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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音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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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岛外,一道飘洒的身影手握梅枝,望着眼前的乌烟瘴气不由皱了皱眉。
嗯……时间应该差不多。
占云巾略有所感,心头底定。他确实在卦之一道上天赋异禀,即使不动用云天六卦,平日里也总会对某些事情有所感应。只见他轻描淡写一挥袖,一张卦巾被抛上半空,看似还是原来的大小,却仿佛覆盖了罪人岛外整片的吊尸树海。
卦巾笼罩下,清乾之气化作一阵玄风,扫荡过整片树林,霎时妖魔避让,林中再无阴森邪气。一眼望到尽头,高耸的石壁上正刻着题死九门四个大字。
哈,这才顺眼。
占云巾迈步一踏,云气托身,梅瓣缭绕。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
“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
……
夜幕降临。
“此时兴致已罢。”
天扇子仍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语调,然他与北冥风举之间相隔的距离,早在七尺以内。他未多想,直道出心中所想,话音刚落,无意便望进了北冥风举浅紫色的瞳中。
“不勉强,来日再约,请。”北冥风举不闪不避地与天扇子对视,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这种感觉……天扇子体会到了些许的微妙。未有言语,胜似言语。虽非以心传心,胜似以心传心。
他心领神会,干干脆脆道:“告辞。”
而后转身化光离去,毫无留恋之意。
“他以为自己是谁。”推着倚风车的圆缺似有不忿。
“哈,走吧。”北冥风举好似心情不错,表现出的仍是一贯的好脾气。
车轮碾过地上的枯枝,几步过后,忽有一阵寒气袭来。
阴钱洒落,鬼童抬轿。
来了。
圆缺反应很快,弯刀立出,挺身挡在了倚风车前。
北冥风举以手臂支撑,直起了身子,见到此状,眼神却是稍微黯然。
“众生皆罪,如来悲泣;地狱不满,誓不成魔。”
“玉佛爷。”北冥风举缓缓吐出三字,心情复杂。
说玉佛爷是他毕生之敌?还不够格。当初罪人岛有变,他是在措不及防下面对整个罪人岛的凶徒,被玉佛爷偷袭致伤。仇人?就算害他身陷如此境地,他也不愿意让内心被恨火所操控,心中更多的反而是无奈与无力。责任?想必獬卿更想亲自将玉佛爷诛于剑下。
但不论如何,这多年来的病痛与纠葛……让他绝无法放下这三字。
“北冥风举,离开了风涛十二楼,便莫怪今日命丧于此了。”玉佛爷的声调乖张而邪厉。
“吾这条命,如此也值得。”北冥风举低笑了一声。
“嗯?”
玉佛爷眼神一凛,不再多言,足下一蹬便飞身出了轿子。然而他却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阻力——真元凝聚的强风直灌而来,令他只得旋身立在原地。两名抬轿的小童难以抵挡这阵风力,不得已只能顺着风势后退。
伴随着出尘的诗号的,是从天而降的仙影。
“浮生寄墟丘,不与红尘谋,身披烟波立云舟;一扇擎青穹,飘洒翳孤踪,梦变鲲鹏振长空。”
这风……
看来是来得正好。
许月卿拢袖负手,步子不疾不徐。他背后的青雀无尘,琴弦自行颤动,却不闻声响发出。
两名被风吹远的鬼童见到又来了帮手,正想给玉佛爷发出警告,却惊觉颈间丝丝寒意,那是音刃悄然划过所留下的痕迹。冰冷之感渐渐侵袭四肢与躯干,倒下之前,青白色的衣袂与散发着点点幽光的七弦琴,永久地烙印在了他们的瞳孔中。
大音希声。
多少曲乐名家求而不得的境界……但却用在了杀人上。
苦境啊,不就是这么矛盾吗。
许月卿开口低吟:
“盛世末章演华音,漫漫长路岂独吟。”
玉佛爷眼见两人同至,心中暗道不好,却没有太过慌张。按照计划,风月主人应当会来助他。而且再加上……他的视线极其隐晦地扫过圆缺。三对二,对方还有一个完全是拖累的废人,未必没有杀人的机会。
“二乘异同。”
心头有戾气,玉佛爷按耐不住,抢先出招。他抬起双掌聚气,掌上各凝聚一团萦绕着诡异电光的真元,再双手一推,分别击向了天扇子与许月卿。
天扇子手腕一抖,拂尘扫动,率先将朝他来的这一招挡下。他半步没动——身后就是北冥风举,他不仅不能躲闪,还需保证不会有余劲越过。
