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兵玑 ...
-
琴狐一手仍持着香玲珑,眼神落在了上官争先的尸身上两秒,便一挥袖在尸体上盖了一张白布。
到底也曾是南域兵玑,人死灯灭,就给他留些体面吧。
另一边桐吟早就瘫倒在地上,一阵腥臊之气渐渐弥漫。
占云巾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两步:“月卿,方才上官争先所言不像是假。”
“无需太过担心,书院尚有高手坐镇,”许月卿说到此,对上占云巾的朱青异瞳,笑了,“但还请鹿巾代吾一行书院,查探情况,此处就留吾与琴狐处理。”
“善。”占云巾一点头,云气缭绕间,人就没影儿了。
“这只龟毛鹿,”琴狐毫不客气地在背后说自家好友的坏话,“脏活累活都交给别人来干,就知道压榨狐狸。”
“他也是担心小妹,”许月卿下意识地替人讲了一句好话,转过头来看见琴狐哀怨的眼神,忍俊不禁,随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嘛,你说得也在理。”
许月卿抬手将剑收回琴中,望见了正立在殿门口的元守默,他愣愣地盯着被白布盖起的尸身。
“上官争先已死,”许月卿对他说完,又转头去看桐吟。
这时候桐吟大约缓过劲儿来了,见许月卿望向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到:“许先生,先生明鉴、先生明鉴啊!桐吟这些年都是被令……被上官争先所蒙蔽指使,自己绝无行恶之心啊!”
这可真是磕得实打实的响头,看样子许月卿不说停,他就打算继续磕下去。许月卿不愿意受这种大礼,早在他磕头的瞬间便闪身让过,此时桐吟面前所对着的正是上官争先的尸体。
“好了,停吧。我不受你的礼,汝之性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方才那响头,就算汝了结与上官争先的师徒情吧。”
桐吟抬头,额头上火辣辣地疼,他偷偷瞄了一眼许月卿,把什么“早就暗自不满上官争先的作风”之类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他不敢说,觉得一说出来就是玷污了这位负着琴的先生。许先生那双眼睛不一样,他眼里没有不屑、没有厌恶、没有冷漠,黑瞳温润得好像就是街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写字先生。
琴狐听闻这话,又看了看白布盖着的尸体,五味杂陈道:“若上官争先知道,咱们起初没打算杀他,不知会作何感想。”
鹿狐二人还是属意废去武功、赶出南域这个方案的。然而到了上官争先以人命要挟的局面上,却是不杀不行了。
许月卿摇了摇头,没接话。他是顾着鹿狐二人的情面,才口头上答应流放之提议,然而今日他就是抱着必杀的心来的。先头他给上官争先施压,话里头就是这般的明示。上官争先有句话没说错,他许月卿有些时候,就是狠绝之人。
“他……”元守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守默,汝可愿替上官争先收敛尸骨?”许月卿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凡元守默有半分抗拒,也就不会让他去做。
元守默行了一礼:“他乃守默传道授业之师,守默自然愿意。”
“去吧,”许月卿点点头,视线又转向桐吟,“桐吟,汝可知兵玑之令在何处?”
“知道、知道,桐吟带您去。”
“这倒不必,取来便是。顺道去收拾下你自己。还有,将一局通神之人都叫过来吧。”
琴狐看着许月卿这厢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笑道:“到头来倒没鄙人什么事情了。”
许月卿朝他眨眨眼睛:“大侦探,功不可没。”
琴狐知道这是在说他查出上官争先犯下的旧案的事情,他一沉吟,问:“是否要告知元守默实情。”
上回结案,正巧元守默在,他便让元守默将犯人押回了一局通神,不想却坏了事。鹿巾当时就差开口骂他了——果不其然,其后元守默又因此而受了责罚。此回白毛狐狸学了聪明,他在这种事情上拿不准,干脆还是问问别人。
“此后有机会,吾再告知他。”
琴狐点了点头。
渐渐有一局通神的人聚集了过来。他们大多颇为不安,或是有一丝恐惧,但都不至于多么失态。以琴狐与许月卿二人的名声,还是足以镇住场子,给他们一颗定心丸的——这二人中,琴狐不杀人便不说了,许先生亦听闻是个温和渊博之人。
不久桐吟便回,战战兢兢地将兵玑之令递给了许月卿。
许月卿转手递出去给琴狐。
琴狐稍微检查感应过便道:“是兵玑之令不错。多谢了。”
此前鹿狐二人一探死亡三角洲,发现海中鳞兽会对五玑之令有所反应,便产生了集齐五玑之令再去一试的想法。
再过片刻,元守默也回。
许月卿扫视一圈,一局通神全部的人手,约摸也就这些了。他先是作揖行礼,随后开口道:“诸位,令公已逝。”
空气突然极静,随后众人又喧哗了起来。每个人都看看身边的同僚,忍不住又去求证所听之言和表达自己的惊疑。
