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相知莫问》未见青衫绝

15、民为国本

　　琴狐若有所思地走了。
　　元守默皱着眉头，瞟了一眼毫无所觉、只管恭敬地侍立在一边的桐吟，又看看对他友善微笑的书院青年，和正望着远方出神的许月卿。
　　许月卿感受到视线，回过头来：“元守默，可有什么想问的？”
　　“先生，即使耗费这么多的口舌，平民还是平民而已，他们关心的只不过是自己的生活，他们只会盲目跟随和惧怕站在高位的强者。”
　　习惯使然，元守默的话实则是质疑方才许月卿编造的故事，却说得委婉。那些话……可是变相给了上官争先一个尚可的名声。能及时悔过，说不定未来也是一段佳话。
　　许月卿笑了笑，却没反驳，对一旁的青年道：“岁无逸，汝说呢？”
　　岁无逸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急着回答，反而思考了半晌，才认真看向元守默：“守默兄可曾想过，无逸也是你口中的平民？无逸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家中父母也都是普通人，平日里在微山书院上学，然课业之余也还要帮家里干些农活。”
　　“这，”元守默一愣，很快有些歉疚道，“抱歉，吾不是那个意思……”
　　岁无逸摇头：“守默兄宽心，无逸也并没放在心上。但是守默兄，无逸是想说，平民绝不止是如你口中的那种样子，刻在你心里的印象蒙蔽了你的双眼。”
　　“真不是吗？”元守默见许月卿笑吟吟地没插话，显然是乐见他二人辩论，于是大胆了些，眼神也锐利起来，“市集当日若无人为天扇子辩解，不知现今会是何后果。民众无知，是以无能辨别，又极易被煽动。另外，吾虽不曾在一局通神担任职位，可各种案情也见得多。民众弱小，根本无能抵抗宵小之徒，他们看一局通神的眼神，也是恭敬兼之惧怕，用实力控制民众，稳定南域时局，又有何不可？”
　　无怪乎元守默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一局通神，在上官争先之侧……所见所闻所学，大都也与各种案件有关。有些东西，他或许在书本上见过模糊的只言片语，但他从未曾在意或者认识到过。
　　“即使当时我岁无逸不在，人群中仍有两位明事理的同窗，被言语所激而站出来的，也不过一部分人而已，”岁无逸一边思索一边抬头去看许月卿，缓缓道，“只要微山书院尚存，再过两三百年……学生相信，南域的民众就不同了，南域也不同了。”
　　许月卿朝他点了点头。
　　岁无逸有些掩不住嘴角兴奋的笑容——妈耶！许先生对他点头了！——他接着说：“正因民众惧怕一局通神，惧怕上官争先，是以今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先生三言两语，他们便轻信了，甚至欢欢喜喜期待着先生接任。用实力控制民众，若是立在高位的那个人目光短浅，便限制住了民众的发展；也除非是施以恐惧的强者能够永远屹立不倒，否则就是一局通神的例子——上官争先一死，其余人尽皆散沙，南域也不会有任何人会为他发声。”
　　元守默皱了皱眉，似乎还想开口，并未被说服。
　　许月卿拍了拍元守默的肩，道：“天色已晚，也到饭点了，都饿不饿？”
　　桐吟一个激灵，知道事情来了，讨好道：“桐吟这就给您买些上好的酒菜去？”
　　“去吧。”
　　桐吟听见答应的声音，立刻小跑着出了殿门。
　　其实不说还好，许月卿这么一提，岁无逸忍不住揉揉饿扁了的肚子，他连中午饭都没吃就被押出来了。其实这几个人里面，就岁无逸是真饿了，他是一点正经的武学基础也无。
　　许月卿的声音温润：“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上官争先吗？因为一局通神阻碍了微山书院。微山书院能做的事情已经快要到头了，除非我握有一局通神的权力，否则什么‘改变南域’都是虚话。”
　　元守默听着这话，怔愣了起来。岁无逸目光闪烁。
　　“用实力和恐惧控制民众，并非不行，但是元守默，南域不是你一个人的南域，你想想鹿巾与琴狐。他们不善此道，不是领导者，但是他们比你强。”
　　元守默握紧了些拳头：“先生也不行吗？”
　　许月卿哑然失笑：“不行，也没必要。这样的集权确实简单有效，但是弊端同样很大。就像岁无逸说的，这样做会限制南域的发展，也等于微山书院这百年来所做的，都成了无用功。而且我希望，就算我身死，南域仍然能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许月卿没再深入地讲，元守默显然正在努力深思话中的含义。
　　桐吟拎着酒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酒店的小二给他帮忙。一桌摆好，月亮悄悄探出了枝头。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许月卿自顾自地斟酒，又叩了叩桌案，“这些菜是谁做的，谁种的？”
　　他又指了指地：“此处是何人建的？”
