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为家（4）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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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城市主干道已经比白日里清闲了不少，街道旁的路灯像是一团团篝火，静静地摇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道路旁的霓虹灯牌闪耀着明亮的灯光，将夜空渲染成了成熟的紫葡萄的颜色，遮掩了宇宙里的星辰。
无论什么时候，公安附属医院的急诊部都是灯火通明的。需要救治的人们不断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向穿着白大褂的希波克拉底们寻求帮助。这里的空气里有一股永不消散的消毒水味，叶鸣不喜欢——对于常年在一线的刑警来说，那个味道通常代表着受伤流血，甚至死亡。
他跟在那个男孩的主治医生身后，穿过犹如迷宫一样的住院部走廊，间或有一两个护士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冲进某间病房。
“就是这里了。”医生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对叶鸣说，“他来了之后我们给他做了个血检，除了服用了安眠药之外，他的其他指标都还算正常。”
安眠药估计是掺在了顾慎之之前提到了的水里，可能是怕男孩醒过来大哭大闹，引来周围人的注意，所以那两个人选择用安眠药让他在高铁上睡一路。
叶鸣接过他递过来的检查结果，上面满是他看不懂的各项指标，他性致缺缺地看了几行，突然， “血型”这一栏吸引了他的注意：男孩的血型是B型。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这一行上点了点。
在公安系统里调徐志强和王春花的档案时，叶鸣看见了两人的血型分别是A型和O型。尽管叶鸣上学的时候生物成绩普普通通，但是他那点贫瘠的生物学知识还是可以告诉他除非发生了基因突变，否则A型和O型是绝对生不出来B型的孩子的——如果王春花没有在徐志强的头上种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么他们说孩子是亲生的就是在说谎。
不知道获罪入狱和戴一顶三尺高的绿帽，哪一个对于男人来说更难接受？叶鸣想到这种烂梗，笑了起来，同时又让他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并不能作为那两个人诱拐儿童的铁证，但是至少能够证明那个男孩确实不是他们的孩子，足够把人留在市局里了。
“医生，我能和这男孩聊几句吗？”叶鸣将检查结果还给了医生。
那位医生没立刻回答，而是拧着眉毛用目光在叶鸣全身上下扫了好几遍，就差没把“我想拒绝你”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在这位人至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眼里，打扮成叶鸣这个样的都不太靠谱。恐怕在他心里，甚至要担心叶鸣会不会使用什么强制性的手段让孩子回答问题。
过了几秒后，他才回答说：“可以，但是叶警官，您问的时候请温柔一些，孩子的心理比较脆弱。”
禁不起你用审犯人的语气问话。他虽然没明说，但是叶鸣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叶鸣失笑，随即轻轻地拉开了病房的门。
那其实是一个长相很可爱的孩子，睫毛长长的，有一张天生的小猫嘴。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医院规定的病号服，细细的胳膊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他身上原本穿着的衣服被护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置在一边的椅子上。橘黄色的小T恤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一双小小的运动鞋也已经穿到起了皮。
听到有人走近，他掀起眼皮，一双无辜的黑眼睛好奇又有点畏惧地看向了叶鸣。
叶鸣给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病床边，微微扬起嘴角：“你好呀，我叫叶鸣，是个警察。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就算是这么小的孩子，也已经能判断出来这个朝他微笑的男人长得相当养眼。所以尽管叶鸣全身上下的打扮活脱脱是一个暴|走|族，可是他还是在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看了一会之后，怯生生地答了两个字，听上去像是“林林”。
事实证明，长得好看在哪里都是一种优势。
叶鸣伸出手，葱白色的手指轻轻揉着男孩的头发：“你会写你的名字吗？”
林林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说话，就移开了视线。他的眼睑上缀着一圈长长的睫毛，这让他显得格外乖巧。
在那一瞬间，叶鸣觉得自己坚持了三十年的单身主义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叶鸣没有逼问他，转而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平时放在市局抽屉里的防止低血糖用的奶糖，放在他的被子上：“林林吃糖不？”
那双小小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又黯淡下去了，他像是很可惜一样稍微撅起了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妈妈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挺懂事儿的。叶鸣深表遗憾似的感叹道：“你这么喜欢妈妈呀？”
