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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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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亦在梦中识得了仙娘与天扇儿……”
北冥风举与天扇子在共梦当中互相知悉不少对方的往事,此回见面一谈,当真如故友重逢。
许月卿没去掺和,只是坐在一旁的亭中抚琴。岁无逸侍立在他身后不远。桌上点了一炉熏香,味道淡雅,北冥风举对自家好友的喜好清清楚楚。
秀哉园的风景,本是有意照着花影转廊来稍微布置,但仍旧是差了原景不少。
青雀站在花枝里头扑棱了两下翅膀,想下去又不敢下去,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上回主人好好教育了它一番……可是它真的好喜欢那个弹琴的小哥哥!
许月卿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好好弹过琴了。连青雀无尘自己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煞气……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件乐器还是一件兵器了。许月卿上辈子学的就是音乐相关的专业,后来在大学里教起了作曲,也算是小有名气。他对声音和旋律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喜爱与亲近,这也使得他后来能在苦境慢慢成就了自己的琴中真意。
这首曲没有什么淡入的前奏,仿佛是一个闯进来的画家,不曾跟你打过半声招呼,突然就提笔泼墨,以你身边的世界作画布,一笔一划地认真描摹起来。
北冥风举与天扇子忽然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谈话。
作画者可能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他有丰富的经验,他对自己的画作很自信。他在画一只鹏鸟。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沧溟浩渺,击水三千,双翅一展便遮天蔽日。他穷尽了一生,最终只想完成这一副作品,但他作画的动作却越加缓慢,开始的豪情仿佛被什么魔法渐渐带走,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透支、流逝。还有一双眼睛未曾画上去,但他已经力不从心了,他的手在颤抖,他点不上去这双眼睛了。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年少的志气终究被沉重的悲哀所掩盖,他静静地流泪……
北冥风举愣在了那里,只觉得鼻头酸涩,眼里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北冥风举此名,典出《逍遥游》。
曲声到此,倏尔婉转。
画家很小心地收起了那幅画,把它藏在了怀里。他日复一日地看着金乌出海又西落,想象着那海上面应有的,他心里振翅高飞的鹏鸟。
这风景很美,足以醉人,但他画不完自己的画了。
花落了,青雀终于忍不住飞了出来,落在了许月卿的手边。它觉得小哥哥在哭,它想去安慰他。
许月卿缓缓拨弦,将琴声拉得更淡、更远。
画家望着远方翻滚的波涛,心平静了,故事也结束了。
许月卿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一种畅快的感觉。他一睁眼,就看见三双眼睛全部都盯着他。北冥风举不知何时推着他的倚风车到了亭边,定定地看着他,眼角隐有泪痕。天扇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持拂尘,安静得仿佛要融于周围的景色。还有手边的一只,一双小小的黑眼睛瞪得提溜圆。
嘶……
北冥风举好像有些激动,欲要下了倚风车再走近些,连自己的病体如何都忘记了。
“楼主!”
“北冥!”许月卿吓得跳了一个影子,直接飘到近前,接住了摔下来的北冥风举。
“月卿。”北冥风举与他对视,另一手却悄悄地递了什么东西给他。
许月卿面色不变,他将北冥风举抱回倚风车上,将人安顿好,又替他理了理衣衫,低头靠近些轻声道:“等着吾……这首曲还没写完,吾不想写这种结局……”
北冥风举的瞳带着淡紫色,这双漂亮的眸子,旁人望进去总是觉得望进了一泓清水。他握紧了折扇的手却显示出了他的不平静。
许月卿的手拢在袖子里,稍微辨别北冥风举递给他的东西。一张纸。有什么不能在人前说的消息吗……
“今日得闻天籁矣,”天扇子此时开口,甚至望着许月卿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不少,“此音已入道。”
“天籁”一词亦是出自《庄子》。天扇子口中之道,并非是指道学,而是一种高妙的境界。
“入道非我本意,但求三两知音。”许月卿笑着回应。
青雀此时鸣叫了一声,飞到了许月卿的肩头。
小哥哥,我做你的知音啊!
许月卿早摸清了这只青雀的脾性,此刻大概能猜到青雀的意思,不由哑然失笑,点了点青雀的小脑壳。
“方才还说一行花影转廊,月卿可愿同来?”北冥风举眨了眨眼睛。这个角度,只有许月卿能看见他的小动作。
许月卿沉吟道:“吾就算了,稍后带岁无逸去风涛楼找找合适的练气法诀。”
北冥风举折扇敲在手里,又是一派悠然气度,似疑问似调笑:“喔?”
