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失格 ...
-
一局通神内,上官争先如当日寿宴一般,端坐在正中央。他手扶桌案,望向殿外,面色肃穆,却止不住嘴角和眼神透露出来的得意。
日头将到至高点,桐吟一身张扬的红袍,手捧茶壶小跑着凑到了上官争先身侧,给他添茶:“师尊,这是桐吟买来的凉茶,您尝尝,正好这大热天的,给您消暑解渴!”
“有心了。”上官争先淡淡看了一眼桐吟恭敬的模样,喝一口茶,又将视线转到一旁侍立的元守默身上,厌恶之情不由浮上心头。
元守默从早便站在那里,现下日光稍烈,照得他有几分头晕,却还是勉励支撑。他脑海里浮现了一瞬幼时上官争先曾有的和蔼,但他又迅速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掐灭掉。这些次次故意的责罚贬低……元守默啊元守默,你还在期望些什么呢。
“元守默,去传令,行刑!”
“是。”元守默没抬头,只是看着地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一礼,就转身向殿外走去。
上官争先眼看着元守默踉跄了一下的身形,心内快意更盛。他又想起了那日占云巾身带刑具,对他屈膝伏拜的场景。哈,今日便轮到你许月卿了!武功高绝又如何?在他南域令公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元守默故意拖缓些脚步往外走。往日一局通神行刑,上官争先鲜少亲自主持,今日却是一个特例,他更像是在等着什么。那位被冠以罪名的学生,恐怕只是为了引素衣卿相前来的饵。但是令公啊……你以为捏住了素衣卿相的把柄,可人家就一定会因此顾忌吗。若是劫了人,再杀上官争先,毁一局通神……只有足够强,便没人能威胁到……元守默目光闪烁,一个个潜藏的想法忽然自心底冒了出来。他不急着传这个令,甚至越慢越好。依那位素衣卿相的性子,今日一定会来。
殿外,岁无逸双手被缚,闪着寒光的屠刀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有点腿软,背后也尽是冷汗,却面色坦然。当日替天扇子前辈出头,他就想到了今天可能的局面,是以早嘱咐了两名同窗好友,若他被一局通神抓捕,则立刻去书院求助。当日站出来的时候,他满心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那一课。
这算是一场小赌。
当他看到远处那个儒雅身影的时候,他知道他赌对了。
“且慢行刑。”
来人单手抱琴,行得很稳,他到了近前才温和说了这么一句。旁边一局通神的下属,包括手拿屠刀的刽子手,被他的眼神一扫,要么低头,要么神色不安,都主动散开了些,远离岁无逸,以示不会动手。
许月卿点点头,给了青年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向内走去。
元守默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提前等在那里,躬身行礼。他这是在表明态度,上官争先对他早无师徒之情,他元守默……也不再认这个师尊。
许月卿并没多说,只是静静向前走着。挥袖之间,一阵柔和的风将元守默托了起来。
一股压抑的气氛渐渐弥漫在一局通神,桐吟在殿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不太对劲……外头怎么这么安静,不是该行刑了吗?
上官争先眼神一变,猛然站了起来。
“许月卿,你这是何意,是欲公然挑衅南域法治吗!”
发怒之人,有时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
许月卿听着远远传来的这句话,面无波澜,待走近才淡然回道:“上官争先,吾还是那句话,汝不能代表南域法令。”
“哼,你想做什么,杀吾吗?”上官争先本欲发难,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换了一种轻蔑的眼神讥讽道。
“杀你。”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肯定句,说话的人语气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杀气,听着却令人胆寒无比。
“杀吾?你若杀了吾,南域人民依赖何种法律,相信何种的执法部门?他们所信任的公署一旦破灭,南域必然动乱!你许月卿敢吗?!”上官争先面色涨红,显然是颇为激动导致的气血上涌。
“令公还真是自信啊,信任的公署?”许月卿轻笑,左手随意地抚上琴弦。
公署这种东西……在中原建立不起来,也唯有于南域这偏安一隅之地,才能搞出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组织。上官争先的邪戾偏私,就算他遮掩得再好,也早有南域的人民对其不满,只不过碍于他的权势和力量而藏在心内而已。
眼见许月卿按上琴弦,上官争先心头一跳,那日西霞关的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随即顾不了许多,又脱口道:“你若敢杀我,轩昂五玑其余几人断不会放过你!”
这话上官争先说得咬牙切齿。无他,占云巾也在“轩昂五玑其余几人”当中,说这话无疑是拿占云巾当一种依仗,令他感到大失颜面。
“杀一个失格之人而已,鹿巾还不至于为此与好友刀兵相向,”声自空气中传来,梅花鹿姗姗来迟,“笑许云朋霞友,傲看石老梅幽。此生未卜学太周,龙去虎留,明日墟丘。休休,占得几家风流?算春秋。”
“占云巾,汝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只白毛狐狸眼神锐利,缓步而来,接话道:“意思就是,汝上官争先,不配南域兵玑之位。”
上官争先怒极反笑,恨恨道:“好啊,吾算是明白了,你们就是想针对吾,以取得南域领导者的位置!”
