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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强迫症歧视 男人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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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赫斯特刚出现在格赖斯家门前的时候,多多还不能预期这个人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大乐趣。
在她与妇人沟通失败的第二天,尤金捧着一套高级茶具,来找尤多拉。
他敲门,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问:“这里的店主是格赖斯吗?”还算有礼貌的语气。
修在擦桌子,抬头将来人打量一番,而后扯着嗓子喊,“尤多拉!有人找!”
有人找?
她好像也没得罪人吧?
那会是......
如果硬要她承认,她确实是有点难以启齿的期待。所以当她从屋内匆匆出来,结果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时,期待落空带来的不愉快难以压制。
“我认识你吗?”她问。
修重复,“她不认识你。”
尤金不觉尴尬,把茶具放下,很自觉地从桌底下把长凳抽出来坐了上去。环视周遭,像是领导进行视察工作一样,微微点头,“我是尤金·赫斯特,你呢?”
这类人在现实中遇到的话,会被称作神经病,继而被轰走。她观察修的面目表情,发现修对这种行为也表现出同她类似的不适。
尤金看起来和尤多拉本尊差不多年纪,长相还算清秀,亚麻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以说和伊莎贝尔是两个极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发型有点不符合年龄气质的老沉,二八分得格外整齐,两侧头发紧紧贴着头皮。一般这发型的人,非富即贵。再联系他的言行,多多判断,是一个受父母影响后早熟的富二代。
有的时候遇到这种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会让人在感到不爽后产生一种滑稽感,继而很期待看看,究竟能滑稽到什么程度呢?
多多尽力憋笑,努力维持礼貌的做派,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带来的东西,“你好,尤金,我是尤多拉。这是我的弟弟,修。”
他摸了摸二成的头发,“听说你昨天和我母亲理论了一番。”
昨天?
多多仔细回忆昨日努力营业的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除了和一位衣着 较为考究的妇人讨论过婚姻这门课题。这么一想,她把眼前的尤金和昨天的妇人两人的形象一重合考量,发现确实有几分相似。
“啊,是的。”她有点紧张,因为提着礼物上门这种行为仿佛带有契约的意思,“我和你的母亲在某些事情上观点可能相悖,导致......”
尤金凝视她,整理自己八成的头发,认真听她说。
“导致昨天你的母亲没有买我家的肉。” 她把话说完的时候,注意力已经不在他带来的东西上,而是产生这样一种好奇:他为什么要不停摸头发?
多多再一次观察修,修左手托腮,陷入沉默。目光和她一样,着落在尤金的格外分明的白到发光的发际线上。
“我的母亲把整条街上的女孩都问过了。”他轻微叹口气,似乎是责怪母亲的多事,“我们还小,她就早早干涉婚姻,这种生活太压抑了。”伸手捋了捋二成的头发。
“更正一下,不是‘我们’,是你。”修虽然不是很清楚昨天的事情,但本能地对尤金把尤多拉和他放在一起有点不适。
“噢!你误会了!”尤金的动作停顿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把整条街上的女孩都问过了?给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把整条街上的女孩都问候了一遍?更何况家境看起来还挺好,这正常吗?
“从和我家一样的商人,一直问到......”接着是八成,“猪肉商贩。”
她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语气里把他所在的商人阶级和她所在的小商小贩分隔开,虽然这种分割的方式显得他有点傲慢。
尤金的手没停下来,“当然,我家也只是朗格商会的小会员,不必分阶级。”
或许、莫非、大概......
到二成了?
果不其然,他用那只手继续去撸那二成的头发,“她叫我把这套茶具送给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商人,兜售茶叶,她挺喜欢那家女孩,但我不想送。所以就来给你了。”
多多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强迫症!
为什么会有摸头发这种强迫症!洁癖也是一种强迫症,她突然觉得利威尔的强迫症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她也理解为什么他的母亲在他小小年纪就为他殚精竭虑地操劳婚姻大事,为什么问了一整条街,甚至打断她发呆也要问。
不,还不够。她想,应该跨越希娜之墙,一直追问到玛丽亚。毕竟,想看自己的丈夫摸一辈子头发的女人.....墙内大概是绝迹了。
修也发现这个问题,漂亮的眉毛已经搅到一起,“我们...不想要......”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别人吧。”
尤金站起来,“误会了,我对你姐姐没意思。只是这东西必须得送出去,不然母亲会很啰嗦。她的手伸得太长,是不是所有女人都这么麻烦?”没有听他们回答的意思,他一边说话一边不住摇头,似乎已经得到答案。他把这个家又环视一通,然后冲尤多拉和善地笑,“你很勤劳,这点很好,和那些富家小姐不同。”
“谢谢夸奖。”多多已经不想计较什么了,将眼光着落在他的脖子,肩膀,前胸,或是腰,腿,脚,总之不是他的头。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希望他早点走。
“我走了。”他说了句让屋内两个孩子都松了口气的话。
多多站起来想要送送他,只见本要往外走的尤金转身,她又立刻把眼神着落在地上。他问:“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吗?”
是不是耍流氓又怎样?究竟回答什么可以把他请出去呢?多多现在只考虑这个问题,于是应付道,“也许吧。”
尤金点点头,没有摸头发,转身离去。
*
姐弟俩如此慎重其事地面对面坐,少之又少。
修提起包裹,替她做决定,“扔了吧。”
“等会儿,等会儿!”她拉住他,“打开看看。”
两人把包裹打开,里面确实放了一套很精美的欧式茶具。白色骨瓷剔透无比,器型圆润,把手处的描金流畅有光泽,她十分小心地捏起来掂量掂量,茶杯质量虽然轻,但手感非常好。就算多多再不识货也知道这套茶具非同凡响。
修摇头,摆明立场,“就算再值钱也不能收,我不喜欢这个人。”他这么抵触尤金,让多多有点乐了:怎么这么小就有股浑然天成的小舅子气息了。
她不由逗他,“为什么不喜欢?”
