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中影》公主羽

54、金菱说

　　陌尘闻言并未立刻退下，将军此刻难道不是该下令亲征前往战场吗？雪国北境久攻不下，将军此时沉默是为何？询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到了挽芳殿里的人，昨夜公主生死徘徊，将军在床前哭了许久，如今公主身体稍见起色，将军定然不愿离开，将军起兵是为公主，如今这般必然也是因为公主。将军待公主的心思尽人皆知，他一个旁人如何多言？
　　陌尘默默的退下了。
　　虽然秦乐绾不是什么精通战事的人才，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他的一声令下可安人心，他却什么都不做，难道就是因为木容璎说的那些话？
　　东辰澜蹙眉，望着隐在花海之后的挽芳殿，声音有千斤重，“她命在旦夕，我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离开。”
　　秦乐绾疑惑道：“那你的军队怎么办？现下北境战事吃紧，你难道不是应该下令派兵支援吗？”
　　东辰澜摇头，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口气，“北方一战是极为艰难的一战，猎枭国久攻不下，派再多兵不过是缓一时之困罢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秦乐绾了然，“你知道根本问题在哪里，但你放不下木容璎，所以你打算对北方不闻不问？难道你不怕你迄今为止所做一切变成徒劳吗？”
　　东辰澜却仿佛早已将名利声望看淡，在他眼中，唯有那个挽芳殿中的人才是珍宝。她若欢笑，他便是心安，她若忧伤，他便是心伤，自从十岁那年被她救下，他便将生命托付给她，她生他生她死他绝不独活，没有她的天下，于他不值一提。
　　“我总有一种感觉，此生，我是为她而来。我没有父母，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为了生存也曾经做过不少坏事，她当年救下我，让我做她的护卫，我当时便立誓，此生定保她一生安好。想必宫女已经告知你我与她的过去，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仓禹先国主是个禽兽，她为保清白九死一生，甚至不惜让自己身染剧毒甘于被囚禁在阴暗的地牢。我爱她，敬她，护她，她是我唯一的信仰。天下本不属于我，时至今日不过大势所趋，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当这些话说出口，东辰澜自己也感到深深的意外，他从未与人说起过这些，一个人总将一些情情爱爱挂在嘴边，可谁又知道木容璎对他而言是多么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别人不懂，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秦乐绾会懂。
　　秦乐绾深深感触，默了半晌，道：“如今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她最怕的就是你会为她放弃一切，你若是为了她不顾一切，那别人会如何评说她？你又叫她情何以堪呢？”
　　他自然是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思前想后的结果不过是一句，“我与她虽然无名，但是在我心中早已将她当成我的妻子。我夫妻二人的事，与天下无关，天下人若以此为中伤她的利箭，我便不要这个天下又如何？”
　　秦乐绾震撼于他的坚决，于是道：“若你信得过我，将她交给我，有我在一日，我定然护她完好。”
　　东辰澜愕然，思虑了许久才道：“萍水相逢，你为何会...”
　　秦乐绾笑了笑，只道：“这不过，对我而言是种寄托罢了。”她能与木容璎的心境共鸣，不过是因为她也是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因为知道不配，所以不敢奢望罢了。一个人爱而不得是苦，两个人爱而不得更苦。木容璎比她幸运，木容璎爱的人爱她如生命，如此深刻的姻缘应该得到成全。对于当初没能保护好Elisa，她一直耿耿于怀，她只愿这个悲剧不会发生在木容璎身上。
　　她重重一叹，道：“只是，我来自异世，我不知道我为何而来，也不知道我何时离去，在我走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若你想解开她心上的结，顺势而为是别无他法。”
　　东辰澜沉默半晌，最后后退一步，以这个时代最郑重的礼拜谢于她，“秦小姐，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秦乐绾将他扶起，“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你只需要早去早回就好。”
　　此后，东辰澜前往挽芳殿同木容璎告别，木容璎听闻他即将远行之时并未如一般弱女般哭哭啼啼，而是十分坚强的微笑，让他安心作战。此后二人在挽芳殿共度良宵，形影不离。次日清晨，东辰澜在城门口点兵出征。
　　她与木容璎在城门送别。
　　他的告别只是在木容璎眉间一吻，因不舍而热泪盈眶。秦乐绾看他离开之时那一步一回头的模样，显然是步伐沉重不想走，但又想让木容璎放下心结，所以不得不走。
　　他临行前对木容璎道，他终将以天下为聘，娶她为妻。
　　木容璎站在城门望着远行的军队，一直看到众人远去，她仍不舍回头，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目光之中后，她奔上城楼，扒在城墙上极力眺望队伍的最前端。
　　秦乐绾拿着外套登上城楼，晨风中木容璎削瘦的背影娇弱的浸在朝阳的红霞当中，一身红衣妖艳，一头黑发如黛。秦乐绾走上前，在木容璎肩上披上外衣，随后站在她身边，道：“他临行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为了你他必然平安归来，你只需为他安心守候便好。”
　　木容璎落了泪，默默的点了点头。
　　秦乐绾知道，虽然木容璎嘴上说不愿意拖累东辰澜，但她心里无论如何是放不下的，从年幼时倾心，到如今生死相许，他为她征战天下，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秦乐绾陪着木容璎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远行的军队远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木容璎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她道：“秦小姐，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愿意不惜耗损功力相救？”
　　秦乐绾道：“你可以叫我乐绾。”
　　木容璎点头，“乐绾。”
　　秦乐绾：“我只是觉得两情相悦这件事情太难得，我得不到，但我希望你能得到。”
　　木容璎听她落寞的语气，心中有感，便道：“你可是爱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秦乐绾目光落在远处，萧萧的眼神中流露出失落，是往常洒脱释然的她没有的凄凉神色。她许久没有回答，久到木容璎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轻轻的说了一句，“嗯，爱着。”
　　此后几天，木容璎没事便会登上城楼，望着北方的国土，一山阻隔，其实她根本看不到什么，但只是求个心安罢了。东辰澜的军报从未断过，他知道木容璎担心，知道一纸书信能让她安心，所以每日午时，军报便会如期而至。与其说是军报，不如说是家书，字字句句必然提起木容璎。木容璎小心翼翼的将连日来的书信收藏，入睡之前必然会将收到的书信拿出来阅读一遍，以求心安。
　　为了方便照顾，秦乐绾从留芳殿搬到了挽芳殿，偶尔给木容璎输些灵力助她复原。木容璎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消沉，十分积极的配合治疗。三日后，木容璎不再需要靠着她的灵力维持生命迹象，宫廷医师每日为她调养身体，常年的旧疾必定是好不了了，但日后多加调息，多活几年是不成问题的。
　　这几天城里有传言，当初弃国而逃的国主在西边被人发现了踪影，西边是东辰澜的军队未曾踏足的境地，蛮荒一片，国主在山城中遇到了劫匪，他与他的姬妾沦为山匪刀下的亡魂。木容璎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伤感了一阵，病情加重了些。
　　秦乐绾安抚道：“他愧为人父，你何须替他伤感。”
　　木容璎摇头道：“只是感怀那个人给了我生命，让我遇见了他罢了。”
　　仓禹国主遭劫罹难的消息不胫而走，次日皇城中竟然有人摆了流水宴庆祝此事。木容璎听闻此事又伤怀了一阵儿，但不是个大伤，只是沉默了几许便过去了。秦乐绾知道她如今只挂心东辰澜，然而今天的家书却迟迟没有送到，如今正午已过，到了傍晚时分。
　　木容璎等得焦急了，便又上了城楼，望着往日捷报传来的方向。
　　秦乐绾近日多是与她作伴，只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思虑过多。
　　木容璎：“乐绾，我其实很羡慕你。”她道，面上嫣嫣一笑，“你总是意气风发光风霁月，我从来不知道女子还能如你一般洒脱，但我知道你内心一定有介怀的东西，可你从来只让人看到你热情开朗的模样。”
　　秦乐绾不甚在意的耸肩，开玩笑道：“我的内心其实很阴暗。”
　　木容璎没有被她逗笑，然而以一种同情伤痛的眼神看着她，“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个不简单的故事。”
　　秦乐绾默然，道：“故事是简单的，事情它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从未有偏离，所以不复杂。”她这几日闲来无事想了一些东西，她不爱思考，但凡思考总是会想到些什么，便得出以下一番结论。
　　“我来自异世，在我们那个地方相信前世今生，相信命数。我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某种机缘，这里也许有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或许是救你，或许是其他，不管是哪一件，应该都会让我这个荒芜的人生不那么可笑。”她道，尔后添了一句，“我希望是这样。”
　　她更悟到一件事，其实她是很矛盾的一个人，她既看得开又看不开，既豁然大度又斤斤计较。
　　木容璎静静聆听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她同东方莹说话的时候。
　　木容璎：“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可你这般痛彻心扉的觉悟，那必然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是个好人，我也觉得会是那样。”
　　城楼上红裙飘飘的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沉默长久的围绕在她们中间，一个娴静如水，一个明媚似火。

