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拂风》一川

11、第 11 章

　　杨桂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此刻她已处于疯狂与崩溃的边缘，以至于神智不是很清醒。见蓝可欣正在慢慢地靠近自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蓝可欣暗叫声不好，连忙打住自己的脚步，说，“伯母，您别再往后退了，我不上去就是了！”
　　杨桂花见她停下了脚步，自己也跟着停了下来，说，“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是的，在你们家。你记得吗？我，还有羽蒙、怜夕，还有……还有幼安，我们经常去你们家找念恩玩。念恩，你的女儿，你记得吗？”她试着勾起她的记忆，只要记忆一回来，其他事还是可以商量的，就怕她迷迷糊糊地，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杨桂花困惑地盯着她说：“你是念恩？我的女儿？真好，我有这么一个乖孩子！”她笑笑朝她走进，楼顶上的每一个人都欣喜地看着她的这个举动，甚至有几个警员已经准备等她走到安全距离后就开始与死神赛跑了。但是她只走了不到五步，因为她突然想起，“我的念恩是短头发的，你的头发是长的，你不是她，你不是！”说着，她又退了几步，比原些跟接近了边缘，看得大家都心惊胆颤的。
　　蓝可欣诚实地说道：“是的，我不是念恩，也不是你的女儿，但是她正在赶过来的途中，难道你就不想见她一面吗？”
　　“她……过来做什么？”她偏头看着蓝可欣，好象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似的。看着她的样子，有个医生打扮的人上来告诉她说：“她可能是疯了！”
　　疯了？这个词对蓝可欣而言，她好象置身于梦中，更何况是刚赶过来的秦念恩，还有她身边的周怜夕。
　　“你说什么？你说我妈她什么了？”秦念恩激动地揪住了医生的衣领吼道。
　　“别这样，冷静一点！”周怜夕拉住她，对那医生抱歉地笑笑，索性后者也不计较。
　　“你先冷静下来，看看你母亲吧！”周怜夕按住她的身子道。
　　秦念恩转头望向正盯着自己的母亲，哭喊着要向她跑近。蓝可欣拉住她说：“别再过去了。”
　　“你放开我，我要过去！”她使劲要挣开她的手。蓝可欣并没有如她意地放手，反而将她往后一推，说，“如果你想让你妈早点跳下去的话就继续过去吧，这次我不会再拦你！”
　　秦念恩并不是很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刚才的医生上来解释道：“是这样的，你母亲现在的情绪不是很稳定，她只要看见有人想要靠近她就会往后退，所以……”他省略了下面的话，因为他相信她了解。
　　秦念恩看了看母亲所处的位置，一颗心差点蹦出来。只要她再往后退几步，马上就会摔下去，而且是支离破碎的那种。她聪明地不再往前。
　　蓝可欣见她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后，对王小文道：“小文，我们走吧！”
　　“那……他们……”王小文指指在场的一些人，有些不敢相信蓝可欣就真的要这样子走了。
　　“可欣，你应该留下来帮忙。”周怜夕道。
　　“帮忙？”蓝可欣讽刺一笑，“我该留下吗？我不这样认为。毕竟……她不是我的亲人，她的死活与我……毫无关系！”
　　她一句话，说的在场的人心都冷了。特别是秦念恩。“蓝可欣，我没想到你竟会是这种绝情绝意之人！”
　　蓝可欣讽刺地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这么一种人，怎么，你到现在才了解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别这样，可欣，别那么狠心！”周怜夕试着说服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说服她留下，但是她知道现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于念恩来说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柱。
　　狠心？如果她蓝可欣真的狠心的话，现在她应该是无动于衷地坐在温暖的室内看看稿件或喝杯咖啡跟小文聊聊天，而不是白痴似地站在这儿享受刺骨的西北风。
　　她为什么要来，这是她自己也想不透的问题。也许她只是以“冰点”餐厅的老板之一来挽留一个职工的命吧！
　　王小文是很讨厌她们没错了，因为她们看起来都不怎么惹人喜爱，不过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这时候不应该还在计较一些个人恩怨，先将那个要跳楼的人搞定才是真的。
　　“可欣，我看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蓝可欣转过身去望向不知明的远方。王小文知道她已经答应了，于是对周怜夕他们说：“你们去劝劝她吧！”她指指杨桂花所在的方向。
　　周怜夕轻轻地握了握秦念恩的手，说：“去吧！”
