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吊桥效应吗 “比起找个 ...
-
虽然是倒视,错愕的神态依旧被一览无余。
她防卫的样子,已经不仅仅是滑稽了。这压低重心的弓箭步,有点模仿他的意思,细胳膊细腿搞得她像是风吹就倒。
不待她惊呼,他抢先捂住自己的名字。
湿润的嘴唇紧紧贴着手掌,有温热的东西轻轻地在动,引得他掌心有点羽毛浮动般得痒。
有没有触碰过这种柔软?他在自己的记忆里快速检索,发现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有一个作为母亲的人,用手掌轻柔抚摸他的头发时,在他生命龟裂的土壤里种下过一颗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处荫蔽,他曾乘凉过。
后来那棵树被人锯掉。
慢慢锯,慢慢磨,等他捡回一口气的时候,那棵树已经彻底消失。
“小声点。”他把她从安适的屋内揪出来。少女的手臂柔软到好像没有皮,防止打滑,他手上使了点力,松手后,手臂上多了五指印。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平静的生活里投石子,在沉寂里制造喧嚣,凭什么能这么安闲?
今天的云很薄,月光格外清亮。她无视他的话大口吞咽炒米糖的样子,坦荡,大胆,活泼。
女孩没穿鞋,粉色的脚趾没有规律地点着红瓦,脚背的青筋平实埋伏在表皮下,脚踝细到近乎没有,小腿上那道因他而获的疤痕弯弯延延攀到膝盖。她就那样抱着腿,不停地,不停地吃糖。
一缕头发丝遛进嘴里也没注意,嘴角还沾有炒米,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再次望向天上的那面镜子,心情不赖,被镜子照得明晃晃。
没多久,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黏在他身上,可能是一层起静电吸附在身上的柔软布料,又不太像。
他径直迎上去,撞见水亮的眼睛。炒米还粘在那双眼睛的主人的嘴角,那双眼睛有些出神。
真的太不整洁了,他想,需要一次大扫除。
在这个夏夜的宁静里,每一种不相关的声音和气味,屋旁草丛里蟋蟀青蛙的合奏,远处池塘里鸭子的叫声,野花树叶轻微瑟瑟声,谁的心脏擂鼓般怦怦急跳,以及哪户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等等,都大大加强。
炒米没有酒精,但女孩脸红了。她出神的样子比白天抱着他的腿喊他哥哥时顺眼。
从头一眼看到她剪得这个头发时就想说,“喂,没人跟你说你的脑袋像番茄吗?”
啊,是意外,他说出来了。
*
屋顶上那天过去后,利威尔一行人像是从地上彻底销声匿迹,尤多拉的日子格外得有秩序。
进货,卖货,与人周旋,累的不仅仅是胳膊和腿。闲下来时,会坐在躺椅上嗑瓜子,听隔壁商铺的老板娘训斥自己男人懒惰无能,还在外面搞外遇。有些顾客见她是小孩,讲些生活里乌七八糟的事情发泄心情,也会吹点牛皮。毕竟对象是个小孩,一是不懂,二是在小孩面前,很容易获得自尊心。
说道的也就是生活不易,物价上涨,税收吓人,家里小孩不懂事,不好好学习,明明处在最黄金的生活地段还不把握好教育资源之类的。说到这里往往还带有一点可怜的神色望向嗑瓜子的女孩。
“那些‘公仆’真像蛀虫,怎么弄都弄不干净!”说的是独角兽们。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压低声音,配合皱眉、耸肩、跺脚效果极佳。谁也不喜欢穿着百姓替他们穿上的军装,吃百姓送上去的饭的人反而成了刀俎,鱼肉自己。
“你们这个年纪应该读书啊。”还有大人这么说。
是挺可怜的,都快读到大学了掉进来,某种意义上讲没有书读反而让路多多本人开心,因为她再也不用去做像清明上河图一样的试卷,再也不用努力考个好成绩换取家人的赞赏与关心。至于修,可能里昂和缇娜本来是想让他子承父业吧,并没有听说对他的学业抱以厚望。
她把瓜子壳扔到纸袋里,尽量无视掌心的粘腻,脸上浮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神色,“左耳进右耳出,我太笨。”
这些细碎平淡的日常,过于真实,以至于让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
一直以来她努力把尤多拉·格赖斯和路多多割裂开,随时准备天降祥瑞就驾鹤回去,即便目前没有什么提示告诉她还有回去的机会,但只要不产生情感上的交集,她就拍拍袖子就走。
让她感觉到大事不妙的,就是那天晚上的月亮。
她疯掉了。
她一定是疯掉了。
这是她回屋用冷水洗了十把脸而后意识到的严肃问题。
之前在脑海里不断闪现那个人的脸,她强行归因为他是生活里的不定因素,因而她需要分配一定精力在稳定这个不定因素上。
但刚才强烈到和耳部产生共鸣的心跳声,让一切昭然若揭。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既是气愤又是迷惑。
还是路多多的时候,她是老师家长眼中又听话又懂事的那类女生,自觉和校门口三五成群吹口哨的男孩子保持距离。记得中学时期,确实有些女孩就是喜欢那类型的——留遮住眼睛的刘海,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颓废萎靡,说着“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的小混混,打架斗殴、酗酒赌博。
她与人为善,是别的女生眼中适合分享心事的人。旁人和她分享与这类男孩的恋爱心情时,她颇有同感地点头,嘴里喃喃地像复读机一样“我懂,啊,真的太迷人了”,仿似共情到了极点,但内心嘲讽的声音响得刺耳——
“无语。”
他是个混混,但不是那种感觉的混混。
大多时候,他看起来很空,像副没有内脏的架子;还有些时候又很沉重,吸收黑暗,阴郁的表面藏着偏激。
可偏偏这样的人,被同伴一口一个并非利益维系意味的“大哥”,对濒死的伊莎贝尔施以援手,也曾摆出不情愿的姿态救她...
