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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孟之正·打破桎梏 ...

  •   “果然还是之宁输了。”

      卓易跟佘小橖二人刚到荣乌村,便在村口遇上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这个男人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很久,并且知晓了他们是谁,一开口便对二人如是说道。

      佘小橖闻言不明所以,卓易却是心中一凛。

      他的师父姓颜名安,之宁便是师父的字。

      这个奇怪的男人在提及颜安名讳时的语气宛若平辈,甚至可以说是晚辈。

      而他的言辞明明是如此地老气横秋,面相却出奇的年轻。

      他看上去顶多也就比卓易大了一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称其为青年或许更合适一些。

      卓易跟佘小橖交换了个眼色。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卓易谨慎地问道。

      男人,不,青年没有回答他的话问题,而是微微偏头,将目光遥遥投向二人身后:

      “那些人又追上来了。作为谢礼,我可以帮你们把他们解决掉,让尔等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什么谢礼?

      这个人说话古里古怪的,让人实在摸不到头脑。

      而他话里的内容,也让卓易和佘小橖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您知道我的事?”佘小橖脱口道:“可是那些人毕竟是巡抚派来的,而且还有崔家的人......”

      “无妨,不过是区区崔家跟巡抚。”哪怕是夸下了如此海口,青年面上的表情也依旧是淡淡的:“我来摆平他们。”

      不等卓易二人再开口多问,青年继续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会看见一个竹屋,你们要取的谷训就在那间竹屋的后院。”

      当下事态发展一直在由眼前人主导,完全没给卓易跟佘小橖置喙的余地。

      他们对视一眼,确认自己现在也只能顺着青年的话去做了。

      “多谢前辈。”

      二人对青年行了一礼之后,便按照指引往里走去。

      荣乌村不大,村里也人不多,民风还算淳朴。

      难得地见到了生面孔,还有几个喜欢拉家常的大娘过来跟卓易和佘小橖搭话。

      但总的来说,从卓易二人的观察来看,荣乌村就是一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小村落,在世人眼中更无什么存在感,也难怪当时光靠他们两个怎么也打听不到它的位置。

      所以让人实在想不通,颜安为何要将堂堂一谷之训置于此地,那晚追杀卓易的人又为何对这个地方的反应那么大。

      ......以及这么多年来,生性温柔宽和的师父到底又为何总是一副怀揣着心事的样子,终日郁郁寡欢。

      谜团重重,想必等拿到谷训,就能悉数揭开了吧。

      思及此处,卓易的心里渐渐紧张了起来,面上神情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知何时,他忽觉手上一暖,低头看去,原来是佘小橖握住了自己的手。

      少女微微仰头望着他,眼神柔和又坚定,仿佛是在无声地鼓励着他,告诉他无论将要发生什么,她都会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卓易的心顿时也跟着温暖了起来,胸中涌出了无限勇气,他回握着佘小橖的手,露出了一个同样坚定无畏的微笑。

      竹屋的风格跟整个荣乌村一脉相承,相当简朴低调。

      二人走进竹屋,按照青年的话,来到了后院。

      后院中只有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无双谷第五十一代弟子宁蒗远之墓”。

      “这是我师祖的墓。”

      卓易的视线停留在“五十一”三个字上,皱眉说道:“我是第五十三代弟子。”

      可师祖的墓为何会在这里?

      “啊,这下面还有字。”佘小橖蹲下身,在碑的侧面发现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去瞧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立碑者颜安。

      师父又为何会将师祖的墓碑立在此处?

      卓易深吸了一口气,隐约感觉到,某段沉寂多年的往事正在他的面前慢慢铺展开来。

      师父命卓易继承的无双谷谷训就在宁蒗远墓碑的后面,被安放在一个有些破旧的檀木盒子中。

      卓易轻轻拿起这本薄薄的书册,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顿了一顿之后,他将谷训翻开。

      “无双谷弟子,得无双秘法,可独步天下。”

      “世代单传,无须同门。”

      上面先是简明地记载了无双谷的由来典故,这些事情师父都曾对他讲过,无甚特别之处。

      卓易又往后翻了几页,佘小橖注意到他的手忽然僵住了。

      少年剑客的脸庞变得煞白,唇上血色尽数褪去。

      他的身体也摇摇欲坠地颤抖了起来,在佘小橖担忧的目光下,卓易猛地单膝跪地,并拔出佩剑以勉强支撑自己不会倒下。

      “卓易?”

      一旁的佘小橖不知道那谷训上写了什么,以致他如此失态。

      但见状她也只好跟着蹲下来,颇为手足无措地支撑起卓易另一半的身子。

      “你没事吧......”

