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哪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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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仙玑，还请留步。”
商清逸握着展开的绢扇，面带微笑，自有一股洒脱之感。
“商先生可有要事？吾尚需前去替剑子仙迹诊视。”
明眸顾盼生辉，一抹浅笑，三分温柔。
任谁也不会认为，明河影是医鬼。
“非也。当是月卿有事寻你，托吾在此相候，留医仙玑片刻。”
商清逸一合绢扇，轻轻扫下落在肩头的一片红叶。
明河影面露讶色，随后笑意更甚：“商先生说笑了，月卿一早便到医馆寻了吾，又怎会授意先生在此等吾？”
“嗯？”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肩头，商清逸好似在思索着什么，“怎会，那月卿他人呢？”
明河影当下垂眸，半晌，面有忧色地问道：“不客气地说，商先生当是最了解月卿之人。先生可有觉得，月卿近日的状态，有些不对？”
……
麒麟阁。
占云巾逗弄了半天“芈麒麟”，才等到姗姗来迟的琴狐。
琴狐少见地紧锁眉头，直到眼内映入占云巾的身影，面色才缓和几分。他连寒暄都省了，开口便道：“来得正好，有要事要与你商量。”
“吾亦有事欲同你商量，”占云巾转身看见琴狐的神色，又加了半句，“你先说。”
琴狐稍微组织语言，道：“你应当刚见过许月卿，可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
商清逸神色不改，话中隐隐透出三分慎重：“吾许久未与月卿照面了，叫我来此，亦是他人传信。”
明河影抿了抿嘴唇：“明河今日所见，他的精神状况不对，背后之鳞毒蠢蠢欲动。”
“所以，医仙玑便等不及了？”商清逸一字一句。
“先生何意？”明河影面色一变。
“医仙玑最好莫要轻举妄动。清逸现下虽则武力不济，但阻拦个一时半刻还无问题。况且若在此处争斗，惊动书院内的人便不好了。”
商清逸重新展开绢扇，轻声细语，脸上仍挂着微笑。
红叶簌簌。
明河影确实不想动武。她不想亲自在她与许月卿之间，划下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二人僵持，商清逸打破了沉默：“无需心急，只等一等。”
明河影目光清冷：“他不一定能来。”
“许月卿说来，就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商清逸视线一转，周身的气氛都轻松了几分。
明河影失去了回头的勇气，她只听见熟悉的声音比往常要低哑一些，从她身后传来：“明河，我今生，最怕与亲朋好友刀剑相向。”
许月卿怀里抱着知君，缓步行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的杀气，也没有要拔剑的意思，背后的青雀无尘安安静静。他袖袍飘飘，反显出几分仙气，身上还带着没散的清晨的露水气息。
他算准了明河就算用毒，也只是温和的类型，遂也艺高人胆大地不做任何防备。在喝了前三杯酒之后，他就明白这毒药在哪，究竟是什么作用了。在喝后四杯的时候，他便开始运功压制毒性，最后是借着酒劲自己强行睡去的——这种毒化在酒里，七杯还远远不够完全毒倒他。
此时他功体受了些影响，但人自是清醒无碍。
商清逸看见许月卿朝他使的眼色，心领神会，转身就入了书院门里。但他也没走远，他自己不听接下来的对话，也得保证没什么别的人能听见。先前到“沐雪清听”给他传信的不是别人，正是燹王，就在玉佛爷身死的那天。除了交待这件事，也还嘱咐了旁的安排，并将燹王给他留了下来，这些都是暗中的。
风月主人作弊一样打探讯息的手段，不得不防。
许月卿没跟他说到底为何要拦明河影，但猜来猜去也无非是那几个原因，风谷来客到底是江湖走跳、斗智斗勇过的，方才他轻轻巧巧地用话一诈，看见明河影的反应，此时心里也雪亮。
百年多，有过命的交情，本就是性情中人的商清逸立场坚定。
月卿怎么决定，他就站月卿这边。
“我初来苦境时，身无长物，也就带着青雀无尘。那段时间，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许月卿好像酒还没醒一样，继续着先头在医馆里的对话，讲起了旧事。
“青雀无尘太过扎眼，这没谁不知道的。但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琴匣，我不忍心草草对待这样一张好琴，再加上脑子不甚清醒，于是就仗着尚可的武艺就这么带着它招摇过市。
“拦道打劫的，都是不长眼的那种，我解决起来也算轻松，甚至愈加顺手。可我一个人也没杀。杀人，那可是杀人啊……我哪能不懂死亡究竟代表着什么呢。谁没有一时贪念的时候？但就因为一个错误，就这么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否定他的童年、他的少年，断绝他的未来，叫他的爱人绝望、亲人痛哭、兄弟悲伤，那多残忍啊，那太残忍了。人总该有悔改的机会，是不是？
