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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之正·雪夜奔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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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月光单薄。
凭借着浅银色的依稀微亮,一个怀抱着厚重包袱的少女急匆匆地向前跑着。
雪停之后的气温总是分外寒冷,近乎呵气成冰,而少女额间却冒着细汗。
她的神色焦灼而紧张,动作倒丝毫不显慌乱,甚至还颇为心思细腻地用地上积雪将自己踏出的脚印尽可能地掩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估算着药效快过了,少女心中越发着急,结果一个不慎,便被掩埋在白雪之下的粗壮树根给拌了一下。
来不及调整平衡稳住身形,少女下意识闭上眼睛,不断地在心里勉强安慰自己这雪很厚就算是脸着地摔上去应该也不会太疼——
就在这时,预想中的疼痛和冰冷触感却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力而温热的手臂。
“小心!”
一个清朗温和的年轻男性声音与此同时在她的头顶响起。
免于亲吻雪地了,少女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一边在对方的搀扶下站稳,一边满怀感激地抬头:“多谢——”
她本想称对方“公子”,但看清眼前人的一身劲装打扮之后,便改口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对方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在月光中看不大真切。
少女急着跑路,对他道谢之后,没有功夫去想为何大晚上的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便要步履匆忙地继续前行。
“诶姑娘请等一下。”年轻侠客却从后面叫住了她:“夜已经这么深了,姑娘为何会孤身一人行走于山林之中?听闻这座山上常有穷凶极恶的强盗成群出没,姑娘此举实在危险。”
对方说的这件事少女倒确实不知。虽说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有信心,但若敌手是成群的强盗,事情可就棘手了。
然而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被那些人追上,因为一旦被抓回去了,他们绝对不会给她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强盗不一定会遇上,不赶快跑远一些的话却一定会被抓回去。思及此,少女神色一厉,狠下心闷头接着往前跑。
“哎,哎。”
没想到这姑娘头这么铁,年轻侠客愣了一下,随即飞身一跃在少女面前站定,拦住了她:“现在下山太危险了,不如等天亮之后由在下送姑娘离开吧。”
见少女面露犹疑之色,他又补充道:“放心,我知道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可以在那里凑合一晚,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没想到这人心思敏锐至此,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便察觉出自己正在被人追踪,少女顿时心生警惕,声音也不自觉地微沉下来:“你是何人?又为何大半夜的会出现在这里?你——都知道了什么?”
明明怀着一腔好意,却被这样带有敌意地质问,年轻侠客也并不着恼,反倒是有些赧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下只是一个刚刚学成出师的江湖人,一个月前奉师命下山历练。白天的时候途径此处,本想顺手将这里的强盗解决了,却一不小心迷了路,才会这个时辰还在山中滞留。”
“迷、路?”
没想到得到的回答这么真实且耿直,饶是再心急如焚,少女也不由呆了一瞬,随即不假思索地脱口道:“那你又怎么能送我下山?”
“......呃。”
这个问题属实直击痛点,身为路痴届翘楚的年轻侠客被噎得不轻,一时失语,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回答。
而这边话已经说出口后,少女才反应过来,她连忙试图补救道:“啊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没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侠士古道热肠,小女子心里其实还是感激不尽的!”
之后二人都讪讪地闭了嘴,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氛围。
好在经由这么一出,少女先前心中的敌意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一片静默中,最后还是年轻侠客先开的口:“明日一早,咱们二人合力找路,总能顺利下山的。”
然后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虽然我经常迷路,但是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走丢过,所以还请姑娘放宽心。”
这个说辞真是听起来无比可靠呢。
“这样啊.....侠士说得对,的确可以放宽心。”少女干巴巴地附和着,不知道该说啥好。
找路问题讨论完毕,年轻侠客面容一整,重新回归正题。
尽管看不清神色,少女也听得出他语气中的真挚:“方才见姑娘虽行色匆匆,却不忘掩去雪上脚印,我是以此才妄自揣测有人在后面追踪的。所以还请姑娘相信,在下心中绝无歹意,更与追踪的人毫无干系。”
闻言少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倘若眼前这人可信,那么的确跟他待在一起要比自己孤身一人安全得多。
何况天色这么黑,月光又暗得很,即便是连夜赶路也跑不了多远,倒不如先去对方所说的那个很隐蔽的地方躲一躲,也好恢复体力。
思忖片刻之后,少女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对年轻侠客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致歉道:“方才事出有因,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望侠士见谅。”
没有想到少女会为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年轻侠客连忙侧身避过了这一礼:
“姑娘无需介怀。深夜之中孤身一人行于山林,即便是壮汉也须多加小心,更何况是女儿家,本就应当多有警惕。是在下言行冒失,才令姑娘心生不安,该由在下赔不是才对。”
这人实在不像是坏人。
看着对方被自己道歉后颇为手足无措的样子,少女在心里暗暗道。
一边在前面引路,年轻侠客一边对少女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卓名易,是无双谷弟子,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崔......”话说到一半,少女咬了咬嘴唇,改口道:“我叫佘小橖。”
卓易当然注意到了她话语中的变化,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温和地道了声“佘姑娘”。
二人来到了一个山洞前。
山洞的洞口狭窄得很,只可容一人堪堪侧身通过,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这其中另有乾坤,的确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也亏得卓易自幼在山谷中长大,对这类地貌相当熟悉,才能发现这里。
卓易点燃了火折子,借着光大约又往里继续走了十来步,视野才豁然开朗。
洞中央堆着燃到一半被扑灭的柴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包袱。
卓易将剩下的柴火点燃,熊熊火光将洞内照得通明。
佘小橖跟在卓易的身后,看着他上前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衣物,忙前忙后地在火堆旁边铺着。
对方的动作过于干净利落,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插手帮忙的机会。
狭窄的洞口遮蔽了外界的视线,也抵御住了呼啸的寒风,暖融融的仿若具有实质触感的温度逐渐在洞中蔓延开来。
明亮的橘黄色火光下,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窸窣燃烧声,佘小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无限接近于安心的感觉。
卓易很快便将衣物铺好了,起身回头正准备唤她,却见佘小橖似乎正在走神。
“......佘姑娘?”
