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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劫后生 ...

  •   她回到炎家之后第一次出席夜宴,一如往日的清汤寡水她着实没有胃口,再者对着炎景衡那张五百年冰封的脸,她更加没有食欲,随便吃了几口,等到炎家主退席之后,她便离开了餐厅。她在墨室里无所事事,又看到月光皎洁白梅雪海,便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走向梅林。
      轻风摇落梅香,月光造出一地星影斑驳的疏影。
      今夜她有些伤感,一是因为今天去了墓地看了秦诗,二是因为她今日终于体会到了姑姑的辛苦。虽然如今炎氏家主十分康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出家主之位,而炎氏的家主之位无疑会落到姑父头上。姑姑如今虽然还担着秦时月家主的头衔,但将来若是姑父继了位,姑姑肯定是要放弃秦时月家的,毕竟灵域万年历史当中,还从未有人即当家主夫人又当家主的前例。若是姑姑卸下了秦时月家的重担,那这个担子必然是要落到她的身上,秦时月家的数百年的基业,总不能毁在她的手上,她是时候该学习如何经商了,虽然她很有可能不是个商业之才,姑姑的商业帝国到她手里也许是个天大的危机。
      至于她和炎淮瑜,原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结界里,炎淮瑜无数次救她于危难,他们之间算得上无数次生死与共,但他们之间总是相隔甚远。在许多人看来,他们一个灿若星辰明月,一个低如尘埃蝼蚁。
      长廊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她立刻收好自己这自怨自艾的模样,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是姑父。
      姑父信步走来,那模样不像是闲来无事出来散步,倒像是有话要说。他微微一笑如同春风和煦,慢步走到凉亭中,坐在她对面,轻声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她点头,低声道:“嗯,好多了。”她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有点局促不安。
      姑父望着她,突然叹了一声气,“你跟淮瑜如今这样,实在让人感到惋惜。”
      她微微一怔,口吃道:“我不太明白姑父的意思。”
      姑父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些年你姑姑时常提起你,她总说大智若愚是你这般,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想明白,”他顿了顿,“或者,不敢明白。”
      她错愕,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姑父将她望着,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淮瑜对你的心思,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她本想装傻到底,却被姑父的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退路,姑父是个明白人,定然知道她所作为何,她尴尬的笑了笑,道:“姑父,我从来不知道你讲话这么直接。”
      炎淮锡知道有些话不该他来说,但有些事却只有他清楚,他与淮瑜兄弟情重,自认为看淮瑜比别人准一些,他只希望淮瑜和乐绾能有个好结果,淮瑜难得有深爱之人,虽然他深爱的对象叔父和旁的人都不太乐见。十年让他们看清楚很多事,本以为时间能疗愈的旧伤和过往,在淮瑜心里始终刻骨铭心。他们便看透了。只是,乐绾从始至终都在逃避,而淮瑜的性子却是多做不说的个性,淮瑜不说,乐绾永远不知道他做了多少。
      姑父望了她一眼,然后是重重一叹,道:“淮瑜他从小就很出色,功课和修行都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从小到大从未受到叔父的责罚,十年前你来了炎家,叔父因你多次责罚了他。”
      她汗颜低头,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给炎淮瑜添了多少麻烦。
      “我不是责怪你,你不必往心里去。”姑父说,许是怕她误解,又道:“家规有重有轻,他当初违反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叔父尚且那样责罚他,可是后来,他真正干了出格之事时,叔父却没有再对他动怒,你可知为何?”