“肃静,大家都肃静,听许先生讲完!”桐吟喊了两声。虽然他扯的虎皮已经不在了,但还是那一身张扬的红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众人对着他尚有服从命令的惯性。桐吟心里想得倒很简单——一局通神大位肯定是跟他无关了,得找个靠山,想活下去不如讨好许先生……许先生那一剑……他忽然忍不住去瞟了一眼元守默,正巧元守默也在看他,于是他又赶紧避开视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倒是个机灵的。
许月卿视线转了过去,连琴狐也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桐吟。
待众人安静下来,许月卿继续道:
“我知诸位心中存疑,这便给诸位将事情的原委讲明白。诸位都知道令公此前不知为何抓捕了我微山书院的一个学生……”
人群中的岁无逸已经被解了绑,听闻此话,遥遥朝许月卿一拜。
“……别人在下不敢说,但我的学生,我还是能有几分保证的,绝不至于犯了要杀头的大罪。”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基本皆是赞同之声。
书院出去的学生,留给民众的印象确实不错。先谈这件小事,是给后面的事情做铺垫,要不然突然抛出来一个上官争先曾经犯过大罪的消息,任谁也要觉得难以置信。另外,这也是告诉众人——我许月卿本是来救学生的,不是来杀人的。
“只可惜令公给出的罪名模糊不清,还提到了一个名叫断旅魂之人,我尚未来得及与他问清楚……”
此事与断旅魂有关,是许月卿的推断。令公提到了断旅魂会去袭微山书院……那这极有可能是一场交易,岁无逸替天扇子出头的事情,八成就是断旅魂告知上官争先的。
“断旅魂此人极为可疑,是不久前突然回来南域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汉子眼前一亮,跟身旁的同伴小声道。
“啊?你认识这个人?”
“哎,我跟你说啊,那天在市集上……”这人显然围观过岁无逸替天扇子辩解的那一幕。
“嘶,他是不是蓝衣服,黑头发,手里还拿着个玉质的花……”
“对啊,就是他!”
“那天这个人偷偷来找令公,我正巧值守,看见了这个人……”说话的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难不成……”
豁,这几位捕快大哥,好助攻。
“此人我们之后必会再察,一定给诸位一个交待,”许月卿见差不多了便继续道,“当时我正与令公谈论案情细节,欲还我的学生一个清白……”
当时殿内的人全部都被上官争先摒退了,只留了桐吟一人——他打着动用私刑的主意,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随便让人看。桐吟此时听了许月卿这般说辞,自然是眼观鼻鼻观心。
“……琴狐忽然略有些着急地走进来,似乎有一件案子与令公关联甚大。我在一旁只听琴狐刚问了几句,令公便有些犹犹豫豫,再问下去,令公就急躁了起来。然而琴狐是忠于真相之人,最后终于挑明了与令公说……原来令公曾一怒之下,失手杀了无辜之人。想来是一时糊涂,令公突然袭向在下,欲要杀人灭口,在下一时躲闪不及……”
说到这里,许月卿身躯摇晃了一下。
琴狐下意识地将人扶稳。
“先生!”有人担忧地喊了一声。
“唉,吾无大碍,令公这一掌没有使出全力,想来也是心有悔意,”许月卿站稳了苦笑着继续说,“随后也有琴狐拦阻……令公与琴狐对了几招,听到琴狐口中说着昔日共事之情,却是忽然停下动作,眼中尽是后悔之色,随后又言说愧对南域……之后他便……便一掌……”
许月卿双目微阖,口中叹息,面露不忍之色。
接下来的话也不必说了,令公恐怕是心中过于悔恨,因而自尽了。
“这……请问令公曾经……究竟……”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上官争先曾谋杀了自己的妻子与部下。”琴狐在旁边帮衬了一句。他是查案者,有名的侦探,这句话他来说最合适、最令人信服。
众人一片哗然。
“哎!我想起来……”有年纪大些的知道这件事情。
人群很快讨论了起来。
“诸位。”许月卿又行了一礼。方才众人听了他的话,均或多或少对他有些好感,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许月卿正色道:“我知诸位皆为令公逝世一事痛心,然而南域此刻并不是那么安定,兵玑之位却不能空悬。当前并无合适的人选,情急之下,琴狐与鹿巾二人邀在下暂代兵玑之位……”
“先生是有学问的人,正合适啊!”
“对啊,听先生的话,必是明理之人……”
“有琴狐大人和鹿巾大人开口,肯定错不了!”
“没错……哎,说不准先生做得要比令公好呢……”
众人毫无异议,许月卿自然是安安稳稳地好似是被推上了兵玑之位。此后,许月卿又承诺他们,一局通神之名可能不再留,但是保证南域基本治安的地方还是要有,所有人原有的职位与俸禄尽皆保留——忽悠的话说完了,总要讲些实质的,人们最关心的还是饭碗在不在。事情完结,众人尽皆散去,算是放半天的假,明日再有安排。等这些人回到家去,过不了两三天,这件事情便要南域皆知了……
方才还热闹的大殿里,又剩下了只有几个人。
元守默与桐吟师兄弟俩不说,新任兵玑一位,微山书院被冤枉的青年一个。
哦,还有瞠目狐狸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