被轻轻呼唤,佘小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刚刚出神了。
“睡在衣服上,总归不至着凉。”卓易温声说道:“只是洞中简陋,得委屈姑娘将就一下了。”
就着明亮的火光,佘小橖直到此时才彻底看清楚对方的容颜。
卓易生得一副清俊秀气的好样貌,眉宇间还透着些许青涩稚嫩,比她原先以为的要年轻一些,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若非腰间那把长长的佩剑,便是说他是哪家的公子她也一定会信。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佘小橖连忙摆手道谢道:“哪里的话,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卓少侠添麻烦了。”
一路跋涉都精神紧绷,骤然有机会放松下来,佘小橖很快便萌生出了睡意。
见状卓易便道:“佘姑娘只管放心安歇,我来守夜,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的。”
“这怎么行?这样实在是太给少侠添麻烦了。”佘小橖早已完全放下了对卓易的戒心,听他这么说很是过意不去:“多亏你出手相助,我才能有这样一个安心的栖身之所,又怎么能还劳烦您守夜?”
“无妨,本来我也是打算要彻夜练剑的,所以才会在外面遇上姑娘。”卓易说道:“倒是我担心练剑声音太大,会扰了姑娘清梦。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不能去离这里太远的地方,这一点还请姑娘多加担待。”
卓易都这么说了,佘小橖自然也无法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顿了一下之后,她才再度开口。
“小橖。”在卓易疑惑的眼神中,佘小橖对他说道:“叫我小橖就好,少侠不必如此拘礼。”
卓易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随即在佘小橖的坦荡目光中,他的耳朵开始微微发红,半晌之后才略带腼腆地别过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一些:
“好的......小橖。那么姑、小橖也直呼我名便可,无须总是‘少侠’来‘少侠’去的了。”
“嗯。”佘小橖冲着他粲然一笑:“那么,晚安啦,卓易。”
“晚安,小橖。”
卓易下意识地跟着她笑起来,轻声回道。
目送着少年剑客的身影离去之后,佘小橖从怀中包袱里取出一件厚厚的雪白裘衣当做被子盖,又将整个包袱枕在头下,权当做是枕头。
耳边依稀传来卓易练剑发出的破风声,明明生平第一次宿在如此简陋的野外山洞中,佘小橖的心中却满是久违的踏实与安宁。
“娘亲,您那么疼我,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佘小橖自言自语地低喃着,很快便进入了黑甜梦乡。
翌日。
佘小橖一觉睡到自然醒,周身疲倦尽消。
昨夜堆好的柴火自然早已燃尽了,睡眼朦胧之中她却并未觉得冷。
坐起来的时候佘小橖总觉得自己身上格外沉重。
睁开眼后定睛一看,自己身上盖着的不仅有白色裘衣,还有一件鸦羽般黑色的厚重斗篷。
这斗篷不是她的,其主何人显而易见。
“呀,你醒啦。”
穿着一身同色纯黑劲装的卓易从洞外走了进来,见佘小橖坐起来了,便朝她招呼道:“夜里休息得如何?”
“很好。”佘小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实话实说道:“是我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回了。”
卓易只当她是故意这么说,好让自己放心,并未当真去信这句话。
用已经融化好的雪水简单洗漱过后,佘小橖又接过卓易递来的干粮:“谢谢。”
昨天大半天都没有功夫吃上一点东西,她的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于是上去就是一大口。
然后瞬间就顿住了。
......嘶,牙硌得好疼。
不过佘小橖飞快地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起来。
“我送你——我们一起下山吧。”吃完早饭之后,卓易说道。
佘小橖点点头,回眸望了眼山洞,不过短短一夜的时间,竟然让她生出了微妙的依依不舍之情。
下山以后,她与此刻就在身侧的这位善良又温柔体贴的少年剑客,便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佘小橖这样想着,忽然很希望能在分别之前再多了解这个人一点。
于是她问道:“卓易,昨晚你说你是无双谷的弟子,无双谷是一个什么样的门派?”
“唔......”卓易没预料到她会忽然发问,歪头思索了下怎么组织语言,然后说道:“我们门派以剑法立足于武林之中,不过一般都没什么存在感,也从来都没参加过武林大会......而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师父曾跟我讲过两个原因。一是门派就坐落在名叫无双谷的山上,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每一代都只收一名弟子,所以才被叫做无双。”
“那,现在无双谷的弟子是只有你跟令师二人吗?”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江湖中事,佘小橖觉得非常稀奇有趣。
卓易却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只有我一人了。”
“为何?”佘小橖不由问道。
话出口后,她忽然意识到多半是卓易的师父已经故去了,自己这么问实在不妥当。
结果卓易的回答却是:“师父被我逐出师门之后,无双谷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啊???”
佘小橖闻言顿时一呆:
“你将,令师,逐出师门???”
卓易神色如常丝毫未变,甚至还淡定地点头:“我武艺学成之后,师父便要我下山历练,并命我将他逐出师门。”
......???
佘小橖张了张嘴,属实不知该再说些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