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一条俞

2、第一章

　　林栖梧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落魄的一天。他最风光无限的时候，去机场坐个飞机要动用全机场的安保。
　　现在呢？他正窝在出租屋破旧得都看不出材质的沙发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卫星电视信号令人发指，沙沙地响着。江明决屁股下地电脑椅露出了一半海绵垫，正在屋里唯一的桌子上玩扫雷游戏。
　　“你到底是为什么守着我这个十八线糊逼啊。”林栖梧忍不住问他，“我哥没给你安排新的工作？”
　　江明决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合上了电脑，偏过头来看他：“你还知道他是你哥呢。”
　　林栖梧笑了笑，嘴角很勉强地翘起来：“你这就是找茬了。”
　　江明决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同样也不打算回答先前他问的问题。林栖梧伸手去抠沙发上的破洞，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空洞的涣散开来。
　　“别撅着了。”江明决回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有些卷边的白纸来，递给林栖梧，“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不过好歹人家找上门来，还是问问你。”
　　林栖梧没接。这制式他熟，试阅的剧本，就是不知道哪家不长眼来找他演。
　　“别那个表情看我。”江明决不耐烦的把那叠纸翻到第一张，拍在林栖梧胸口，“这是《危险关系》的续作剧本，七年前那个企划，你记得吧。”
　　“……你是说，”林栖梧仍旧没有接那叠剧本，但目光慢慢凝聚起来，落在纸上，“你是说，我和魏知年的，《危险关系》？”
　　“就是你和魏知年的剧。”江明决声音轻快了不少，“为了重启这个计划公司也费了很大力气。”
　　“换人了吧。”林栖梧的情绪却很快低落下去，“魏知年这么红了，怎么还会拍这种剧。”
　　江明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以为是谁要重启这个企划，你那个唯利是图的哥哥？”江明决边顺着气边冲林栖梧翻白眼，“魏知年要拍的，他还说希望你继续演顾未阳这个角色。”
　　林栖梧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叠纸，封面上写着《危险关系》四个字，还写着林栖梧的名字。林栖梧盯着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把鼻子里的酸意压回去。
　　是魏知年的字。
　　“演不演？”江明决看着他，“我去和林栖楠说。”
　　林栖梧点了点头，末了似乎觉得不够，又嗯了一声。
　　江明决把电脑塞进公文包，林栖梧瞅着他收拾东西，考虑了半天才开口：“你不会为了让他答应，就用什么来跟他交换吧。”
　　江明决停下来，一脸不可思议的回头看他：“我有什么可供他企图的？”
　　林栖梧咽了咽口水：“那我可不知道。”
　　江明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耳根迅速的变红，有些窘迫的样子：“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我都三旬老汉了你哥还要企图我不成。”
　　这可不好说。林栖梧心想，林栖楠四十了也没娶老婆呢。
　　“放心吧。”江明决揉了揉脸，把窘迫的表情收回去，“林栖楠也是个正人君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林栖梧握着剧本的手已经浸满了汗。那份剧本大约是有千斤重，坠得林栖梧几乎抬不起手。
　　纸张间掉下来一片便利贴，林栖梧捡起来看，也是魏知年的字迹，写着剧本会议的时间，日期是今天，在魏知年的工作室的大楼，时间还够林栖梧赶过去。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见魏知年。林栖梧从沙发上跳起来，看见落地镜里自己颓废的样子怔愣了一下，转头冲进了浴室。
　　既然是见魏知年，当然不能这样去。想当初，他们分开的时候，林栖梧是那么无限风光。哪怕如今他林栖梧虎落平阳，也不想让魏知年知道。
　　等林栖梧到魏知年工作室的楼下，已经过了会议开始的时间了。但来都来了也不能就这么转头回去，林栖梧还是上楼找到了工作室门口。门口的保安照例要他登记，林栖梧握着笔愣了愣，有些生疏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会议室的外墙是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隐约能听见声音。林栖梧的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推门进去。
　　里面诡异的沉默着，似乎在某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打火机咔嚓的一声，林栖梧听见了魏知年很有辨识度的声音：“张导，您也知道，没人比他更适合顾未阳。”
　　林栖梧其实并不是很久没有听到魏知年的声音，但是上次这样近的听见，还是七年之前。
　　他们曾经躺在同一张床上，喝同一罐啤酒，吹同样的牛逼，那会儿他们都没觉得这是多么珍贵的时光。如今他们隔着一面玻璃墙，林栖梧却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我当然知道。”张导的声音也没怎么变，只是好像比两年前又沙哑了些，“我是放不下那时候的事情。”
　　林栖梧大约知道他在说哪件事情，但有的事情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争辩。
　　“我知道你是个好演员，可以为作品放下个人的恩怨……但是我还是不想你这么逼迫自己，又不是缺那点请演员的钱。”
　　“我哪有那么高尚。”魏知年反驳，“就是我觉得林栖梧不是那样的人。”
　　林栖梧愣了愣，他总觉得魏知年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知道他在听。
　　似乎里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女声小声的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几声脚步，林栖梧还没来得及准备，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魏知年其实没变，顶多长得壮实了一些，也晒黑了不少。他戴了副口罩，步履匆忙地往备用电梯那边赶，甚至连站在一边的林栖梧都没注意到。
　　林栖梧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所以目送着魏知年和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了安全出口的防火门里。
　　虽然听墙角不好，但是他左右也已经听了这么半天了，好像也不差这一会儿。
　　“小艾，”魏知年说，“你看过我和林栖梧演的剧吧。”