　　“一局通神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平日里谁在守卫边墙，谁在巡逻村镇？甚至，桐吟，你经常去哪里寻欢作乐？”桐吟的脸都憋红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许月卿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岁无逸，这是何道理啊？”
　　“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岁无逸拱手，流畅对答。
　　许月卿很开心，甚至有些想收徒了。他提着酒壶，离了座位，晃晃悠悠地走了：“你们几个小辈聊吧，吾就不掺和了。”
　　他抬头眯起眼睛，望望月亮。其实要真论证起原因，自然不止这些。但是别的都不适合在此时讲给元守默听了。
　　“先生！还有一个原因您没说！”岁无逸远远地喊道。
　　许月卿侧了侧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好小子。
　　许月卿又灌了一口酒，笑意盈盈，朝后摆了摆手。
　　岁无逸站在桌案旁，看着远去的人，眼中尽是神往。青衣白袍，长发飘飘；头戴玉冠，梅枝为饰；手拎酒壶，身披月光。
　　隐隐有轻吟声传来：“我与太白碰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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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许月卿走了没多久，桐吟就追了过来。就那一桌，他哪坐得住，干脆借口给先生指路就溜了。许月卿没多说，只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权力交接当口，还需要一个熟悉原来的事物的人。
　　一局通神的牌子撤了，改作“沐雪清听”，划成微山书院的分院。原本的人手不动，编制有所改易，分作三司：刑司、检查司、治安司。刑司由元守默统领，负责调查案件、抓捕犯人。治安司直接听令于许月卿，负责边疆的守卫以及日常巡逻，算是个小型的军队。检查司交给了商清逸，桐吟做他的副手，负责审理案件、处理包括人口户籍在内的杂事。
　　商清逸一早便来了，同行的还有天扇子。
　　“幽玄虚渊？”许月卿挑眉。断旅魂带去的……哦，好像是有这么个打酱油的组织，他看完剧都对这个组织一脸懵逼。
　　“然，冲着剑子去的，龙首大怒，准备挑上门去了。”
　　“无道邪物，合该灭之。”天扇子冷哼一声。
　　啧，挑什么时候不好，恰好撞见了道锋……这群反派也是惨哦。
　　“清逸。”许月卿望着商清逸，眼神真诚，一脸郑重。
　　商清逸嘴角一抽，展了折扇：“说。”
　　“此处就交你了！”
　　就知道这家伙要当甩手掌柜……
　　“内部的详细安排还有新修的南域法令，我都留书房了，照着来就行，有你解决不了的便传信于我。元守默这孩子还可以，实力也不错，就是心性稍微压抑了些，你帮忙看着点……桐吟大可以用他，实事不能交给他办，别的倒还行……”
　　许月卿挨个嘱咐了起来。
　　“吾明白，汝去吧。”商清逸只微笑着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月卿松了一口气。身边有这么个人当后盾，还是舒服。他转头朝岁无逸挥挥手，示意他过来：“你跟我走。”
　　岁无逸原本有些失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还以为先生今天要将他送回家去了。他嘴快道：“先生放心，我已经托人跟家里人报平安了……”
　　许月卿笑，对七尺以外一个人安静站着的天扇子道：“吾带你去见见与你……共梦的那个人。”
　　天扇子的事情，许月卿已经听他说了。听天扇子描述的场景，无疑是花影转廊。曾经一同在那处谈笑……除了北冥风举，也没谁了。在北冥风举受伤之前他们便早相识了，那日罪人岛有变，也是许月卿最先赶到，以琴音护住了北冥风举的心神——他能确定那还是北冥风举，灵魂的声音不会骗人。是以他不认为此回皇麟仍然能够占据北冥风举的身躯。
　　但共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是天扇子所处的不是皇麟的视角，而是真正的北冥风举的视角。
　　云头上，许月卿朝下望。茫茫黄沙之中，巨幅书卷矗立，其后便是风涛十二楼。风涛十二楼所辖的地盘极大，堪比一城，内中可见四季之景——卜居瑞雪便属风涛十二楼的辖地。
　　“这驾云之术甚是有趣。”许月卿看了眼岁无逸兴奋又好奇的神色。
　　天扇子盯着许月卿，似乎是认真考量了一会儿：“小术尔。你若想学，吾可教你。”
　　许月卿笑着偏了偏头：“他想学。”
　　岁无逸挠了挠头，既不好意思，又颇为期待。
　　“亦可。”
　　清冷的声调响在耳边，岁无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可以学，眼睛瞪大些，怎么都遮掩不住嘴角的笑，心底的小人几乎在跳起来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