在场三人的心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无可救药。
琴狐暗自叹了一口气。
占云巾冷笑:“你的双眼已被名权蒙蔽,就如同在獬卿首级与轩昂神器之间,你一心只有神器;就如同在勿枉勿纵与十日断案之间,你一心只有美名。”
上官争先手抚在胸前,摇晃了一下,似乎被气得不轻:“你们来检讨吾,那吾不妨直说!老夫在一局通神奋力维护的,是南域法治的公信力,是人民对法制的真切信任,是南域的和平稳定!就算再有瑕疵,不过是人无完人,法无完法而已!”
“人无完人,他人说是宽容,修身者说便是怠惰;法无完法,他人说是期许,执法者说便是罪恶。所有被牺牲的人也好,法也好,都远远不及你眼中的名权重要。”
“占云巾!”上官争先死死地盯着梅花鹿,手紧紧扶住桌案以支撑身形。
许月卿在心里暗自吐槽——鹿巾这张嘴啊,平时说得不多,但凡说起来可真是犀利,将人气死的劲头都有了。
一会儿,上官争先似乎缓了过来,冷哼一声道:“难道你们仅凭口舌之争,便想将吾赶下台吗?不可能!”
琴狐歪了歪头,叹道:
“哎呀,终于轮到了鄙人了。
“上官争先,多年前谋杀了自己的妻子与部下,你可愿认罪?”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
上官争先瞳孔略微放大,他霎那间动念,暴起而出!
话说到此,就算上官争先再怎么不愿意相信现在的局面,也不可能抱有别的幻想了。琴狐将这件事说出来,八成便是证据确凿……可恨啊,他当初明明完美伪造好了现场!但是若凭武力……别说是面对着这三个人,就算是只有对面随便哪一个,他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是以他根本不是冲着前面三个人去的,而是……
“师、师尊……”桐吟惊恐地看着早已面目扭曲的上官争先,只能勉强从被狠狠掐住的脖颈里挤出几个字。
许月卿目光一凝,狐鹿二人则迅速对视一眼。
他们三人早就有所戒备,但是这一出……确实是有些没想到。桐吟所站的位置距离上官争先太近了,仅仅这一瞬间,他们也无法反应。先前桐吟虽然早察觉了事情不对,但是他哪里敢跑呢,只有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武功很差,上官争先随意一掌都足以将他拍死。
“这兵玑的位置,不要也罢,南域放弃了老夫,难不成别的地方也不容老夫一展拳脚吗?!”上官争先怒目圆睁,手上又用力了些,桐吟的面色很快有些青紫,“但你们若欲动手,先死的便是他!”
别无他路,上官争先也只有一赌:桐吟尚且年轻,不过三十,并没做过什么大恶之事,这三人尚且在意这样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鹿、鹿巾大人,琴狐、琴狐大人,还、还……唔……救、救命、救救桐吟……”
鹿狐与许月卿三人并没动手。
上官争先提着桐吟,缓缓向前走来,欲要离开。
“上官争先,你这是在断送你自己的路。”占云巾目光微凝,落在了挣扎着的桐吟身上,还是稍稍侧身让过。
“闭嘴吧,老夫的路无需你来评价!”
另一边的琴狐也是缓缓让开,唯有许月卿立在原地。
“怎么,素衣卿相还不让路吗,”上官争先又换了嘲讽的语气,略微挑眉,“哦,对了,素衣卿相就是这般冷血狠绝之人,连微山书院众人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
上官争先话中有话。
“汝说清楚。”许月卿面不改色,并不受话语的影响。
“说清楚?吾只不过是给一名叫做断旅魂之人指一指微山书院的路,顺便告诉他一件事实——今日午时许月卿必然不在微山书院而已。至于他究竟要带什么人去,要去干什么,那便与老夫无关了。”
“上官争先,那吾也告知汝一件事情。”许月卿眼神平静,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令上官争先心绪不宁了起来。
“嗯?什么事情?”上官争先皱眉。
“汝死期不远矣。”
甫听到这样的话,上官争先忍不住心头一跳——这三人的实力与手段有多厉害,他心内都是有数的,难不成他们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正在他思绪翻涌的一刻,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见得眼前一阵青白色的光芒闪过,颈间似有凉意,同时手中一松,桐吟已经被狐鹿二人救了下了。他随即瞪大了眼睛,眼神内满是不解与不甘。
许月卿正负琴持剑,剑刃上的血珠缓缓滑下,滴落在尘土当中。
意出动风雨,残秋照寒霜。
先前不动手,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并无绝对的把握。然而在上官争先以为将要逃出生天而一步步前进的时候,他却才愈加靠近地狱。
许月卿身后,僵硬的身躯缓缓倒下,一双眼睛不愿闭,也再闭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