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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乘兴而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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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狐与占云巾破天荒地一同饮起了酒来。按理说当下的这种时局,他们不应该如此做的,仍有许多事尚待解决。但谁不能任性一回呢。
“你吾的默契……确实无人能比。”占云巾悠悠道。仅仅他的一个眼神,琴狐便心领神会——他们都怀念起了那段在汤问梦泽求学的日子。闲来之时,煮酒对诗,好不快哉。
“是吾揣测你心意的能力,无人能比。”琴狐毫不客气。
“是、是,琴狐小兵说得都对。”参天鹿幘的语气中显然带着纵容。
琴狐抬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好像是饮得有些急了,眼角被呛出了些泪水,声音苦涩:“自从接任五玑以来,咱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占云巾神色有些黯然。
琴狐继续道:“不只是咱们……明河影为北冥楼主与月卿的旧伤四处奔波,几乎见不到人影多久了?上官争先是何时变成如此的一个执法者?现在老攀他也离咱们而去……”
“琴狐,世事总是变幻无常。”
“是啊,”琴狐叹了一声,停顿片刻又道,“待老攀的公祭结束,吾会认真去查一查上官争先。”
占云巾听懂了这一句话。
琴狐这是要掀翻了同为五玑的脸面了。如今南域危急,阴谋者虎视眈眈……琴狐本意先尽力维持南域内部的安定。鹿巾不欲挑明他与上官争先之间的矛盾,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然而也还有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许月卿明明白白地点了出来,他与上官争先不死不休,无法善了。那么既然他上官争先如此四处树敌,就怪不得别人翻脸无情。
“为了给南域的人民一个交代。”琴狐缓缓道。
“兵玑之位,不能空悬。”
“你看素衣卿相如何?”
占云巾眼观鼻鼻观心:“吾需避嫌。”
素衣卿相可是他参天鹿幘的莫逆好友。
“耶,”琴狐笑着给好友添酒,“鹿巾大人,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鹿巾摇摇头,知道琴狐这是故意说出来的俏皮话。这件事实则不必讨论了,他与琴狐早就达成了一致。
“你看许月卿如何?”琴狐又问。
这句话,琴狐是欲问许月卿这个人。
参天鹿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些回忆。那日他与许月卿、明河影,三人一同在卜居瑞雪相聚……
“他或许背负着一段沉重的过去,但鹿巾愿意相信他。”
许月卿鲜少饮酒,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更是他唯一喝醉的一次。许是酒香太过逼人,许是好友太过盛情,许是愁绪太过难抑……素衣卿相醉了。参天鹿幘与明神医一同将好友搀进了屋内。占云巾先出来,留明河影在内中照料。梅花鹿立在风雪中,隐隐约约听得屋中传来的梦中呓语:人道百种凄怆……最惨淡是……客异乡……
人说万般最远途,是归乡路。
后来占云巾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家乡何处。
素衣卿相愣了一下,笑曰:江湖漂泊太久,早忘记了家在何处,如今且把南域当作故乡。
琴狐听了,指着占云巾道:
“月卿这个人,他比你还要孤独,比你还要敏感,比你隐藏得还要好。
“你看他是如何地善于把握分寸……把握得太好了,滴水不漏。当他惊觉出口之言稍微过线,困扰了你我之间的友情,他便立刻停了下来,逃之夭夭。
“他这样的人,很容易交到朋友,然而又很难与朋友交心。
“但是好友,他与你交心了,今日才这般地过来,一定要挑明了说出来,即使是超过了他自己的规则。”
参天鹿幘静静听着,郑重回道:
“吾知晓。”
又是一阵推杯换盏,对吟诗句。此刻的二人,有意暂时抛却了轩昂五玑的身份,抛却了这纷纷扰扰的江湖红尘。
占云巾倒酒的动作忽然一滞:“事情来了。”
琴狐拨了拨眉前刘海:“干活咯。”
小水仙轻功几乎运到了极致,脚不沾地,人未至声先到:
“琴狐,不好了!风云儿去了死亡三角洲!”
……
“这鳞化之症,甚是蹊跷。”明河影验过尸身之后,眉头紧锁。
“妄佛而魔,处邪而厉……玉佛爷!”天扇子显然动怒了。
此前录琼海遭玉佛爷所害,天扇子已然将其安葬故土,谁知入土仍不得安宁,尸身再次被施以异法,进行操纵。
疏楼龙宿也已回转,此时正立在剑子仙迹身侧。
几声清脆的鸟鸣忽然响起,但见一只小小的青雀扑扇起翅膀,绕着许月卿飞舞,随后落在了石桌上,轻啄他的手指。
“哦?”