“你喜欢?!”修退后一步,满脸不可置信,“我不想看他分头发!”
“可是他家有钱啊。”接着逗。
“有钱也不行!”
“就是种强迫症而已啦,洁癖也是强迫症。”
修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伸出手指不住地点,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对对对,洁癖也是的。比起摸头发,洁癖好多了!我觉得洁癖很可以,爱干净是件好事情!”
世界这么大,无奇不有。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有爱分头发的强迫症,比起她在马车上劈里啪啦说一大堆梦话还吓人。想到这里,她觉得无比好笑,一边把茶具重新包好,一边说:“利威尔就有洁癖。”
说完她就愣住了,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修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修显然没来得及反应,不以为意地说道,“他住那么乱的地下街还......”他也顿住,后半句话没出来,有点迷茫地看向自己姐姐,“你提他做什么?”
慌则生乱,她摇手,想把话题一笔带过,“啊...就突然之间......觉得他的...洁癖很典型。”
“为什么?你提起他好突然,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有洁癖的?”
“这......”多多被问得没有招架之力,修对利威尔印象非常不好,她也从未和修讲过自己和利威尔的事情。
思考片刻,她用一种“什么?你竟然不知道?”的口吻反问修,“作为一个地痞,他难道不是各种意义上得出挑吗?”
无法否认,修垂眸沉思片刻,点头。
*
屋内安静下来。谈到这个小混混,姐弟俩很容易陷入沉默。因为与此人有关的共同记忆,并不灿烂,甚至是灰暗。
修对自己最脆弱苟且的时刻被利威尔看到一直心里不舒坦。如果想立起一个勇往直前、追逐自由的人设,那就不能倒塌。偏偏里昂与缇娜死于非命那晚,他的人设碎得稀烂,自己唾弃又忌惮的地下街贱民——利威尔有幸目睹。
姐姐尤多拉回来之后,他一直没去询问她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
一定是被宪兵团所救,他想,或者说:不得不这么去想。因为他实在不能把利威尔和救人这两字放在一起,也不愿放。
不愿直面自己的胆怯,对不合心意的证据视而不见。紧紧攥住他人的阴暗面不放,造就自己的偏见,这种偏见能给他带来虚假的优越感。三堵墙壁再高,也没有偏见高。
但是,既然是虚假的,就无法长久。时间过去后,感觉会发生变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对那几天留宿他的邻居的态度有所变化。
*
利威尔提一条狗那样拽住他的后颈肉,去敲邻居家的门。男人敲得很大声,震得修耳膜疼,但没人开门。
没有人愿意开门。
“啧,烦死了。”
他听见这个混混低声咒骂,很不耐烦地看他,像是能把他盯出个洞来,眼神透露出难以自制的嫌弃。
混混松手,把他丢在一边,转身。
修很可耻地害怕胆怯了——
他怕他把他丢在门口!是的,他瞧不起利威尔,瞧不起他的身份,恶心他的做派,讨厌他明明在阴沟那样的地方生活还打扮得整洁利落,好像这样的与众不同让他从“鱼肉”上升到“剥削阶级”。
他不满!怨恨!畏惧他!
但此时修紧紧抱住自己的腿,缩在门口,活脱脱的丧家之犬。眼神已经没有初见时的少年意气,他因为畏惧大口喘气,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在他绝望之际,男人后退一步,猛地回头,高抬腿,把眼前的木门踹出了个洞。那动作就发生在他的耳边。
利威尔伸手,穿过破洞,从里侧解锁。最后轻飘飘地,用一根手指将那扇门推开。
门内的人一动也不敢动。他们只想明哲保身。就算听到隔壁的哭喊,听到催命一般的敲门声,他们也可以装聋作哑。
可是来人偏偏把他们逼上死胡同。
“喂,我说,”身材矮小的黑发男人把小孩提到他们面前,“我敲得手好痛。”
那天的夜色如同泡在黑色墨水中,男人从门的那侧走来,一步一步睬到他们的影子上。
“啊......对...对不起......”抖抖索索地,不敢看他。
男人声音低沉,像是和他们商量:“饿不死就行,不难吧?”
主人忙不迭地点头,“懂,懂,懂...”
*
当初他们极力回避修,只有麻烦被利威尔强制性送到眼前的时候,他们才出于对恶棍的忌惮而向他施以援手。现如今,拿“我救了你弟弟”为由,在尤多拉面前邀功,要求猪肉减价卖。
尤多拉不知内情,对他们充满感激,甚至要免费送。得逞的邻居忘乎所以,伸手想摸摸修的脸颊,被他皱着眉头避过。
修都不知道该讨厌谁。
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的懦弱渺小?这样的情感最负面激烈,年幼的他无法承受,所以他必须转嫁这份情绪,去埋怨别人。
*
“他...人还可以。”他轻声飞快把这句话说出来,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开始第N次大战。
对面的红发女孩脸上流露被她极力压制的喜悦,以至于她的脸呈现出做作的僵硬,“噢?理由?”
修心不甘情不愿,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详略得当地再现一遍。自己的落魄和利威尔的强势省略,把邻居伪善与贪图小便宜的恶习详述。
听完他的话,尤多拉抱臂陷入沉思。少顷,她拿起桌上的包裹,“我觉得要让它发挥价值。”
修不知道他说的话和茶具有什么关系,有点茫然:“什么价值?”
“做、人、要、知、恩、图、报!”多多教育他,一字一句殷切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