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羽箑

4、弹琴酌酒喜堪俦 但是，舆论

　　但是，舆论却并未像我一样地颂扬林花榭。那天之后我听到悄悄的议论，仿佛是说林花榭好出风头，因此才站起来说了那些话，我听了不免难过，但却又不敢力争，也不敢告诉当事人。

　　当事人却丝毫没有察觉，这天她穿了一件棕色格子衬衣，眨着那对大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体育课是这天最后一节，时已夕阳西下。体育委员邬亦峰早就脱滑儿偷懒去了，我们也都作鸟兽散。我和她并肩坐在学校新修好的乒乓球台上，望着远处的长天落日，飞鸟树影。

　　“你以后想去什么地方？”

　　“我想去海边。”我其实没有特别想去，于是随口一说。

　　“晒日光浴还是捕鱼捉虾”不知道为什么，林花榭说话时习惯用四字词语，也就是有点像书面语，令人无所适从——也许书读多了就会这样，我想。

　　“就算什么也不做，安静地坐那儿听听浪花拍岸也不错。”

　　“那……我现在带你去听听。”

　　“——什么!”我一头雾水，可是林花榭硬把我拉起来，旁若无人地一径溜出操场，无声无息地踅进艺术楼——这不是那间音乐室么

　　“嘘……”她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然后从头上拔下两根细细的发卡,一枝弯折为90度插入门上锁孔，一枝叠在另一枝上面轻轻送入，耐心地插捣着锁芯，摸索着开锁。

　　不多时，随着“嗒”地一声锁簧弹开的声音，她已飞快地推门而入，顺手将呆愣在一边的我拉进门。我还在惊愕中没回过神来，林花榭拉上厚重的窗帘，坐到了摆在屋角的立式钢琴前，清凉如水的音符随即流泻而出。

　　开首是左手八分音符所构成的连续上行琶音，恰似海浪一波波拍击岸边，时高时低，时轻时重；接着右手适时地加入了单纯的旋律线，轻柔地叙说，不带太多感情，这一咏唱既无狂喜，也无怨愤，只是安静地奏着，仿佛在这广阔的天地里，从亘古就在奏着，一直绵延到如今。

　　室内光线昏暗，我抬眼看去，林花榭认真弹奏的侧脸近在咫尺。几缕头发从她的发带中滑脱出来，凌乱地贴在脸侧，薄薄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看上去有几分呆滞，但在朦胧光影的勾勒下又有几分萌。窗帘的缝隙中透射进一束光，室内的灰尘飞旋起来，在笔直的光流中变为无数旋转飞舞的小亮点，和着澄澈透明的琴音一同翩跹。

　　窗外是渐渐褪去鲜绿的秋天树叶，窗内是如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淡去的琅琅琴声。曲终，弹琴人一只脚还踩在延音踏板上，回头对我说：“这是意大利钢琴家兼作曲家鲁多维科艾奥迪的钢琴作品《海浪》，原标题为《Le Onde》。”

　　“你在背诵百度百科么”我好笑地说。

　　“差不多可以算是，这条百科词条的确是我编写的。”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林花榭忽然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旁若无人地念出了这首诗。她那专注于吟哦体味的表情，我看了又好笑又觉得感动，好笑的是那傻乎乎的单纯，感动的是在这21世纪仍有心心念念将国学付之于行动的痴人。

　　这和我听说过的那些中文系高材生和国学大师不一样，他们遥不可及，而林则就坐在我面前，出神地吟诵古诗，无言之中告诉我，国学并非庙堂之高的厚重严肃，更是生活化的一言一行。

　　“不合适吧？这是新世纪音乐，何来‘古’字一说。”我提出异议。

　　“也对，就是当下，大家都在谈论EXO， TF Boys这些，所以我说‘今人多不弹’啦。”林花榭欢快地说。“诶，你不会追星，听了我说的不愉快吧？”她忽然眉头微皱，歪了歪脑袋瞧着我。

　　“这倒没有。”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玻璃杯，用一副白底紫花的小手帕仔细地擦了擦，然后掏出另外一小瓶鸡尾酒，倒了大半杯递给我。

　　我惊讶极了。迟疑着接过杯子，她又坐回琴凳上，开始弹另一首曲子。音乐室虽简陋，可有琴声与清酒相伴，逐渐形成一种奇妙的气氛。直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不祥地传来——我立刻警觉起来，急促地轻叫：“有人来了！”然后一口饮尽杯中酒，将林花榭拽起来，把琴盖轻轻放回原位，利索地将音乐教室恢复原状，然后，拉着她一路狂奔，离开了艺术楼。

　　“幸亏没人发现，太感谢你了！”

　　“客气什么！”我挥挥手，作出非常潇洒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