　　秦念恩慢慢地接近杨桂花，边走边说：“妈，我是念恩，你还记得吗？我是你女儿啊……”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就哽咽住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她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母亲，怎么今天就被宣告疯了？
　　杨桂花似乎有些清醒了，“你是……念恩？”
　　秦念恩点点头。
　　“我的女儿？”她指指自己。秦念恩再次点点头，“我是你女儿，妈妈，你快点回来，那边好危险的！”
　　“念恩……”杨桂花这回是彻底醒了。
　　当她举步欲走向他们的时候，当众人都在感叹母爱的伟大，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又摇头后退。
　　“伯母，你快回来啊！”周怜夕赶忙出声喊道。
　　王小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口，她伸手拉拉蓝可欣的衣袖，后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切。
　　秦念恩哭喊道：“回来啊妈妈……”
　　“不，我不配当你的母亲……我不配……”杨桂花面色惨白。她一想起自己的病，一想起整个秦家压在秦念恩身上的重担，她就不忍心再活着增添女儿肩上的担子。
　　“告诉我，为了什么？”蓝可欣仍是那副表情——冷冷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杨桂花死死地咬住下唇。老天，叫她如何启齿告诉他们这个残酷地现实？
　　风吹起她的衣摆，撩动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快要随风而去，隐归自然。
　　秦念恩无法形容此刻心中的绞痛，也无力去面对这个残酷的场面，只能无助地靠在周怜夕身上哭泣。
　　一旁的警察跟医务人员也都束手无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站在风中，与死神以对。
　　王小文根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毕竟她以前看到有人跳楼都是从一些电视剧中，而当她真正面对这样一个场景的时候，说实话，她的脚有些软了。
　　周怜夕虽然冷静，但不可否认她的心里早就负荷不了了，但是她自知现在自己是秦念恩唯一的支柱了，如果她也倒下的话，念恩也会随着崩溃，所以她强迫自己要冷静，尽量让念恩得到平静。
　　蓝可欣紧抿着唇，她自认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但是她又不甘心看着她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狠了狠心，她冷酷地对杨桂花说道：“你要跳对吗？好，你跳啊，看看你跳了以后，会为你的女儿、你的家庭带来什么样的惊涛骇浪，看看你的女儿是不是会为此崩溃，看看你的丈夫是怎样地为你哀悼？你跳啊，如果你认为你的死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话，你就跳吧，我蓝可欣绝对不会拦着你，最多在你死后代表餐厅送些慰问金到你家……只是，在你下决心要跳以前，你是否该想一想——你的死，是否又会成为你们秦家的一个负担、是否更让你们家雪上加霜、是否——会让你的子女成为没有母亲的孩子，又是否是存心要让你的子女没有一个好年过？……我是局外人，我所说的只能是这些，要不要跳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她又背过身看她的远方去了。不过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的话，应该可以到达香港。
　　“蓝可欣，你好残忍，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周怜夕对于她的无情，算是领教到了。
　　秦念恩从周怜夕的怀中抬起头来，以一种看毒蛇的眼光来看待背对着她的蓝可欣，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去恨你，而且是用尽我全身的力量去恨你！”
　　背对他们的背影并没有任何的反映，她就像是一具冰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杨桂花也震慑于她的狠，冲动地脱口而出——“你懂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不想再加重念恩肩上的担子，我也不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啊……我患了骨癌，是末期，医生说如果不开刀的话，我将会有生命的危险，但是……但是开了刀之后又怎么样？我会成为一个废人，那不是更加加重了小恩的担子吗……”
　　“所以你就懦弱地选择死亡吗？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母爱的话，那你的爱也太残忍了。”蓝可欣的声音经由空气的震动传到了他们的耳里。