      佘小橖很想知道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但是即便她深居闺中,也明白外人绝不可轻易翻阅别家典籍的道理,所以眼下她能做的,只有轻缓地拍着卓易的后背,帮助他冷静下来。

      而卓易却指尖颤抖着,将谷训直接递给了她,示意她看。

      翻开的那一页上,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最鲜明的几个大字——

      “被逐出师门者,当自裁。”

      “违抗者,斩杀之。”

      寥寥数语,残酷至极。

      佘小橖的大脑顿时也一片空白。

      在这条谷训之下,还有小字的补充,说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无双谷的秘传剑法不会外露。

      “难怪那些人总要来杀我,他们定是与师父曾经相熟之人......”

      卓易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

      “我,竟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

      竹屋的后院空荡荡的。

      一如此刻他那被无情洞开的内心。

      北风呼啸着拍打着卓易的脸。

      他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这风如此冰寒刺骨,以致令人片刻都难以忍受。

      “不!你没有!你只是遵从了师父的命令!”

      佘小橖怎能就这样眼睁睁地放任他沉浸在悲恸绝望之中,她又快又急地说道:“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令师定然原本也不想让你知晓这些,而且你并没有杀人,令师现在说不定没事......”

      卓易却摇了摇头,涩然道:“我了解师父,既然是谷训上规定的,那么他一定会遵守。”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师父......为何宁可自裁......?

      卓易怔怔地看着墓碑。

      “你的师父颜安,曾是明一宗宗主的大弟子,倍受器重。”

      不知何时,那个古怪的青年就站在竹屋门口,开口对卓易说道。

      此言一出,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二人皆是一惊,卓易心中尤甚。

      原因无他,当今天下极其注重师门之别,无论是舞文弄墨的文人学士,还是巫医乐师百工之人,都甚为推崇“一师而终”的观念,哪怕在同门之中,另拜别师也是绝对不被容许的。

      而这种观念,在江湖之中,更是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虽说像无双谷那种“被逐出师门者当自裁”的谷训着实过分严苛了些,但总的来说,即便被逐出了师门,也是绝不可以再拜他人为师的。

      一来不会有人收,二来会被世俗唾弃。

      那么颜安身为堂堂明一宗弟子,又怎会入了无双谷门下?

      哪怕是说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往事,青年的面上也无丝毫波动,他语气浅淡得不带有一丝人气地说道:

      “你们既然来了,这个故事便圆满了。虽说我赢了赌注,但到底还是白费了之宁的一片苦心。所以作为谢礼跟补偿,我可以告诉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

      身为无双谷第五十一代弟子的宁蒗远随着自身年龄的增长,越发苦恼于没能收上个资质上乘的徒弟。

      于是他为了收徒,踏遍大江南北。

      某一年初春,在冰雪消融之际,他来到了荣乌村。

      结果徒弟没寻着,宁蒗远反倒听说了一个事情。

      说是有人重病,急需一味珍稀的药材,才可活命。

      这药材名唤一线红,顾名思义,乃生长于一线悬崖之中的红花,倒不难寻,只是极其难取。

      宁蒗远剑法顶尖,轻功比剑法还要更上一筹,可以说整个江湖上,无人可出其右。

      听闻此事后,他便找到了病重者的家属,称其可摘得一线红。

      家属自是感激涕零,由于病人情况紧急,宁蒗远当日便启程出发。

      然而事情便是从这里,开始不可转圜的。

      天有不测风云,宁蒗远抵达传闻中生长一线红的悬崖时,碰巧刚刚下过了雪。

      雪后融化结冰,要攀登的又是万丈悬崖,在这样的情况下,宁蒗远其实是不应该去摘一线红的。

      可那病人危在旦夕,病情实在紧急,片刻都耽误不得。

      所以宁蒗远还是就这样踏着极滑的冰雪,登上了悬崖。

      可惜无双谷的列祖列宗并未庇佑于他。

      宁蒗远成功摘到了一线红,却也在狂风之中一时不慎,脚下一滑,摔下了悬崖。

      悬崖陡峭十分,高逾万丈。

      一旦摔下去,断无生还的可能。

      ......

      故事说到这里,卓易跟佘小橖差不多都明白了。

      卓易咬了咬嘴唇,问道:“师祖便是在悬崖下,遇见的我师父?”