许月卿伸了一只手指出去,青雀便亲昵地去蹭一蹭,又飞上半空盘旋。若有所思的人抱着琴起了身,慢悠悠地朝门外走。青雀一路相随,不知是为他引路,又或者是跟着他不愿离开。
“月卿,你往何处去?”明河影不由问道。
许月卿摆了摆手,并未回头,答曰:
“乘兴而往,不知所至。”
说是“乘兴”,倒不尽然。这只小鸟儿在给他指引方向。方才那玉佛爷的爪牙操纵着录琼海的尸身来攻的时候,纵然有许多鸟兽情不自禁地被许月卿手下所奏之曲所吸引,却碍于此处激荡的邪气不敢靠近,唯有这一只青雀全然不惧,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天空中渐有云层聚集,风雨欲来。
走了一半,许月卿便知道青雀在引他去哪里了。按照这个方向,前方正是南域的一处奇景,流云栈之所在。
行人还未到目的地,天公却丝毫不给面子,雨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来。”
许月卿伸手。青雀歪了歪头,欢快地鸣叫一声,迅速地钻进了他的袖子里。
啧,真聪明。
行人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座精致的小亭。亭外奇花芳草遍地,均被雨水洗刷得愈加鲜艳,再往远处看,流云悠悠,忘忧离愁。亭中已有一人,衣着华美,紫发玉冠。
许月卿一副颇为狼狈的样子小跑进了亭中——披散的发沾了几滴雨水,穿得仍是宽松朴素的单衣。青雀机灵极了,在他刚迈入亭中的时候便自袖中飞出,叽叽喳喳地落在了亭中人的手上。
“劳驾、劳驾,借亭躲雨。”
“朋友客气了,此处又非风月主人独有,何须说借呢?”
风月主人转过身来,视线只是在许月卿背后所负之琴上稍微停顿便转开了。
“这借与还之间,着实还是有一些学问的,”许月卿微笑着,“阁下说呢?”
“哦?”
“有人为了南域的安稳,却是将自己的性命都借了出去……”许月卿望向亭外。景物都隔着一层雨帘,叫人觉得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凉风携着湿气吹拂进来,寒意侵身。算算日子,明天便将是仲裁者的公祭了。
“若是只牺牲一个人,南域便可和平稳定,那这项交换确实值得。”风月主人神色平静,手中的韬光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手心。
“值得吗……”许月卿喃喃自语。
“那么素衣卿相认为呢?值得吗?”
“若是素衣卿相,当是觉得值得吧。”许月卿眨眨眼睛。青雀又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去蹭他的脸颊。
心知肚明的二人都不再说话,一同听着滴答的雨声。这一趟,风月主人本来只是想摸一摸这位素衣卿相的底细,却没想到其人似乎不止是对他有所了解,更大约猜到了——是他风月主人与攀玉趾合作,有意借用南域仲裁者这条命设局。预言家有种局势脱离掌握的感觉,许月卿此人,若镜花水月,叫人看不真切。而且……此人当初受了异人一招,如今却仍然表现不出任何的症状,莫非是找到了什么压制之法?
“风月主人,与汝有约的佳人到了。”许月卿侧耳,听见了雨落纸伞的声音与熟悉的脚步声。他说完,不待回应,自顾自地又走进了雨中。这回他没有一点狼狈之色,走得不急不徐,衣袂飘飞,雨不沾身,仿佛是兴尽了的谪仙人,翩然归去。
青雀在亭中不舍地鸣叫一声,似是在与他道别。
扮作竹幽人的小水仙撑着油纸伞,走近了流云栈时方将心情调整了过来。风云儿实在是太冲动了,竟然一个人去闯死亡三角洲……唉,仲裁者之死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幸好有琴狐与鹿先生二人前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忽然似有所感,抬高些伞沿,向远处看去。白色的衣角正消失在了烟雨尽头。
小桥流水闲亭,这流云栈的景色果真一绝。
风月主人见人来到,笑了一声,当先道:“美人、美景,这雨,落得倒不合时宜。”
说罢,他略一挥手,术法暗运,细雨随之而停歇。什么,方才为何不用这一手?这可是留予佳人的表演……说笑、说笑。这样的小手段,若用在素衣卿相的面前,怕要被一眼看穿,才更是跌了台面。
“有幸拜访南域知名的预言家,实乃竹幽人之幸。”
小水仙上来的这一句,便令风月主人心里有底了。看起来……他所塑造出去的形象也差不多了。果然,接下来小水仙便娓娓道来了他昔日的身份——与涤瑕快剑并列的,南域两大传奇之一。
她看起来倒是对琴狐与鹿巾颇为自信……
“一切不过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仲裁者又何尝在这两人之下,不也应验了?”风月主人悠悠道。
“那推背图可有预示素衣卿相之命运?”小水仙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个儒雅温和的身影。
风月主人巧妙地将这个问题绕了过去,又似乎颇有深意:
“推背图尚有几张失传偌久。许是机缘未至,他之未来尚在迷雾当中。然而此人对南域影响深远,其劫难不见得在琴狐与鹿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