男孩轻轻点点头，脸上绽放出了叶鸣和他说话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最喜欢妈妈了！”
孩子纯洁无瑕的笑颜感染了叶鸣，他将手肘撑在了床上，用手托着腮，歪着头想象起林林的父母应该是怎样的人。林林长得这么可爱，两个人颜值应该都不低。可能家庭坏境不是很好，但是孩子在这个家里得到了很多的爱。
林林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的警察哥哥，他害羞地移开了视线，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你还记得自己和妈妈在火车站的经历吗？”叶鸣踯躅了一下，还是这么问了。
“我和妈妈，在火车站……”男孩的眼神从手指上移开，看向了远方，不一会，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有点自责的表情，他摇着头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很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被人拐走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跌宕起伏，又或许是因为安眠药的效力还在发挥作用，他无声地阖上眼睛，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叶鸣回到家的时候，就连虫豸也已经到了休息时间。
他的家对于独居者来说大得过分。一厅两室，浴室厨房皆全，超过了一百平米。他去年刚付了首付。刑侦队的人得知他竟然买下了这么大的一间套房时，下巴差一点脱臼了——他们还以为在单身这么多年以后，叶刑侦队长终于要与某人发展一段长久且稳定的感情关系。这种谣言在市局愈演愈烈，直到在宋星岚因为把它舞到吴局面前而差点被叶鸣本人胖揍一顿之后才戛然而止。
他“啪”地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然后将头盔和外套都随意地扔到沙发上。整间套房的装修都是叶鸣亲自监督的，完全按照他本人的审美来——电视墙上贴着浅金色的壁纸；红木的地板上摆放着柔软到坐上去就仿佛要陷进去的沙发；阳台上绿油油的盆栽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吊椅，放假的时候他非常喜欢缩在上面晒太阳。
这里是他的避风港。
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他刚想去洗个澡，却被客厅里一阵叮里当啷的声音拦住了脚步。他了然地轻叹一声。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架子，那上面除了一个大水缸以外什么也没有。他敲了敲水缸壁，哼笑着对里面的鹰嘴龟说：“冰球你大晚上不睡觉闹什么？”
水里的鹰嘴龟透过玻璃看到了自己的饲养者扭曲的脸，张牙舞爪起来，尾巴左右甩动着。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好像还没给它喂食，赶紧从冰箱的冷冻室拿出一块瘦肉放到水里解冻。
叶鸣其实对小动物不怎么感兴趣，会养这只鹰嘴龟纯属意外。几年前的时候他逮捕了一群走私动物的人，这只鹰嘴龟就是被他们带到燕城来的动物之一。由于从小养在人类身边，它已经失去了在野生环境里生存的能力，而市局那里又一时半会找不到接手的人，于是叶鸣就自己把它带回家了。
没想到一养就养了这么多年。
“冰球”这个名字是宋星岚起的，美其名曰身体长的像团球，性格冷得像块冰。不过这两个条件都少不了叶鸣的影响。他虽然自认为对小动物缺乏爱心，但是该疼冰球的地方可一点也没含糊。平时他给冰球准备的食物都是鲜猪肉——他自己很少在家里做饭，冰箱里的肉食全是冰球的。这么奢侈的生活方式直接将鹰嘴龟养成了一个天天趴在水里百无聊赖的大爷。
叶鸣觉得自己这一人一龟相依为命的日子挺好。
洗完澡后，他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这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翻了个身，趴着把手机拿了起来。来电页面上显示了“赵东阳”三个字，他脸色下沉，忍住想要直接挂断的欲望，按下了接听键。
“爸，怎么了？”
传进耳朵的声音相当粗犷，语气非常不满：“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臭小子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对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有多无聊，叶鸣多么“不孝”竟然敢让自己的父亲独守空房。
“抱歉，最近有点忙……”叶鸣的目光柔和了一点，有点愧疚地解释道。
赵东阳似乎被这句话噎到了，对面一时没有了声音。半晌，话筒里才像是重新连上线一样传出了声音：“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看看你妈吧。”
叶鸣抬眼看向自己放在床头的日历，今年清明节的那一天早就用笔画了一个圈。他应了一声，两个人又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之后，这通电话就结束了。
把灯关掉以后，他在一片漆黑里爬到被窝中，像一个婴儿一样缩成一团。脑海里，和案情有关的信息不断地盘旋着，尽管闭上了眼却久久不能进入梦乡。所有人的脸交替着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直到最后浮现出那张雕塑般的脸，他才被睡意侵染，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为家（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