　　“除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杨桂花的情绪显得很激动，她挥舞着双手，说，“有什么事比死还要利落呢？我家里的情况你蓝可欣又不是不知道的，你有什么资格再在这里这样指责我？如果家里的条件允许我活下去的话，我会去死吗……有谁，有哪个女儿愿意抛弃自己的丈夫儿女自己去死的？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家穷啊……”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惘。
　　说到跳楼的真相以后，摄像机的镜头立刻全方位对准她。
　　而秦念恩的所有心思都被“骨癌”两个字深深地震住。她觉得此刻自己不能呼吸，只能屏息，努力地去辨别从风的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到底是否属于真实。
　　骨癌？怎么会是这样呢？难道上天真的是要彻底毁了他们秦家吗？一想到近年来的种种，她不竟有股想笑地冲动，而她，也真的笑了，就在她母亲选择随风而去的地方，就在十五层的平台上，她不禁仰天长笑。笑出了泪，更笑出了血和痛。
　　所有的人，包括始终是无动于衷的蓝可欣，都被她的笑声所震住。
　　杨桂花被女儿的笑声笑得心痛，只想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恶梦而已，但是她现在的立场，却不允许她过去关心一下自己最爱的女儿。
　　周怜夕愣在了当场，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王小文突然升起一股同情她的情感来，咬住下唇，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蓝可欣握紧了拳头，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伸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肩，但是她们现在的立场却只能让她扮演一个无心无泪的冷血动物。
　　在场的另外一些人，毕竟都是经过风浪的人，所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就要镇定地多了。其实他们是这种事见多了，多得都让他们学会了无动于衷。
　　“为什么……老天呐，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将所有不幸都付诸我们家，我们所遭受的还不够多吗？啊——”秦念恩激动地仰天大叫。
　　“念恩，冷静点……你别这样好不好……”周怜夕哭着拉住她的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念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杨桂花觉得愧对自己的女儿，连声说着“对不起”。
　　“你以为你的三个字有用吗？”蓝可欣讥诮地声音又无情地传了过来。杨桂花自责地想当场跳下去，但是她望了望聚集在底下的好多看热闹的人，和自己快要崩溃的女儿，她犹豫了。
　　此时蓝可欣已转过身面向她了，大风吹起她的黑色风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地狱来的使者。
　　“你为什么要犹豫，跳啊。跳下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跳下去后，秦家就不再是你的责任了，你为什么不跳？难道你还有牵挂的事吗？没关系，念豪那么小，即使送人了，他也不会知道什么，至于你的女儿，她就得活该背负你们上一代欠下的债，然后没日没夜的工作，等她出嫁的那一天，她也不会有母亲送她出门。”
　　杨桂花惨白着脸，对于蓝可欣的问题她连连摇头。天下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想看到念豪因为没人带、养不起而去送人，也不要念恩那么辛苦，更不要她成为一个不快乐的新娘。
　　一旁的警属里面的指挥官也开口了，“杨女士，只要你肯下来到安全的地方，一切问题我们都好商量。包括为你安排手术以及手术后的有关事宜。”
　　这是个另人心动的条件。她的意志有点动摇了。
　　“是啊，我们报社也愿意为你们家的事实写一篇报道，呼吁全社会的人都来给你们献上一份爱，你先下来再说吧！”报社的一位女记者也说道。
　　“念恩，快别笑了，你再劝劝伯母，也许她就过来了！”周怜夕心急地摇摇扶着的秦念恩。
　　秦念恩还是一个劲地笑，笑得越来越响，声音也越来越哑。
　　“念恩，妈妈对不起你。”说着，杨桂花就朝他们的方向奔来。她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念恩这副样子。所有的母亲都是疼孩子的。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场危机总算解除了。
　　由于心急，杨桂花几乎是不看着地走路的，所以当她踩到一个空的啤酒瓶时，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命就丧在了这个瓶子上。
　　风携带着她的身体，投向大地的怀抱。她连说一个“不”的机会都没有。
　　“啊——”
　　“天哪！”
　　“唉——”
　　“怎么会这样……”
　　平台上，留下了好多类似的话，而人，又少了一个。也许这也是上帝的一种恩典吧——上帝创造了人，最终却也带走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