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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知君 ...

  •   天蒙蒙亮,空气里还留着露水的味道,整条街尚处在寂静的光影中。一道青白色的身影负手漫步其间,入了不起眼的一条小巷。这条巷子偏僻得紧,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只附近的老人才知,巷尾有一家医馆,那里面的主人家是一位大人物。
      许月卿没在门前站多久,便伸手推了门。他能感受到内中熟悉的气息,就在前院,好像是知晓他要来,已等了许久。
      入眼便是如画般的温柔侧脸。她神色专注,柔顺的棕发斜在肩头,正坐在院内树下,给一张琴调弦。
      应是听到了推门声,明河影抬头望过去,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令碧蓝色的漂亮眸子里满满都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
      “月卿。”
      许月卿愣了一瞬,险些忘记再把门合上。今日的明河仿佛不太一样……她虽然还是那身朴素的布衣,整个人却显得极明艳生动,叫旁的景物都黯淡三分。
      “正巧了,你来看看这琴如何。”
      明河影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指了指石桌上摆着的琴。
      走近一些,许月卿才恍恍惚惚地察觉出一二。明河她,化妆了?
      桌上的琴样式古朴,棕红的漆色看上去很新。
      除了琴,石桌上还有一壶酒,一对白玉杯,一只绿玉蜻蜓。
      许月卿一手抚过琴弦,听着声音,不由得有些惊讶道:“好琴。”
      五音圆满,九德俱全,只几个音便透出了清微淡远的意味。除此之外,还令他有一种老友相见的熟悉之感……等等,这弦的颜色……这是明河的发丝?
      许月卿反应过来,问道:“这是你所制?”
      双目一对,明河影如孩子般眨眨眼:“怎么样,不错吧。我问过琴狐,亦请教了江南春信。”
      明河影说得很简单,但许月卿清楚这里面要下多少功夫。斫琴之法,除了要通熟琴的构造、掌握精细的技艺,要制一张好琴,更需寻得合适的板材。
      就这张琴来说,虽不是什么稀世好材,但也绝对不差了,而且琴身与琴弦都经过特殊的处理,契合非常。
      琴后无剑。
      “自你送了我亲手所雕的绿玉蜻蜓,我便想着要回什么礼才好,”明河影望了望就摆在手边、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而飞的玉蜻蜓,笑靥如花,“你最常用的便是琴,但我无论如何自也找不到如青雀无尘那般的神器。后来忽然思及你醉酒那一夜……我想,你缺的不是那样的神兵利器。”
      青雀无尘安安静静地躺在许月卿的背后,没有任何回应。若是平常听到有人如此评论,它怎么说也要给一些反应,但它此时能清晰到主人心中的震动,以及……它确实无能为力、无法填补的空洞。
      许月卿心下一叹,指尖一寸寸划过琴弦,道:“它确实与青雀无尘不同。”
      这张琴不带半分的杀气,它温柔得叫人沉醉。
      “月卿,给它取个名字吧。”
      许月卿看着琴,只沉吟了片刻便道:“知君。”
      他的声音肯定。
      青雀无尘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默契的伙伴,是与他功体最为相合的神兵。但无论如何,它唯独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乐器。他拿着青雀无尘越久,在这个江湖里陷得越深,死在他手下的人越多,他就离那个作为“平常人”的自己越来越远。在苦境的时日愈久,回家的念头愈强、愈迫切,因为他知道,再不回去,他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就现在,带着明河,负着这张琴……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风波的地方,他宁愿田间耕作,也再不会用琴去杀人,他们就这样过平凡的生活,有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
      “呵。”
      一声似笑非笑的嘲讽忽然响在了他的脑海里。
      许月卿闭眼,又睁眼。
      明河影见他回过神来,神色莫名,眼里含着三分期待问道:“月卿,你上次说要为我们几个好友作曲。我可是听说了,你给风举奏过了他的那一首。今日难得一聚,又得好琴,不知明河可有幸听得……为我所作的那一曲?”