　　今日的军报，真的太晚了些。
　　木容璎在城楼上等到天色将暗，才看到崎岖的山道里出现一个奔腾的身影。木容璎急急的奔下了城楼，城门大开的一瞬，木容璎面色苍白如雪，脚下一软跌了下去。
　　浑身带血的士兵被人扶了上来，虚弱道：“敌军卑鄙阴险，竟然下毒，我军折损大半，将军他...”
　　木容璎颤声道：“将军怎么了？”
　　士兵硬撑道：“将军他失踪了...”
　　“木容璎！”秦乐绾上前扶住她倒下的身子，这个消息对她无疑是个摧毁性的打击，她这几日每天提心吊胆，悬着的心终于碎了。秦乐绾让人将士兵带去治伤，命人将木容璎送回了挽芳殿。
　　东辰澜的本事有多大秦乐绾多少知道一些，连他都失了踪，这件事就很大条了。然而更为棘手的事，木容璎听闻这样的消息绝不会乖乖在这里的等着东辰澜回来，她哭着跪在秦乐绾面前，求道：“我要去找他，不管生死我要跟他在一起，你若拦我，我便只能死在你面前。”
　　她曾经在东辰澜面前保证会护木容璎周全，若是木容璎死了，她怎么跟东辰澜交代，这是个信用问题，但其实一开始她就不打算拦着，便将木容璎扶起，“我陪你一起去。”
　　木容璎愕然，“战场凶险，你何必跟我去冒险？”
　　秦乐绾释然，“你能去我当然也能去，你这样的身体，这一路若是没人护着你，你根本到不了北边。”
　　木容璎无话可说。
　　秦乐绾：“既然决意出发，那就事不宜迟吧。”
　　木容璎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久久之后才能道一声多谢。
　　秦乐绾宛然一笑，“道谢的话不必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夜幕深沉，她们带了几个精卫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