明河影轻轻颤抖了起来。
“可惜，我后来也得杀人。这世上聪明的人多的是，起贪念的，不都是只会用武力的喽啰。那时候我是真把他当好朋友，我头一个交心的人，他也从来没表现出任何歹念……不过这一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了，过眼青雀无尘而无动于衷的，不是真的性情高洁，就是将这一份不怀好意生生忍住、咽下，搁在肚子里，等待其日复一日地膨胀。
“我是真的差点儿就死了。
“一步之遥，阴司地府都在眼前了，我是头一回，心里充斥的都是恐惧。我想，我不能死啊，我怎么能死呢，我得活着，还得回家。
“结果我活着，他死了，血溅了我一身。
“然后我就拿着剑，回头，杀了一路。把那些劫过我的，稍有相关的，曾起贪念的……一个不留，全都杀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喜欢穿黑衣服，就算血再多，也显不出来。再后来我又换了一身白衣，‘莫问曲’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出去，弦音一动，悄无声息，百里之外便可轻易取人性命。这苦境的名声，还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最为实在……”
“要不是遇到了疗灵师，我真的要一路杀下去了。
“明河，手刃亲友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我不能再干第二次了。南域确实是个好地方，我重新收拾收拾，恬不知耻地把‘莫问曲’的那些过去勉强埋掉，也算是又学会呼吸新鲜空气了，我还是觉得，人总得要试试走回头路，是不是？
“你院子里的酒喝了，我院内花树下的，可还没尝呢。”
明河影猛然转过身来，面前的男人还有些出神，黑眸氤氲着些雾气，似乎仍处在回忆当中。他风度翩翩，抱琴而立，笑得轻巧。
记忆中的男人的剪影忽然活跃起来，一个个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再也阻止不了溢满在眼眶里的泪水，只喃喃道：“只怕医鬼的身后，并无回头之路……”
许月卿似乎是被她突然的动作搞得一愣，随后见她两行清泪滚落，只毫不迟疑地与她对视，笑道：“哪能呢。你看，你一回头，我不就站在你身后吗，路我带着你走。”
明河影的瞳孔略微放大，愣愣地站在那流泪。
许月卿不是情场老手，但却是个哄妹妹的高人，见此情形，立时上前两步，拥人入怀。怀里的人虽然没发出什么声音，哭得却更凶，将他肩头都打湿了。
待他感觉到明河影的心情稍微平复，才低声道：“明河，我看了信，亦明白原委。将丹药给我，这件事情我来解决。”
这声音仿佛一种蛊惑。
明河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脸上还有些茫然的神色，不知何去何从，但仍是自袖中拿出丹药，递了过去。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最为清晰——这个男人拽着她的手，要将她从无间地狱给拉出来，要带着她走回头路。
然而却有人知道他欲干什么。
“你特么疯了吗！疯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就是疯了，我也知道我想干什么。”
一边在心内淡然回应，许月卿接过丹药，缓缓开口道：“这药不能用给剑子仙迹。三教顶峰之二，咱们惹不起，也不能惹，他们说是正道的标杆也不为过。但我知道你非得有人试药，才能医治北冥，也免于被幽玄虚渊怀疑，不如便让我来……”
“你特么就是有病！你疯了！”
许月卿一边说话，另一个人格疯狂地想与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但奈何只是初成气候，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稳稳地就被压制住。
明河影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但完全来不及阻止，她刚惊慌抬头，便见许月卿将丹药咽下。
此药入口即化，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你……”
明河影惶然望进一双宁静的黑眸，脑海中一片空白，呆滞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原地。
“为何……”
许月卿及时扶住了她，只平静道：“现下我这一条命，全交在你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哪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