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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异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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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试探许月卿的,可不止风月主人一个。自流云栈回微山书院,有一条必经之路。雨停了,本该放晴的天色却忽然暗沉了下来,阴风惨惨。
鬼哭之声似远忽近,阴间买路钱漫漫飘洒,使人觉得仿佛是踏错一步,误入冥府。
行路的人面色不改。这世上哪来什么路遇的巧合,这倒是一个印证……他恐怕猜得不错,风月主人是代表着另一方势力在与玉佛爷合作。至于究竟是不是作为卧底这一点,起码攀玉趾是相信其人的。
“众生皆罪,如来悲泣;地狱不满,誓不成魔。”
许月卿目光一凝,只见鬼轿落地,踏出一人。蟒袍在身,眉眼狭长,给人一种阴险之感。
玉佛爷亲来么……被操纵的录琼海莫名折在了他手里,恐怕这位心里膈应极了。
“玉面佛爷九千岁,今日请素衣卿相先入地狱!”玉佛爷声色嚣张而阴森,他抬手一举,邪气突然汇聚似海,将二人隔绝在了一个特殊的空间内。
入眼皆是魔氛围绕。
“嗯?”
许月卿疑问一声,便知这处空间的特别之处了。发出的声音均难以传播过远,全都被四周邪气所汇聚成的魔海吸引湮灭。这是要故意克制他的音刃与音域。
想法倒是不错……
只见玉佛爷神色狠戾,丝毫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抬掌便已经攻到了眼前!
许月卿并不慌张,身形一侧,瞬时便到了远处的位置。刚一躲过此招,他并未迟疑,立刻便旋身抽剑而出——琴中所藏之剑,寒芒凛凛,散发着幽幽的淡青微光,青蓝色的剑穗微微荡漾。
袖手拨光,清歌破夜。
玉佛爷显然早有预料,明了许月卿的武功路数,方才那一掌不过是虚晃一招,他见人影消失,立刻辨别方位,再次出掌,掌风猎猎!这次显然是实打实的一招,目的就是要抓住许月卿刚刚腾挪位置,难以反应的这一刻。
“当”地一声,掌剑相接。
许月卿率先写意地退后了半步,手腕一震,剑意又盛了几分,雄厚的内元顺着长剑,直袭玉佛爷!
玉佛爷反应不及,受内力冲击,立时无奈收掌,后退了几步,嘴角见红。
素衣卿相倒提青锋,向前迈了一步,又抬手看似随意地挥出一剑。儒雅的人影这一步走得洒脱,叫人捉摸不透,是人未醉、心已醉。
青锋出利鞘,缓剑写红尘。
玉面佛爷心中戒备,立时聚掌,凝气发招:“如来魔印·六妄俱舍!”
极招相撞,强劲的余波扫荡四周,围成这一特殊空间的魔海受到波及震动,眼见便将要消散。
玉佛爷眼神一变,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又是抬掌攻来。他见许月卿反应极快地抬剑抵挡,不退反进,一把抓住了剑刃,随后右手再凝邪元,直袭素衣卿相的心口!
他这是要……
来不及多想,许月卿同样抬掌以应——剑刃被牢牢抓住,他不可能弃剑闪躲。再说他之根基绝对是比得过玉佛爷的,又何惧之有。
果不其然,两掌相对,玉佛爷稍落下风。然而许月卿凝眸,却看见了玉佛爷眼中的轻蔑之意。他暗道不好,只感觉到自相交的掌心处蔓延过来一阵极强的异样电流,窜过全身!
气劲涌动,对掌分开,二人各退三步,四周的魔海已然消散,而魔海之外不知何时已经包围着不少的罪人岛之爪牙。
玉佛爷顺势而退,飞身回了鬼轿,又御使着轿子自裂开一条缝的罪人岛大军中退走,空中唯余一声意味不明的讽笑:“素衣卿相,且好好品味吾赠你的礼物!”
“唔……”
许月卿扶着额头,摇晃了一下。那股电流窜入他的身体之后,竟和背后的旧伤起了共鸣,又直冲他的脑部!