许月卿摊摊手:“好吧,吾可是不敢违逆明河馆主,就不与你们同流合污了。”
“左右有天扇子与圆缺陪同,足可保证吾之安全。汝若去风涛楼,鹿巾应也在,他是前去查阅题死九门之资料。”
许月卿点点头,片刻又道:“可以多玩一会儿,明河说这两天外出采药……晚上吾在风涛楼等你。”
“好。”北冥风举看着许月卿沉静的黑瞳,答了一字。
……
微山书院不授武艺,但到头来还是要教自家的学生练武。许月卿心里一阵的无奈。能怎么办呢?现实如此啊。回头这阵事情过去了,书院还是要改制,分它个文武两部出来……
“先头倒忘记了问你,愿不愿意学武?”
“学生当然愿意!”岁无逸不假思索地答。
是了,苦境大概没哪个不愿意学的,除非是家里背景真的很硬。
迈入风涛楼的顷刻,许月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纸条,随后手一抖,细小的齑粉随风飘逝,跟在他身后的岁无逸毫无所觉。
圆缺乃是玉佛爷之人。
风涛楼里光线稍暗,温度也低一些,是为了更好保存卷宗。鹿巾倒很喜欢这里的温度,经常在此处翻书,要么就是回他的卜居瑞雪。
许月卿按了按眉心。等会儿,他是进来干什么的来着,哦对……
“基础的养气法诀风涛楼有收藏几本上品的,在那边。”
占云巾正手持书卷,扫过许月卿身后跟着的青年,指了一个方向。
好鹿巾。
许月卿还真不熟悉这里边书都怎么放的,毕竟每次来都无需他亲自找书。
“去吧。”
岁无逸犹豫了一瞬,看看自己家的先生:我自己去吗?可我也不知道选什么啊?
“挑顺眼的,都是基础的东西,差不了太多,有问题吾也可帮你稍作修改。”
“是。”岁无逸行了一礼,好奇地去了另一头找书。
“做汝的徒弟,当真好福缘。”占云巾轻笑。平常派门收徒哪有这样做的,莫不是传了自己家的法诀,徒弟在严格要求之下一步步照着练。
“物尽其用,那些法诀放在那里也是落灰。”
“吾记得你曾经也放了一本进去?”占云巾沉吟着,好似想起了什么。
“看他造化。若真挑中了,吾就破例收一个徒弟。”
许月卿当年写了一本莫问心法,收录在了风涛楼中。
引气入声,共声和弦,拨弦成曲,凭曲定风。
“题死九门,汝有几分把握?”
“七成。风云儿与小水仙已经先行查探过,也提供了不少情报。”说七成,已经是占云巾有自我谦虚的成分在了。
“若是玉佛爷今晚重伤呢?”许月卿眯了眯眼睛。
那张纸条应该是早就写好的……只待合适的时机,传给其他可信任之人。只是这个合适的时机,在北冥风举的眼里,不等同于安全,而是……他要以自身为饵,给玉佛爷下套。若圆缺是玉佛爷之人,此回极可能把北冥风举出行的消息传出去——这样的机会很少,北冥风举可是被“禁足”在风涛十二楼。北冥风举故意问他是否同去,又朝他暗示,显然是希望他不要去,及时接应便可。如果有天扇子与许月卿两人同在,倒很可能把玉佛爷给吓退了。
占云巾与许月卿对视一眼,随后答:“他若还敢来,鹿巾便取他项上人头,以祭獬卿。”
梅花鹿的声音少有如此寒意。
“题死九门必有针对汝功体的排设,汝且小心。”
“汝也是,”占云巾点头,又皱了皱眉提醒道,“他知晓汝背后之伤。”
“无妨……”
这回倒不是他一个人对敌。其实若玉佛爷真入了局,凭许月卿与天扇子二人便足够杀他了,只是预备着他有什么逃命的后手。
此时,一直安静待在许月卿肩上的青雀忽然鸣叫两声,又飞起来轻轻啄了啄许月卿的衣领。
许月卿略一沉吟,轻声道:“你家主人找我?”
青雀点了点头,豆子大小的黑眼睛灵动极了。
“正好,吾去找风月主人一趟。”
占云巾听此话,干脆合了卷宗,将其放回原处,道:“吾去通知琴狐。届时玉佛爷若亡,罪人岛必有动荡,正好让他处理。”
“先生,鹿先生,”岁无逸从不远处的书架探出了头,手中还拿着一本单薄的书册,“这本可以吗?”
虽则光线稍暗,凭许月卿与占云巾的目力,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朴素的封皮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莫问。
不见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