      许月卿与明河影对视,望见了她眼中近乎哀求的期待,却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不行,还未写好。待我写完,定第一时间来弹与你听,就用‘知君’。”
      不为所动吗?不是的。只是故事还未完,还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因而他不愿给自己的曲子画下句号。
      明河影敛眉,再抬眼时,碧蓝的瞳依旧如往常那般清丽透亮。
      她伸手拿了酒壶,一边倒酒一边道:
      “好,那便等你写完。不相熟的人只道你许月卿最是温和随性,明河影却还是知道几分,只要是你真真在心底决定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固执到底不可……但这酒你不能不喝,这可是我们约好了的,当年我亲手将它埋下……”
      许月卿抬手,抵了酒壶,将其扶正些,止住明河影倒酒的势头。
      白玉杯内,近乎无色的酒液再多一滴,就要满溢出来了。
      明河影的话戛然而止,她抬头,只觉得许月卿的黑眸幽深无比,令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你在害怕什么。”
      似关心似疑问的话莫名低沉,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戏谑,明河影心头一震,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却什么也寻不得,似乎刚才都是幻觉。
      许月卿笑得无奈,稳稳举了杯,一饮而尽:“对待医患以外,明河可少有这般的强硬。吾自然不能不应。”
      明河影接着倒酒,提醒道:“当年可还约了,若等酒酿好,你吾还是相识的朋友,还有机会一同饮酒,你便要给我讲些你在中原的故事。”
      “好,我想想,”许月卿有意纵容,来者不拒,又是一饮而尽,“说起来,我与商清逸刚刚相识的时候,是他救了我,那时他还未入江湖……”
      酒一杯接着一杯,许月卿开始时还在给故事做些润色,可很快他眼前的景物便渐渐模糊,头也越来越昏沉,只想起什么就捡起来说,耳边明河影轻柔的声音也越飘越远。
      他明白自己快要失去意识,堪堪举杯饮尽了最后一口,喃喃道:“明河,我今生……最怕与亲朋好友……刀剑相向……”
      明河影神色复杂。
      许月卿撑了七杯……幸好她没有小瞧他,多备了些酒。
      或者说,毒。
      她轻轻调整了许月卿的姿势,令他能睡得舒服些,随后压了一封信在“知君”下,便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许月卿固执,但她又何尝不是呢。
      只剩最后一步,她不想放弃。只要将这枚丹药喂给了剑子仙迹,用他试药,她便能收集齐所有的数据,有万无一失的把握……除了能研制出医好风举的药,她更可以凭这次的试药彻底摸清嗜血王权……月卿说得没错,海宇那边不可信,不如采用以毒攻毒之法,利用嗜血之毒与鳞毒对抗……
      明河影手握绿玉蜻蜓,心思变换间向微山书院的方向行去,面色如常。她知道月卿一定会来找她,是以让胡离这几日都借口“观察剑子仙迹的恢复情况”,留在了微山书院,帮她关注许月卿的动向。
      只要借机将许月卿留在明河医馆,便无人知晓她的另一层身份,自然也没谁会阻止医仙玑对病人“正常的治疗”。
      但此事一旦做下……那些想与他一同做的事,想同他说的话,想向他表露的心迹……恐怕都真的只能成了虚幻的念想了。
      明河影远远便望见了微山书院山门之前那几棵枫树,同时也看见了立于红叶间、手持绢扇的,在她意料之外的人影。
      她停步,说不清心头究竟是沉重还是轻松。
      她到底是小瞧了月卿……
      ……
      许月卿又做梦了。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
      千岛湖的湖水明澈非常,轻易可见鱼儿三两成群,游曳荷间。
      炉烟袅袅。
      许月卿恍然明白了,为何上次觉得那名吹箫者的面容熟悉又怪异……
      他指着对面的人,问:“你为何不吹箫了?”
      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吹箫?你想见到我在干什么,我就在干什么。”
      哦,是上回疏楼龙宿奏的琴曲,令他下意识觉得该有个人吹箫才对。
      “你之面容……为何与我相同?”许月卿继续问。
      那人恶意地笑了笑,用同样的话回敬他:“你之面容,为何与吾相同?”
      许月卿沉默着,直到对面的人都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用一种嫌弃的语气道:“开个玩笑而已,汝在乱想什么。在汝的想象中,吾与汝是相同的样貌罢了。”
      “好吧……吾大概明白了。”许月卿苦笑。
      “吾不明白。”
      “嗯?”许月卿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皱起眉头,眼神锐利的模样。
      “汝明知道明河影有问题,为何不做防备?”
      许月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如何防备?她若想用毒,我难以分辨,除非我要直接与她挑明一切,逼她放弃。”
      “你应该直接斩她于剑下,以绝后患。”
      “且不说她并无害我之心……我若杀她,又如何向北冥,向鹿巾与琴狐交待?”
      “借口。”
      半晌,许月卿轻笑一声,挑眉看看颇为嚣张的那个“自己”,大大方方道:“是,你说的对。我对她有情,我下不去手。”
      “呵。”
      回应他的是一声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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