而眼前罪人岛的余孽已然逼近,许月卿勉强收剑入琴,手持青雀无尘,抵挡起这些杂乱无章却又好似毫无止境的攻击来。
这是当初他替琴狐挡的那一招……他的内元较之琴狐要深厚些,再加之他本来就时常抵挡着内心中压抑的负面情绪,虽难以解除,但要压制伤势、减弱其对脑识的影响并不难。这许多年过去,背后那异鳞不过蔓延了两三片而已。然而方才玉佛爷导向他的那一股电流却激起了这旧伤,又帮着它袭向了他的脑识……
被压制许久的异鳞反扑了起来。它在琴师的背后越蔓延一分,便唤醒一点“莫问曲”昔日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记忆,模糊一点许月卿前世的那些普通却温暖的记忆。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许月卿是个聪明人,他太聪明了,适应苦境也太快了。原先那个喜爱闲时打打游戏追追剧的大学老师很快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莫问曲”。他只要察觉对方有恶意,便立时取其性命,从来不留活口,不论对方如何哀求——同样的错误他不敢犯第二次,但凡对方是假意又或有什么后手,逝去的就是他自己的性命。
他渴望活下来。
但是后来的素衣卿相发现,活下来又如何呢?他找不到自己了,也回不了家了……
都说归乡路远……然而他连路在哪里都看不到。
罪人岛的恶徒们一个个冲得很前,都想要取得素衣卿相的人头——这个人已经被玉佛爷伤得摇摇欲坠了,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时机!然而即使是被伤势影响,许月卿也不是这帮杂军能碰到的。这些恶徒倒是越来越凶猛——车轮战啊,磨也定能把这个人磨死。
直到——不知是谁的刀当头劈下,眼看就要将抱琴的人劈成两半!就在此刻,刀下的人猛然伸手,握住了这柄刀。他故意未曾用护身气劲,只是想体会一番……体会一番这种久违的疼痛与刺激,还有鲜血的味道。血在腕间顺流而下,人缓缓地抬头,散发之下仍旧是俊美的脸,却换了一双可怕的眼神。儒雅的气质消失无踪,只余下了阴郁、暴虐与疯狂。
握刀的人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了看似轻巧的一笑,他毫不犹豫地弃了刀,转身就逃。
这个人疯了!比他以往在罪人岛里见过的所有那些疯子还要可怕!
……
占云巾正站在远处,目送还音师太与香如昔往微山书院走去。香妹一见到他便会情绪激动,但他又不放心二人的安全——这一路并不近,再加之上回的事件,令他有些不安,于是也只有用这种一路暗中尾随的方式护送了。当年香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也是这般……
自书院内出来迎接的是商清逸,许月卿已经与他说过这一件事情了。
远处的操心大哥眼神一扫,立刻有所判断。这个人亦不简单……月卿好友手下倒是有不少能人。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商清逸便好似站在还音师太与香如昔中间一般。
梅花鹿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心底仍旧满是烦躁和担忧。明明香妹他们都已顺利到了此处……他看着眼前之景,忽然心血来潮。一阳焰二阴,阳在当中……坎,居北,为水,为……月!
占云巾心头一跳。
月卿!
……
逃走的人比死的人要多得多。不说这群乌合之众毫无纪律可言,罪人岛的这帮人在这种事情上最是机灵。这个疯子显然是杀不掉了,而且一身武学强悍至极,每次拨弦必取人命,还有种令人内力停滞的奇特音域……跑,这种时候不跑还等什么!
散发的人似乎想要去追,然而他扶了扶额头,最终还是立在了原地,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占云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素衣卿相不复往日的文雅,发未束,单薄的衣服上尽是血迹与灰尘,已经有好几处划破了。他每一步都留下来一个带血的脚印,走得很慢,不时用力去扶一下额头。
“月卿!”梅花鹿不由惊呼了一声。
许月卿抬起头,他眼中有挣扎之色。那些令人心悸的压抑的情绪,仿佛马上便要喷薄而出。待他勉力辨别出身前的人影的时候,方松了一口气,决然将全部的意识扯回到精神的深层,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
鹿巾慌忙接住了倒下来的人,脸色难看。
……
许月卿做了一个梦。梦里头青松劲挺,水波荡漾,千岛湖的风光叫人流连忘返,这是长歌门所在之地。他盘膝而坐,悠悠地抚着琴。身侧有另一人吹箫而和,他隐约觉得那是他一个极好的朋友。
忽然,箫声停了。他不解地抬头,只见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其人的面容既熟悉又怪异。一阵慌乱之感慢慢涌上他的心头。
那人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他: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回家去吗?”
许月卿先是茫然。长歌门不是他的家吗?不、不对……他的家……心“咚咚咚”地越跳越快,他拼了命地在脑海里搜寻往日的记忆,却只得到三两可怜的碎片。四人围坐在客厅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们在干什么?其他三人的容颜……是什么样的?
他脑海中轰然一响,无力与惊恐感瞬间充斥心内。
“嘶……!”
许月卿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睁眼,瞬间支起了身子。他心跳剧烈,冷汗顺着前额直滴了下来。
耳边的泠泠琴音是他熟悉的音色,曲声虽则清冷高傲,却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令他渐渐平静下来。
这该是一首合奏之曲,却少了箫声的陪衬。
许月卿轻轻阖眼,重新躺下,面上带着苦笑:“这合奏之音,却令在下倍感孤独了。”
“耶,汝就是这么抱怨救命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