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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众矢之的 秋深了,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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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窗外景物一天天萧索起来,连前一阵子耀武扬威、开得金灿灿的外来入侵物种——加拿大的一枝黄花——也失了傲气,枝叶皆枯,像一具直僵僵的骷髅一般戳在大地上,只能勉强维持着不一头栽倒下去。这是在仲秋死去的幽灵。
这天,生物老师抱着一筐镰刀走进教室,并大声宣布:“这节课我们去除草。我们要去割掉学校后山那里的一枝黄花。大家知道什么是一枝黄花吗”
城里长大的孩子甚至有人五谷不分,更别提什么杂草了。林花榭抢着回答:”就是窗外那一棵。”她伸手一指窗外某个地方,手指方向的那个男生吃了一惊,不由得避让三分。顿时有十几双目光转向了她。那目光里似乎有些嫌隙,有些冷冷的不屑。我看见了,不禁心中一凛。
而花榭本人似乎并未注意,教生物的杨老师带着赞许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她也开心地回望。随即,老师请课代表分发镰刀。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林花榭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列,用略带忧伤的嗓音,轻轻唱起一首听起来十分怪异的曲调。她的声音虽细微,像种子破土那样微小,但显然有人听见了,他们惊奇地望过去。
我正和同桌赵修远走在一起。修远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身量与我差不多高,常年顶着一头柔顺的短发。她热爱演艺明星、流行歌曲与娱乐八卦,经常抓住机会向我诉说:“你知道吗下周长江音乐节要开始了,该死的学校还要上课,害我去不了……”
当下她又在说着关于自家爱豆近期的动向,可是我并不了解,只好以一种“呃,听上去很有趣\"的语气来回答她。心里着实希望这谈话快点结束。
到了荒凉的后山,四十个人四散开来,顿时显得稀稀疏疏没几个人。每人对着自己面前的几棵一枝黄花,挥刀斩茎,然后再把倒伏的枯枝堆到空地上。
站在我左侧的班长罗瞻月十分负责,一次一次挥镰,又一次一次抱起草秆往返,浅色的校服上沾了汗水和草屑显得有些狼狈;我前方的戏怡言除草除得心不在焉,似乎正在注意别处;还有远处形影不离地两位女生,郑婉清和赵莉兰压根不在做事情,而是咬着耳朵说话,郑婉清似乎长得非常漂亮,可当我望向她的时候,赵莉兰注意到了我,她的眉骨很高,目光十分犀利,我慌忙低下了头,心中觉得这人不当招惹。
手里割着草秆,心绪却飘忽不定。记得戏怡言曾经骄傲地说自己的姓氏十分少见,然而坐在她身畔的林花榭一笑说道:“戏志才!”
”戏志才是谁”戏怡言对于这位和自己未曾谋面的同宗似乎很有兴趣。
“三国时期曹操的一位谋士。”林花榭迅速地回答。“十分有才,被荀彧推荐给曹操,但是去世较早,于是荀彧又推荐了郭嘉……”
“哦。” 戏怡言眨眼间又没了兴趣,低头忙自己的了。林花榭也知趣地闭了嘴,默默低下头。
一节课很快结来,当我把着最后一捧草秆到空地时,班主任秦老师也出现在了那里。他笑吟吟地对全班同学说:“辛苦大家了,早点回家吧!”大家欢笑地应和着,打打闹闹地跑回了教室。眨眼间,同学们就收拾好东西各奔东西,教室里显得空空落落。
我一直对秦老师很有好感,他是一个刚过三十的男老师,有着一副低沉悦耳的男低音嗓子,不过几乎不跟我们大喊大叫,看上去和颜悦色,观之可亲,容易与学生打成一片。据说教学业绩也很不错。
只是我发现不见了我的朋友林花榭,便没有离开,而是在周围寻找起来。我忽然在草丛中发现一个形状奇特的荚果,这荚果是织梭形的,两端尖,中间饱满开裂,露出了白色的内里,我就摘了下来,想问问她。
草丛深处有人在说话。有只言片语飘过耳朵。
“那个叫林花榭的...“
“你看到她么”
“怪模怪样的..”
“丑女……”
我陡然一惊,脚步不由停滞。林花榭她们在说的真的是林花榭吗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说话声很快消失,草丛中的人似乎警觉了起来。很快我就又听到了熟悉的明星八卦内容。
一会儿林花榭走了过来。她见了我指给她看的荚果,兴奋地将它摘下,掰开裂缝,凑近唇边,使劲一吹。一时,那里天鹅绒般的白毛毛全都四散飞起,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升上空中,眼见就要随风而去。
这种子有点像放大版的蒲公英,无数朵洁白的蒲公英在夕阳下轻盈回旋,尔后又缓缓飘落,像春日漫天飘浮的风絮,像冬月纷纷扬扬的飞雪。我竟不知道,这干枯丑陋的外表下,有如此圣洁的新生。那是它的种子,载着它的生机和希望,飞向远方的未知。
“它叫萝藦。”
“名字好难听。”
“也可以叫麻雀棺材,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叫法。”林花榭见我一脸嫌弃,就开口补充道。
“也很难听。我真想不到有植物叫棺材的。”
按我的想法,它该叫“春雪\"或“洛城絮”什么的。
惟愿那些蜚短流长,如这蒲公英般,都散了吧。我在从前的班级里,被同学传过流言,于是与好友决裂……我真不希望,我的朋友也遭到这样的对待,然后郁郁寡欢,草草结束悲伤的中学生活……
往事不堪回首,我来到这个班级里,生怕有人要揭露我极力掩盖、只字不提的过去。如今,几个月了,似乎很不错,我有了新的朋友,也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分数也足以睥睨这个班大部分人了。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向好的方面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