　　那女生没理他，林栖梧估计她是翻了个白眼。
　　“你觉得林栖梧可爱吗？“
　　魏知年语气里带着些笑意，听得林栖梧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小艾大概也没摸着头脑。
　　电梯叮的一声，林栖梧终于没忍住，推门进去了。
　　电梯间的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看他，林栖梧刚想好的开场白又被咽了回去。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魏知年捉着林栖梧的手腕，拽进了电梯里，迅速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键，“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下边围了好多私生饭，你别被他们认出来了。”
　　林栖梧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抗，电梯门就已经关上了。电梯里气氛诡异得可怕。林栖梧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心里默默盘算着能跟魏知年说点什么。
　　说这么巧啊好像有点做作，说好久不见似乎又不适合他们俩的关系——
　　林栖梧感觉魏知年好像在偷偷往他这边斜眼。
　　“你要看就大方点看，”林栖梧没忍住，丢出一句话来迅速扭开脸，“第一回见我？”
　　魏知年丝毫没有被戳穿了的尴尬，转过头来非常老套地吐出了一句开场白：“好久不见。”
　　“……”林栖梧觉得自己琢磨开场白的行为简直像个傻子，魏知年分明捡起话来就说了。
　　“江明决怎么没跟着你？”魏知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开场白过于敷衍，但补上的这句话在林栖梧看来还不如不说呢。
　　“他有事。”林栖梧敷衍他一句，“我经常在电视上看见你。”
　　魏知年不接话，一伸手把林栖梧的帽子摘了下来。
　　“……你干什么？”林栖梧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到了电梯墙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尴尬。
　　“你黑头发好看。”魏知年把帽子扣回他头上，“染回来吧。”
　　林栖梧前段时间染了个奶金色，现在掉得发根斑斑驳驳的，确实不太好看。
　　“哦。”林栖梧戴好帽子，扭过头像是好不容易发现了小艾，“你是魏知年的新女友？”
　　小艾差点呛着自己：“我可高攀不起。”
　　“我的经纪人。”魏知年看着林栖梧，突然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你是在吃醋？”
　　“你有病。”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栖梧翻了个白眼迅速往外走，但被魏知年几步追上抓住了手腕。
　　“……”林栖梧感觉自己额头上有青筋在跳，“魏知年！！”
　　“我错了。”魏知年很有眼力见的迅速松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你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家坐坐？”
　　林栖梧摸不准他想干嘛，决定静观其变。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魏知年保持了那个滑稽的姿势，但林栖梧笑不出来。
　　唯一笑得出来的小艾憋得脸都红了，林栖梧也还是没表明态度。
　　“别紧张，就是很久没见你，有点想你。”魏知年说。
　　“……有空。”林栖梧叹了口气，终于也没想出个什么理直气壮的拒绝借口来。
　　魏知年放下了手，转身向车库深处走去。林栖梧低声骂了他一句，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压，眉眼全隐在阴影里。
　　他们有惊无险地混出了公司，魏知年还是没摘墨镜，指腹一下下拍打着方向盘，脸上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林栖梧下意识坐进了副驾驶，但上了车没好意思再下来，只能坐边上低着头装作打盹。
　　“要不要给你监护人打个电话？”魏知年识破了他的伎俩。
　　“江明决不是我监护人。”林栖梧抬了抬眼皮，连个白眼都懒得翻全。
　　魏知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把林栖梧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捋顺。林栖梧觉得自己颈椎都是僵直的，梗着脖子任由魏知年对他的头发上下其手。
　　“……”林栖梧晃了晃脑袋，把耳朵从魏知年手里解救出来，“你够了啊。”
　　魏知年低声笑了笑，收回了手。
　　“你把我拐去你家干什么。”林栖梧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发问道。
　　魏知年拒不回答他的问题，岔开了话题：“你吃午饭没有？”
　　“没。”林栖梧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答，答完了一怔愣，恼怒地转过脸来，“你别转移话题。”
　　“之前在组里没见你这么矫情。”魏知年啧了一声，“我没什么事就不能带你回家？你以前来得少了？”
　　被忽略的小艾突然打断了这个诡异的话题，弱弱地开口：“那要不，我先走了吧？”
　　林栖梧转过头来，目光如炬，看得小艾都忍不住躲闪了一下。
　　“你真不是魏知年的新女友？”
　　小艾似乎要被他气死了，翻着白眼转向魏知年那边。
　　魏知年不但没有替她解释的意思，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男人真是无情的动物。
　　“我真是魏知年的新女友。”小艾咬牙切齿的说。
　　林栖梧轻描淡写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魏知年。
　　“她真的只是我的经纪人。”魏知年好像很无奈的样子，捉住了林栖梧的一只手腕，拇指慢慢摩挲着内侧的嫩肉，“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他娘的管我。”林栖梧呸了他一声，低下头没再说话。魏知年也不开口，就这么握着林栖梧的手危险驾驶了两条街，直到林栖梧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拨开。
　　魏知年立刻减速靠边停车了。
　　“……魏哥。”小艾哀嚎着站在路边，“我早晚把你现在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
　　“丑恶？哪里丑恶了。”魏知年语气无辜地反问，“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想来我家干啥？”
　　小艾缩了缩脖子，目光心虚地躲闪。
　　“你一定要早日成为我的老板娘啊。”小艾面露沉痛之色，转头钻进了地铁站里。
　　车里的林栖梧大声地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