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叹》云中有吱鹤

2、（二）

　　“王爷，今晚可还出去？”

　　“我带你来秦淮，就是来看花灯的，当然要出去。”我抬手移了茶碗的位置，翻开原本被压在底下的书，不出意外看到了一支珠钗，忍不住笑，“瞧瞧，怎么老是把钗子夹书里。”

　　杜漫京走过来，拾了钗子插进发髻里转身要走。我起身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缓缓转过身，在她疑惑的眼神下取下那支珠钗，然后细细理了旁边的头发，把珠钗绕进去。

　　“这样好了。”我浅笑着，“哎你这个妆，越画越好看了。但今晚的眉，我给你描。”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声说：“王爷，你的眼睛没事么…？”

　　我的眼睛不大看得清，往往是昏暗模糊，冷风一刺就流泪，平时还好，晚上就糊得厉害。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没事，夜里去看灯，让我看得亮些。”

　　夜幕刚刚降临，燃灯之时便有星星点点的灯隐在秦淮中，陆陆续续出来的人们多半是两两执手相伴，家家户户挂在门前的灯笼似是为他们引路。

　　今晚的秦淮比平时要暗淡得多，许多人家都提前熄了灯，有些商铺提早打了烊，只有悠悠的烛火透过窗映在黑暗中朦朦胧胧摇曳着。

　　于是那一对对情人手里提着的灯，就显得愈发明亮温暖了。就像是一只只盛了烛火的小船在漫漫长河中飘荡似的，渲染得秦淮愈发暧昧馨然，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杜漫京挽着我的手，我们换上了常服，挑灯在河边走，融进这一对一对的璧人中。她倚着我，好像有了生平最大的倚仗。

　　“阿行，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宁快乐，直到遇到你。”她轻声说，“凡人总是草草一生，我还有多少安宁日子可过呢。”

　　“小京，你大约会有上千年的时间，足够我们轮回见好多次了。也足够你忘了我好多次了，安生日子，你在灵山也可以过的。”我的眼睛不太清明，即使是在蔓荆子的药效下，也只能紧紧靠着她寻求安心。

　　她迟疑了，低声说：“上都那里你有十成的把握吗？下个月不回去真的可以吗？”顿了顿，她叹了一声：“你那个疑心比秦淮水还多的哥哥，居然那么不当心地让自己身体垮了，又那么放心地把什么都交给他的贵妃。”

　　我低低地笑：“太平二字，取决于哥哥难能可贵的‘情’在贵妃心里能不能比‘权’重要了。”

　　然后我又望着前方，用无所谓的柔柔的声音说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小京，我宁愿和‘白蓓枫’就这么过一辈子，最好你连‘杜漫京’的身份地位都不用背负——那个太常卿，就一跳大神的，从前就与我不对付，非说我要肩负天下重任，导致二哥把那碗茶递给我…他倒是走了，真干净啊，我却要半瞎半醒地过几十年……”

　　杜漫京无奈地说：“茶是你自己愿意喝的…唉，算了———那边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见昏暗处几个高大的男子围住了一个娇小的姑娘。一队巡城的士吏路过，蜻蜓点水地就走开了。我感到杜漫京握住了袖里的软剑。

　　“做什么？别过来。”那姑娘的声音和杜漫京一样的冷淡，只是更娇一些。

　　皇兄的盛世，其实早就从底子里开始变得苍白。

　　杜漫京耳语了几句，走过去不由分说给了那些男子一人一下，灵力对于人来说总是很强悍的，我忍不住笑。

　　蔓荆子，味辛、苦，性寒。我的小王妃总时不时露出她“果决彪悍”的一面。

　　杜漫京拾起那姑娘掉落在地上的手帕，优雅娴淑地问：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眼，身上淡淡的药香让我眼前清晰了不少，她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微笑：

　　“沈诀明。多谢姐姐，您应该姓白？或者，姓杜？”

　　我终于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看着我，眼里映着万千星火。

　　决明子，味甘、苦，性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