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月碎笔》唯一辨识标码

2、孟之正·此剑执守

　　“那个，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令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问道。

　　卓易轻轻舒了口气，面容沉静地说道：“我也不知。我自幼便与师父相依为命，知道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有什么事压着，让他喘不过气。那天我将师父逐出师门之后，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笑得那么释然安心。所以我想，既然这么做会让师父心里好受些，那么原因也就不重要了。”

　　可是，那毕竟是与你关系至亲之人，亲手斩断这份羁绊，对你来说，总归还是难免会觉得失落寂寞的吧？

　　佘小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少年剑客的侧颜依旧那么清秀美好，此刻微微垂下睫毛，让人辨不出他的眸中神色。

　　一个极其大胆任性的想法忽然涌上佘小橖的心头。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卓易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偏头看向她。

　　佘小橖决定将话说得迂回一点：“那个，你送我下山之后，还要回到这里来吗？”

　　她记得他有说过想要解决掉山上的强盗。

　　卓易点点头。

　　毕竟昨天他迷了一整天的路，压根没找到那些强盗的老巢。

　　......根本就是出师未捷。

　　“那么，你确定，你今天不会也迷路么？”

　　佘小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道。

　　卓易：“......”

　　这话可就过于扎心了，小橖姑娘。

　　见他一脸踌躇迟疑，相当没有把握的样子，佘小橖在心里暗暗打了个响指。

　　很好，事态正在朝着预想中的方向发展。

　　“如果总是找不到那些强盗在哪，你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所以尽快找到强盗们才是当务之急。”佘小橖再接再厉道。

　　卓易隐隐约约察觉到她想要说什么了：“可是小橖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我急着跑路是因为有人要抓我回去，”佘小橖说道：“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陪你解决了强盗再继续走也来得及。”

　　卓易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听见她热情地推销自己：“你看啊，我认路的本事一流，找人从来都是一找一个准儿，所以有我陪着你，揪出那些强盗的老巢就是顷刻之间的事，咱们解决完他们再一起下山，这样你也不用再迷路啦。”

　　观其神态语气，完全不同于昨夜明知危险也非要连夜过山的架势。

　　卓易眨了眨眼，心里有点想答应下来，但理智上还在顾虑：“可是，刀剑无眼，到时候要是战况激烈，我无暇分心保护你，令你受了伤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佘小橖也同样眨了眨眼，仰头看他，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之前一直被十来个人联手看着，但是我依然成功逃了出来，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是佘小橖第一次跟他主动提及自己的事情，卓易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猜不出。”

　　佘小橖灿烂又狡黠地笑道：“我给他们下了毒。”

　　卓易：“......”

　　这回终于轮到他呆住了。

　　小橖姑娘虽然言行举止跟寻常闺中女子不大一样，但无论衣着打扮还是周身气质，都怎么看也是位被娇养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没想到在她娇俏柔弱的外表下，竟还会有这等厉害的本事。

　　“所以，即便是对上那些强盗，只要有你在，我自保的话绝对没有问题。”佘小橖信心满满地说道。

　　话已至此，卓易也再没有什么顾虑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下来。

　　卓易将自己之前打听到的有关于强盗的消息悉数告诉了佘小橖。

　　的确如她所说，她找人认路的本领极佳，明明从未来过这座山，却能驾熟就轻地在前方引路，很快，二人便来到了强盗的老巢。

　　看着眼前的山寨，卓易自己都难以相信，他们居然这么轻松便找到了这里。

　　二人并排躲在树丛中，仔细观察着山寨的情况。

　　过了一阵子，一个看上去是强盗头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毕恭毕敬的小弟。

　　卓易屏息细听他们说话，这群强盗似乎是得了什么消息，打算倾巢出动去干一票大的。

　　待这帮人走后，卓易和佘小橖无声对视了一眼，随即轻手轻脚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强盗们的目标是一个过路的行商。

　　那商人看起来也听说了这一带不太平，特地雇了几个保镖。

　　但显然他们还是大意了，在强盗们的凶狠攻势下，那几个保镖很快便落了下风。

　　就在败局已定之时，卓易给佘小橖打了个眼色，见后者隐藏好自己的身形之后，他纵身一跃挡在了商人一行人的身前。

　　然后躲在树后的佘小橖看到，那些强盗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情况，便被少年剑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尽数击溃。

　　虽然知道胆敢只身一人上山剿匪，卓易必然有着不俗的实力，但是佘小橖着实没想到，他会强到这个地步。

　　毕竟他还那么年轻。

　　这场战斗完全就是卓易在单方面地碾压一众对手。

　　在那商人的千恩万谢声中，佘小橖走了出来，来到这些倒在地上哀嚎着动弹不得的强盗们面前。

　　“这、这位姑娘是——”商人惊讶问道。

　　“是我的同伴。”卓易温声回答道。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佘小橖从袖口掏出了一个灰色小瓶，对着强盗们轻轻点了点，随即他们就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这样能清净些，等官府的人来了，也好抬走。”佘小橖走到卓易面前，在商人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小得意地解释道：“放心，我只是让他们暂时昏睡过去了。”

　　卓易莞尔：“有劳小橖了。”

