻言二人皆是一惊。
那行人还在跟同桌人卖弄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得罪了巡抚大人,崔家这回可有够受的喽!镇上的人在传,说巡抚大人已经派了不少人出来捉拿崔大小姐,要给他儿子陪葬呢!”
“这崔家家主也是倒了血霉,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的丧门星,好好的婚事砸了不说,还连累到了本家!”
听着这些人喋喋不休的难听话,佘小橖紧抿嘴唇,死死地握住双拳,只觉这一切都无比荒谬可笑。
卓易怕她控制不住自己,在这里暴露了行踪,连忙让小二结账,把她带了出来。
待走到没有行人的地方,佘小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有病就治病,不治之症治不好自然就得死,哪里是所谓成亲冲喜就能活人的?!他儿子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亲又不是我要结的!崔家人不思进取想走歪路巴结巡抚,难道只许他们把我往火坑里推就不许我跑吗?!!!”
她心中气极,又难过得不行,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委屈。
与此同时,断了线般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卓易看着她哭得这样伤心,胸口也跟着无比钝痛。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触到佘小橖的脸,为她擦拭起了眼泪。
“卓易......你说,我没做错吧,应该没做错吧......真的......没做错么......?”
佘小橖仰头看着他,泪水还在不住地滚落,卓易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样脆弱又迷惘地望着自己的佘小橖,令卓易感到心痛万分。
他可以理解佘小橖的心理。
与自幼无拘无束生长于无双谷中的自己不同,佘小橖毕竟是在那些禁锢人心的枷锁框架之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即便觉醒了自我意识,在这种情况下也难免会心生茫然。
佘小橖还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这个时候就顾不上害不害羞的问题了,卓易上前一步,温柔又克制地拥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语气轻缓而坚定地说道:
“你没做错。每个人都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这一点无关男女,是他们那些陈旧想法错了。那个人的死与你无关,崔家即便落魄了,也不是你造成的,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责任,更不该要你来背负。”
听到卓易的回答,佘小橖仿佛被救赎了一般,紧紧地抱住他。
是啊,本就是这样的啊。
从头到尾,本就不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