噢!我懂了!
就在那一瞬间,正道的光劈中她——
没错!一定是这样了!
一定是吊桥效应!身处危险中,心跳加速,面前这个向自己施以援手的男人产生依赖的感情。生活中很多情景可以解释,比如英雄救美,比如患难见真情,比如手拉手疯狂奔跑.....
比如安静地看着他...
峰回路转,又回到原地。
即便不断推翻,不住抗拒,利威尔戏谑地称她像个番茄时,女孩的不怒反羞最诚实。
还有什么比在这里动心更糟糕的事情吗?
*
“嘿,小姐,”一位妇人对营业时间内走神的商家有些不满,“你在听我说话吗?”
说话的对象此时人在心不在,两眼直愣愣地朝着她的方向,眸子翻涌复杂难受的神色,持扇的手毫无力度地扇风,直到这位女人的手伸过案台轻推她一把,走神的商家把眼神聚焦到她身上。
“啊?”多多有点懵,因为她上一秒还沉浸在她否定的心动中。
“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有点耳熟,这回她很肯定地回答,“12岁。”
“那有合适的人家了吗?”女人大概三十几岁的年纪,和这边商人家的夫人们打扮无异,身穿漂亮的长裙,微微露出丰腴的胸脯。
“什么?”多多把脸颊边的碎头发夹到耳后,露出整个耳朵,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合适什么?”
定睛打量这位女人,也扫视一圈整个街道,确实这里的女人结婚生子都很早,邻居家的女人有十七岁就抱着小孩的。
但再怎么说,12岁也太早了。
“就是有没有找到合适的男人?”女人换种敞亮点的说法。
原来是见她辛苦,给她指了条康庄大道呢。
女性生理上比男性弱势许多,就她平日里目睹街上走过的“独角兽”大多也是男性,就算放到现代,想去当兵的女性也少之又少。而在这里给女性从事的职业也有限,当个老板娘已经是很有脸面了。仿佛女性除了离灶台近些,其余各方面都挺远的。这么想,结婚的确是个很nice的选项。
要是有什么天赐的好运气,攀附上独角兽,便是众人眼中的“好上加好”。无论在哪个时空,“生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论调异曲同工。
但小学毕业的年纪被问打算结婚了吗,对现代人来说确实是不合理。
“比起找个丈夫,我更想找个爹。”她如实说明想法,“每天想‘今天吃什么’就很烦心。如果一定要找个男人,先找个可以养我们的爸爸比较好。而且我还是想自由恋爱,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太耍流氓。如果结婚了,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并不是很喜欢小朋友,在做妈妈这件事情上没有觉悟...欸?您等一下,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行吧,沟通失败。
多多坐回椅子,继续摇扇子扇风。
没有理由在这里结婚生子。她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甚至有那么几次,她和修面对面喝汤,“其实我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在喉咙口乱窜,就差冲出紧咬的牙缝。但见他低头很投入地喝她煲得汤,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影出好看的阴影,吃饱后打的心满意足的嗝,都让她忍住了。
要她大声说出自以为是的事实,把别人坚信的生活撕碎,她做不到。但要她彻底敞开心扉去接受可能是幻象的生活,又谈何容易。
至少这个作为她弟弟的人,因为她的存在满足口腹之欲。
想到这里,路多多因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感到一丝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