许月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击一般,步调不变,眼神也毫无波澜。
“莫道乐崩人不古,甘为苍生剖赤心。”
随着他吟出后两句诗,青雀无尘光芒忽盛,一道音波以他为中心缓慢向外荡漾。
孤负寂敛,对影成双。
苦境中以御使音波、音刃为主的武者有不少,甚至琴狐也算一个。但是从无人见过这般近乎实质的音波。仿佛是琴声嗡鸣的一刹,音聚成水,倏尔炸开,又化成水波在半空中一圈圈向外扩散。
玉佛爷所发之招,在与音波相遇的顷刻,无声湮灭,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
许月卿再迈出一步,身形瞬动,已是于北冥风举的一侧盘膝而坐,琴置双膝。疏花弄月,影绰重摇。这个位置,正好在圆缺与北冥风举之间。
那厢玉佛爷见势,立刻向近处的天扇子攻去。二人近身肢接,拳劲掌风激荡。
许月卿手抚琴弦,音域化现,任何可能伤及北冥风举的的攻击或余波,在接近音域的边界时皆消失无踪。
流水逝匆匆,百结华发生。
天扇子见此,立时明了,许月卿这是替他压阵,同时保护北冥风举。有人掠阵,道锋出手再无顾忌,他一手抚过腰间,化作吊坠的道风天扇瞬时化现。
“道风天波。”
许月卿早察觉到天扇子欲要聚气发招,只待着此刻,他快速拨弦,曲声忽而激昂。青雀无尘周身的点点微光化成了一片片白羽,在他的四周悠然飘落。
幽游竞千里,一朝梦醒时。
潮起东江月,弦管弄渔歌。
两道不同的音域以玉佛爷为中心铺展开来。身处其中的玉佛爷只觉得阵阵琴声透体而过,直接响彻在他的脑内,使得他内力运转凝滞,而原本为了应招所提的内元,全部都流动缓慢,极招当前,显然是来不及了。无奈之下,他只得脚下一踏,飞身后退,想要在脱离音域的同时,闪避过这一招。
然而就在玉佛爷站稳在地的那一刻,许月卿抬手,潇洒恣意地捻过琴弦,这一声如同珠玉相击而碎,传响天地,直欲打破不知名的界限,令时空交错。下一秒,玉佛爷惊愕地发现,他毫无所觉地回到了躲避之前的位置,重新站在了音域的中央,内元则完全无法调使,而眼前便是浩瀚玄风!
此时许月卿琴弦再动,一道强劲的音刃飞速而至,紧随在道风之后。
弦动曲长潇,绕梁引知音。
没有什么气劲对冲——站在“江逐月天”当中的玉佛爷,等同于是毫无防备地受了天扇子的极招,连带着许月卿的音刃,他直直被击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洒下一道血线。
天扇子见此,略有惊讶地回头看向许月卿。他这一招本意试探,根本没想到能有如此的效果。
许月卿轻笑着点头示意。
所以说……还是辅助舒服,冲上去当C位又苦又累……
“莫得意的太早……”
远处,玉佛爷扶着肩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喉头猩甜,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一句话。
音刃伤在他的右肩。这一击本是冲着心口去的,然而毕竟是仓促间的合招,难以配合完满,还是失了准头。
“许月卿!”不待天扇子追击,玉佛爷忽然高声而喝。
嗯?
话音还未落,许月卿身边的圆缺便动了。弯刀本就出鞘,许月卿离圆缺不过三步,对于高手来说,近乎咫尺。
寒芒划破夜空。
“锵”的一声,刀剑相接。
“小心!”
“月卿!”
天扇子与北冥风举的这两声提醒,甚至落在了金铁相击声的后面。
许月卿倒提着琴中剑,长剑正好与弯刀的刀刃相抵,二者相交的地方,距离颈部仅仅两寸余。霎时,长剑一震,在将弯刀格挡开的同时,若青龙出袖,直向前送出。
角色互换。
许月卿的这一剑,看似并不快,旁人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轨迹。可在圆缺的眼里,他预判了轨迹,正想要提刀去挡,念头方动,剑刃就已经横在了他的颈间。
若是换作以前的莫问曲,圆缺此时已经没命了。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许月卿犹豫了。毕竟是相识了近百年,圆缺也一直守卫风涛十二楼、照顾北冥风举……不如暂且留一个活口。
然而意识到自己无法得手之时,圆缺马上有了决断,目露绝然。他本就是一名死士。既然已经暴露……他再活着也无意义。
圆缺抬手便抓住了剑刃。
这个动作……许月卿心头一跳,来不及多想,青雀无尘随念而动,“笑傲光阴”的隔绝音域以北冥风举为中心蔓延开来。
许月卿与圆缺所站之地,正好是在音域外侧,离边缘一步之遥。
轰然一爆,地裂山摇。
另一头,趁着圆缺自爆分散了天扇子的注意力,一道紫色华光闪过,玉佛爷已然自原地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