　　商人对佘小橖又是一番道谢。

　　解决完了强盗的事，二人下山后，已经是日上三竿。

　　一同在客栈里吃过午饭之后，佘小橖跟卓易便不得不分道扬镳了。

　　因为担心会被追上来，尽管走了大半天有些累了，佘小橖也并未休息，而是直接开始赶路。

　　然而到了第二天傍晚，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崔家大小姐在送亲路上逃跑了的消息开始传得沸沸扬扬，崔家家主跟男方都派了人到处打探她的行踪。

　　这样一来，就一共有三拨人同时在抓她。

　　一是送亲的随从们，再就是崔家跟男方各自又新派出的人马。

　　无论佘小橖走进哪家客栈，都能听到有关崔家大小姐逃婚的话题。

　　当今世道对女子要求甚是苛刻，佘小橖此举属实惊世骇俗，让处于议论中心的两方都颇为面上无光。所以一旦被抓了回去，她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要我说啊，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崔家大小姐要是没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怎么能做得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听说巡抚大人得知这事之后啊，脸气得都绿了！”

　　一个体格相当剽悍的大汉猛地喝了一大口酒，醉醺醺地跟同桌人嚷嚷道。

　　听到这话，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佘小橖借着幕篱的遮挡，用力地撇了撇嘴。

　　邻桌的一个书生拿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扇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冷战，一边摇头晃脑地啧啧叹道：“真是不守妇道、寡廉鲜耻啊！”

　　“不过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片子，就算是跑也跑不了多远，听说现在崔家已经开始一家家客栈地找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去喽。”

　　一个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行人也加入了八卦的行列，他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跟周围人说道：“我还听说啊，那边已经从一个行商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说崔大小姐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呢！”

　　末了，他用一种惋惜又兴奋的语气感慨道：“等到真被抓回去，可就有的那位大小姐哭的喽。”

　　听到这一番话，佘小橖心中顿时一凛。

　　她本打算今晚就住在这个客栈，现在看来是绝对不行了。

　　佘小橖不愿去细思方才那人口中所说的行商是谁，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不被人察觉地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客栈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呢？

　　佘小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卓易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庞。

　　随便找个破庙之类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凑合一晚吧。

　　实在不行就躲到山上，像上次那样也找个山洞。

　　佘小橖在心中盘算着。

　　离开了市镇之后，佘小橖背着包袱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她不能跑，也不能走得太赶太快，那样容易引起过路人的注意和怀疑。

　　天渐渐暗了下来，越往深处行进，夜色便越发浓重。

　　尽管晚上的风没有之前的大，雪后的路却很滑很不好走，而这一次她若是再摔跤，可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扶住她了。

　　佘小橖艰难地前进着，努力找寻可供容身的地方。

　　顾不上矫情委屈，也没功夫去为这份夜深人静的黑暗死寂担惊受怕，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满脑子想的都是到底怎样才能彻底摆脱那些，总是无视她的意志，非要逼她成亲的人。

　　“娘，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佘小橖喃喃着，而这里没人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或许她的娘亲真有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庇佑着她，让佘小橖总算找到了一家破败的道观。

　　佘小橖试探着走进去，确定里面无人居住之后，瞬间大喜过望。

　　她本想点起火折子照明，但又担心这火光会被抓她的人看见，哪怕只有一丝这种可能，她也不能冒险。

　　佘小橖强迫自己不去想前天晚上那个无比温暖安宁的山洞，因为想起这种事情只会让她涌起软弱怯懦的情绪，变得不堪一击。

　　在三清老祖那难辨悲喜的淡然目光之下，听着窗外的窸窣风声，佘小橖慢慢地在一片黑暗中睡过去了。

　　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佘小橖是骤然惊醒的。

　　这个时辰的天才刚刚放亮，视野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

　　佘小橖莫名地心生不安，她立即收拾好包袱，准备赶紧离开。

　　然而就当她刚踏出道观，仅仅迈了一步，便被五六个侍从打扮的人给拦住了。

　　“请小姐尽快跟我们回去。”为首的男人语气强硬地说道：“姑爷病情忽然加重，巡抚大人说只要不误了良辰吉日，便对崔家既往不咎。”

　　“我不要！”

　　佘小橖握紧了拳头，心在不断地下沉。

　　到底还是被追上来了。

　　她愤怒得眼眶发红：“崔家难道非得靠卖女儿才能过得下去吗？！我才不要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才不要给病痨鬼冲喜！你们谁愿意嫁谁嫁去！”

　　但是对方显然没有跟她多说的打算，见她还是不肯回去，说了一句“得罪了”，便准备将佘小橖强行带走。

　　佘小橖虽然精通毒术，之前也有趁着送亲的人松懈的时候成功放倒了他们，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并没有可以故技重施的机会。

　　就在她竭力反抗却无果，近乎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黑色身影倏然出现。

　　佘小橖顿时睁大了眼，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剑客来不及跟她说话，趁着在场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气势如虹地逼退了所有的侍从，将佘小橖牢牢护在身后。

　　“——想要强行带走小橖姑娘，得先折了我手中的这把剑再说！”

　　少年剑客的声音锐利激昂，话语掷地有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时怔住。

　　佘小橖看着卓易那坚定而无畏的背影，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法控制，无声地尽数倾泻而出。

　　似乎察觉到了她在哭，卓易微微侧过头，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慰道：

　　“小橖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的。”

　　——佘姑娘只管放心安歇，我来守夜，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的。

　　那晚山洞中的话语言犹在耳，温柔善良的少年剑客依旧是那么地体贴可靠。

　　佘小橖眼角尚且含着泪，却笑了起来，嗓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地应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