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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者为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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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耽搁了与明河影嘱咐的那几句话,不想却没追上占云巾。许月卿无奈,自风涛十二楼的门口又转了方向往麒麟阁去。
他倒是能猜到几分这只纠结的梅花鹿心里是怎么想的。琴狐的那句“意气之争”绝对是伤了他的心了——多年的同窗好友,你却看不出我鹿巾是真的心有怒火,还以为我只是争胜之意气。于是占云巾径直便回了卜居瑞雪吹了一会儿的冷风。结果心软的梅花鹿又自顾自地为琴狐小兵找了理由——琴狐又不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单纯想要调节而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最后梅花鹿自然是决定了前去麒麟阁,与琴狐再详细商讨……
许月卿猜得确实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刚踏入麒麟阁,便见一位粉衣女子怒气冲冲地离开,随后迎面又遇到了玄真君。他与玄真君是相识的,琴狐曾找玄真君帮他诊治异人所造成之伤。结果自然是不甚理想。
“许先生近日可好?”
许月卿笑:“尚可尚可,还能活些时日。”
“玄真君最近略有所得,或可减缓先生之伤。若先生有时间,请来离愁谷一趟。”玄真君眼神真诚。
许月卿作揖:“阁下有心了。”
玄真君看出他来估计是找鹿狐二人有事,并不再多说,点点头示意过便离开了。
麒麟阁内,琴狐正道:
“你来得正好,我先前不便问,你与上官争先又怎样了?”
这句关心的话一上来便顺了梅花鹿的毛。
占云巾轻描淡写:“不提也罢。”
“且慢,”许月卿一句话打断在这里,迈步走近,“正事稍后,这件不能不提。”
“月卿好友。”占云巾欲言又止。
琴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究竟是出什么事情了?
许月卿盯着梅花鹿的眼睛,这双异瞳沉静漂亮极了,他几乎一字一句道:
“鹿巾,这件事你或许不愿意说,但是我许月卿作为你的朋友,不能不问。而琴狐作为你的同窗知交、今日的共事,更是不能不知。
“上官争先,对你动刑了?”
“啥?!”琴狐听此言,吓了一大跳,“动刑?什么动刑,动的哪里?你可有事!?”
占云巾苦笑着望进许月卿的眼睛:看吧,在琴狐面前说这件事情的后果就是如此,得到咋咋呼呼的狐狸一只。
许月卿的眼神坚定,并不让步:
“鹿巾,你把这当作自己的事情,吾明白。然而你若不将此事告诉琴狐,他便不明白。”
琴狐此时目光一凝。
“好友啊……若不是月卿说出来,你可知我后面要说什么话?”白毛狐狸苦恼地揉揉脑袋,“我要问你,虽则你封卦多年,但能不能替令公占卜占卜这次的吉凶……”
空气一滞。
占云巾闭了闭眼。
许月卿苦笑。
昔年动用云天六卦,造成了占云巾痛失双亲,又阴差阳错地与小妹决裂这等后果,他遂封卦不启……如今琴狐要问他能不能替仇敌卜一卜吉凶?梅花鹿对琴狐太宽容了,即使琴狐真的将话这么问了出来,占云巾恐怕仍旧只是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绕过去。可实际上,说出来的话,哪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呢?
琴狐此时的心情亦是难讲。除了满心的抱歉……好友啊好友,你何时能将心扉再敞开一些呢。
三人沉默一阵。
“是吾对不住……”许月卿叹息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吾也不再多言了,你们之间的事情吾无法插手。唯有一件,吾与上官争先已成对立,来日或许便成杀害南域兵玑之凶手。”
占云巾愕然望来:“月卿。”
许月卿以眼神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汝以言语相激,待上官争先不自量力地前去寻轩昂剑龛,以此给他一个教训。但吾没那么耐心与宽容,说不得哪一日便要取上官争先之性命。
听闻许月卿此等的发言,琴狐却也并未说话。他是个侦探,因此更加是一个谨慎的判断者。许月卿在他心里的分数很高,甚至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觉得其人是一个口出狂言、滥杀无辜之人。那么换一种角度——上官争先是不是真正到了必死的地步呢?
“琴狐,汝认为什么是恶?在汝眼中,犯凶案者,收割无辜之性命,便需将其绳之以法……然而这世上还有另一种行恶的方式,完全不亚于此。身居高位,却不思人民,反而心胸狭隘,以争功为先,甚至到了颠倒黑白的程度,仅仅为了“面子”二字,滥使权力,公刑私用——这样的人,岂非更加可怕?