      炎淮瑜还干过出格的事吗?她感到莫名,在她看来炎淮瑜一直是十分端正刚直的一个人,礼义廉耻满分,板正严谨可谓另一个炎景衡,再者她离开十年,十年里炎淮瑜干了什么她其实不太知道,是以也不清楚炎景衡后来为什么没有再责罚他。她摇了摇头。
      姑父将她望着,眼神沉痛道:“我并非要揭你伤疤,只是十年前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她如实答道:“记得不太多,我知道我变成了傀儡,杀了许多人,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想大概是老天爷觉得我并非真心实意的想杀人,所以怜悯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姑父重叹一声,“果然。”见她不明所以,姑父再道:“当时怜悯你的,只有淮瑜一人罢了。”
      她将眉头皱得更深,难道当年的事情还有什么隐情吗?可她醒来的时候姑姑并未跟她多说旁的什么。
      姑父道:“我猜你八成不知道,后来我向晚烟确认,才知道你确实不知道当年那件事,按照淮瑜的性子,他肯定也不会主动说起。”
      她心中狠狠一揪,迟疑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元臣启家败落,傀儡大肆杀人,世家子弟倾巢围剿,阻敌于忘修山结界,淮瑜他孤身入阵,先找到了你,正要带你离开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他忆起当年,眼中十分沉痛,“当时你已经重伤,神志不清了,淮瑜护着你杀出重围,但因为你身世特殊,没有人肯放过你,他便以一把夜问剑斩了无数挡路之人。”
      姑父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起当年,三言两语的叙述,她却听明白了其中的艰难。她眼眶发红,说不出半个字,关于炎淮瑜如何保护她的记忆,她全然想不起来了。
      后来姑父的气息有些沉重了,“淮瑜他从来都很敬重叔父,从未顶撞过叔父,那一次,他不只是顶撞了,还动手了,以一人之力斩无数同门于刀下,战得浑身是血也不肯让人伤你分毫。”
      姑父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他为她做了许多事,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没有人告诉她,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身受重伤,即便突出重围也无法保你安稳,他将你带回秦家,彼时晚烟因为闯了元臣启家而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护你周全,于是他将帝寰留给了你,还请了宗家姑姑替你治伤。”姑父稍微平静了些,才道:“将你安排妥当之后,他回了炎家领罚。”
      她将唇咬得生疼,泪流得双眼刺痛,但她想,这痛终究不比心痛。
      姑父似乎也不愿意记起当年的种种,每每一说话都是半晌隐忍克制,才能继续道:“他跪在梅院前领了一百鞭子,叔父问他是否知错,他答,没错。一百鞭子抽得他血肉模糊。叔父又问他是否仍不知错,他反问,护所爱之人,何错之有。叔父怒骂他正邪不分,他反道,她不是邪。他倒在大雨里,鲜血染红了梅院前的池塘。”
      她终于知道,原来心痛是一种没有最痛只有更痛的痛法,痛得她泣不成声。泪水实实在在的湿了一方手帕,又湿了她的衣袖。
      “他卧床不起的时候我问过他,是否后悔,他坚定回我二字,不悔。”他深吸一口气,沉默半晌,“半个月后帝寰无故回到他的身上,他怕你出事非要去找你,明明都站不稳了,用夜问剑支撑着前行,却还是没能走到炎家门口。”
      她听闻此言又是痛心又是无地自容,她以为她很爱他,爱到经过两个时代都不曾真正放下过,可是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从没有正经的为他做过一件事,她自以为是的深情终究比不上他待她的十分之一。
      “后来,晚烟放出你已经身死的消息,整个灵域的人都信了,他却不信,遍寻十载,他从未放弃,叔父看不下去,便请宗家姑姑给他谈了一桩婚事,对方是炎丰翼家门下,关克涵家的长女,叔父以期能用婚约断了他的念想,他却二话不说的拒绝了,只有一句话:此生若娶,非秦乐绾不可。”
      泪水一重一重,她泣不成声。
      此生若娶,非秦乐绾不可...她的脑子里想象出他当年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她不知道他何时动了情,那时候她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他却还将她放在心里。思及此,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重逢后她无数次拒绝他的心意,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样,心痛难忍?
      姑父不忍心的看着她,道:“你拒绝淮瑜的理由,我多少知道一些,我与晚烟已成定局,你的出身并非你能左右,当年的事你是身不由己,可即便阻碍重重,只要你心里有他,他必然会不顾一切走向你。叔父总说他的个性是隐忍沉稳,可一旦下了决心就是只进不退只战不降,正因为如此,叔父后来才放弃了对他的约束,因为叔父知道,一旦他认定了你,他就敢与世界为敌。叔父不愿意失去他,便只能由着他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年前,叔父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准再提内战之事,想必也是因为叔父他于心不忍,雨幕里倔强的身影,梅院前不屈的深情,和那一声坚决的不悔。淮瑜个性冷清淡泊,却在情之一事上热烈如火,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乐绾,淮瑜以真情待你,身为他的兄长,我希望你别让他的真情成为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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