      青年点点头。

      “那时的宁蒗远性命垂危,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人,而且这人又是难得的资质极佳,便不容那人拒绝地,将无双谷的谷训、秘传剑法,跟一线红,一并给了他。”

      “初出师门的颜安才不过刚刚及冠,遇事反应还不太成熟,再加上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十分同情敬佩宁蒗远,所以一时疏忽大意,他便发现自己竟已被传授了无双谷内功,此事木已成舟。”

      听着这段往事,卓易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师父是一个心肠有多软,又有多好说话的人了。

      ——无论这样柔软的心性会给他自身带来多么严重的可怕后果。

      身怀无双谷独门内力的颜安再也无法以明一宗弟子的身份存在,只好独自背负起所有的愧疚与负罪感,承受着自己最敬爱的师父跟自幼一同长大的同门的谩骂唾弃,安葬好宁蒗远后,孤身一人来到无双谷,替他将这份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秘传剑法传承下去。

      ......在颜安的心目中,自己永远都只是明一宗的弟子。

      所以才会在最后,哪怕后果对于他来说,是不可违抗谷训的死亡,也要命卓易将自己逐出无双谷。

      “那一任明一宗的宗主,共收了四名弟子,二弟子天生体弱多病,三弟子资质一般,都不堪重任,便是后来又不得不收的小弟子,武功也是平平。”

      青年淡淡地补充道。

      而下任宗主另投别派,这种事对于明一宗的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难怪那天卓易跟佘小橖再怎么质问,那三个人也不肯亲口道出实情。

      卓易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多年前师父将它亲手赠予自己时的情景犹历历在目。

      “你是真正的无双谷弟子,以后将由你把剑法传承下去。”

      那时年幼的他还无法理解师父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可是这样的传承过于沉重,他只觉自己快要握不住它了。

      卓易五指微动,渐渐松开了自己手中的剑。

      ......却没有听到它掉到地上的声响。

      因为佘小橖将剑接住了。

      “小橖......?”

      佘小橖把剑又放回了他的手中,并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盖其上。

      二人一同握着剑柄。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么?”

      她微微仰头,看向卓易的目光依旧那么坚定柔和: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放下手中的剑。你是剑客,剑是你的立命之本,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地舍弃。”

      “可是......”

      “总会找出一个生存之道,能承载得起这份沉重。”佘小橖握住卓易的手更紧了几分:“而这条路,绝对不是放弃。”

      那么,又应该是什么呢?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又该如何将这所有的悲剧打破?

      卓易握紧手中之剑,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才缓缓睁开。

      眸中已无悲怆彷徨之色。

      见他心中似乎有了决断,一直在竹屋门口默默旁观的青年便问道:

      “拿到了谷训,也了解了过去的事情,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想......开一间学堂,凡是对剑道怀有向往之心的人都可以来学。”

      卓易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道:

      “我想将自己所学传授给更多的人,所谓师门之别,宗派之争,是时候该淡一淡了。”

      这种本无意义的悲哀之事,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见他下定了决心,佘小橖也笑容灿烂地跟着说道:“那你负责教剑法,我可以教医术跟毒术,咱们一起!”

      “嗯。”

      卓易与佘小橖两两对视,也是一笑。

      这个回答倒是颇为出乎青年的预料,令他微微一愣。

      “年轻真好。”

      青年这般轻声感叹道,只是那同样年轻的面容让这话听起来怪违和的。

      他第一次在二人面前露出了笑容,尽管这笑容极淡:“很有朝气的想法。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们。”

      “多谢前辈。”卓易对青年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只是我们二人蒙受前辈恩惠良多,却始终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这实在失礼。”

      青年则回答道:“我不在乎称谓,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如果非要说个称呼的话,倒是有人曾叫我‘无名’,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他的这话也是实在古怪。

      不过看无名没有对此详说的意思,卓易二人也只好识趣地略过。

      “无名前辈是师父的朋友吗?”

      尽管决定好了未来的路,想起自己的师父,卓易心中也难免会难过涩然。

      从无名的言辞间,都能感觉出他跟师父相熟,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等他们两个来。

      无名却摇了摇头:“只是萍水相逢,打了个赌而已。”

      赌赢了,我的故事便圆满了。

      无名前辈当真是个怪人。

      闻言卓易跟佘小橖面面相觑。

      临别之前,卓易忽然顿下脚步,迟疑着问道:

      “前辈知道,我师祖当初要救的,是什么人么?”

      想起这个间接导致了一系列事情的人,卓易实在难免心情复杂。

      “只是一个荣乌村里的樵夫,前些年寿终正寝了。”

      看出了眼前两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意外之色,无名平平淡淡地道:

      “寻常百姓,素昧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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