“另外……鹿巾,将汝之小妹安置到微山书院吧,吾能保证书院的安全。”
能让鹿巾舍下这一身嶙峋傲骨,甘愿受刑的,也不会有别人了……只有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
素衣卿相的话平静又清晰。他对琴狐所说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提醒。说完,他并不再留,也不需要什么回答,转身便离去了。
绝琴仙子深深地看着这个白衣负琴的儒雅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
没有学生的微山书院比平日里更加宁静了许多。日光流转,绿荫稀疏,真好似一处世外之所。
明河影在内室替剑子仙迹诊治,而天扇子和疏楼龙宿皆外出未归,许月卿与青雀无尘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宫灯帏。
想来宫灯帏是不介意的。
那张桐木琴已经被他收起来了。时机也差不多了。
石桌上燃着一炉熏香。
许月卿方才沐浴更衣过,换了一身闲适的装扮,长发也未束,任其披散,宽袍大袖,颇有魏晋之风。他抬手抚过琴弦。淡雅熟悉的音色响彻耳边,带着老友重聚的欣喜。
每张琴均有其独特的灵魂,音色也各不相同。这些传世好琴,多根据音色特点而命名。“青雀”,常被视作仙凡之间的信使。青雀无尘之声清亮松透,闻之犹如鸾鸟出云、绝尘不染。
“琴之为乐,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
在明神医的行针导气之下,恢复了听觉与舌感的道门顶峰,没有先行道什么谢,又或者是询问龙首大人,反而是得闻屋外传来的琴音,不由得脱口赞叹了这一番话。
明河影笑了:“怪不得听闻汝接下来即将恢复舌感,龙首当时便表情微妙。”
“耶,那定是龙宿为着好友之恢复而感到欣喜,”剑子仙迹面不改色心不跳,“外面的状况似乎不太妙。”
他略微感知到了琴音间夹杂着的不和谐的喊杀声。
“无妨,他自可应对。”明河影毫不担心。她的视线望去,似乎穿透了房门,眼中便是那个纵然面对不计其数的敌人,仍旧气度不改,只眼神专注、静坐抚琴的“莫问曲”。这才是她所熟识的许月卿啊。
许月卿的好友里,明河影实则是与他相识最早的。那时明神医听说中原出现了一种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有心去见识一番……掌握着这种神药的,唯有一人——“莫问曲”许月卿。
明河影是一个局外人,因而能将当时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她推测到了许月卿将要去到的地方,于是早早地前去等待。她静静站在小径上,耳边是溪水潺潺、竹叶簌簌,随后她便目睹了一场惊为天人的演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奏。莫问曲单手抱着一张仿若神器的古琴,身法极为飘逸,他或踏竹凌空或旋身闪躲,同时手上拨弦的动作从未停下过。不断有敌人倒下,鲜血好像溅满了整片竹林。最为奇妙的是……他所弹奏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琴曲悠悠,描绘着天风浩荡、波涛云卷,从未因敌人性命的流逝而有任何的起伏与凌乱。他不是在杀人,他只是在演奏而已。
最后,白衣的琴师踩着尸骨与鲜血,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那双眼睛冰冷默然,幽深极了。明河影真的以为她要死了。然而许月卿并未杀她,他知道她并无恶意。琴师只是将琴重新负在身后,转过身去,一个一个地收埋那些刚刚死于他手下的人。
明河影不知为何,仍旧站在原地,直到明月高悬,直到晨星寥落。她又看到了莫问曲的眼睛,那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平和、温柔又智慧,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倒影。
她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这是一个荒唐的问题。但……这样的眼神,这样一个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就应该在某个隐世之地,与琴为伴,与鹤为友。
莫问曲笑了,他说:因为他们要杀我,而这个地方叫做苦境。
微山书院的琴音停了。屋外极其安静,隐隐约约令人感到还有两三声的曲调徘徊在此,久久不愿离去。半晌,余音慢慢消散,静默聆听的万事万物才重新有了声音,整座书院慢慢活了过来。掠过的风找寻着琴音曾经停驻的地方,飞鸟振翅,追随起音韵划过的轨迹。
明河影推着剑子仙迹出了房门。
散发的人还是静静地坐于亭中。地上倒着一个毫无生息的身影。
“录琼海!”
剑子仙迹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