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叹》云中有吱鹤

3、（三）

　　小京好似并不惊讶，她牵起沈诀明的手走上我们来时的路，她转身向我抛来征询的目光，我微微点头，落后两三步跟着她们。

　　决明子也有明目的作用，我现在目力几乎恢复如常。

　　我们去了一个茶楼，沈诀明看起来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却不怕生，自顾自捡了个地儿坐着，反倒是小京有些手足无措。

　　“别紧张，姐姐，我如今也才八百二十三岁，比你年长不了多少。”沈诀明开口就是一道雷，她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

　　小京恭恭敬敬行礼，喊了声“前辈”。

　　“坐吧坐吧，”沈诀明好似厌烦凡人的繁文缛节，“我下山玩两天。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促狭狡诈。

　　我的目光停在她的蜜合襦裙上，是决明花的颜色，淡雅明亮，显现一个豆蔻少女的玲珑娇美。她年长我八百岁，比小京年长七百岁，却生得这般俏丽可爱，声音又是凉薄淡然的……

　　我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人。

　　“晏山行，人间永安王。”我回应道。

　　她定定地看着我，莞尔一笑：“我在你这儿呆着，应该没问题吧？”

　　随后她又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发髻：“就当是养个小孩儿咯。”

　　我从善如流：“我还差个书童…侍女也可以，客人也可以，太常卿他老人家一定不介意多个远房亲戚。”

　　她没有管这些，只是眺望窗外的秦淮景，水波荡漾，人间烟火沉在烟水中昏昏暗暗朦胧美好。目光放得悠远，月光柔柔勾勒她的轮廓，映衬着她的脸。

　　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人间要出大事了。”

　　小京脸色微变，低声问道：“前辈…”

　　“叫我明儿就可以。不用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的。规矩。”沈诀明姿势不变，话音里带了些惆怅，“你们提防着些就行了。”

　　我不再问。心不在焉地喝了茶，我们走在回王府的路上。

　　沈诀明看着小京挽着我的手，忍不住笑道：“感情真好啊。”

　　小京有些羞，偏头搭话：“明儿活得比我久，应该也有自己的良人了吧。”

　　“我故事可多了，八百年，凡人八辈子的故事怎么讲得完……”她似是轻轻叹了一下，“改日讲给你听，大概我再没有机会遇到那样的人了。”

　　她又看我：“你那儿可有书？史册里应有些名字，我是认得的。比如…梁时玉，萧显，卫离…”

　　“梁时玉是平湘王的谋士，卫离是易景帝御用画师…”我顿时有些惊奇，“萧显…萧显……是刺杀易雍帝的刺客。你，你都认识？”她点头。我忍不住问：“当年萧显刺杀易雍帝的时候，你…你看到了吗？最后他居然被易雍帝的一个妃子杀了，实在是…实在是……”

　　“他不是被一个女人杀掉的，而是身边人背叛，给他下了毒药。”沈诀明冷冷地说。

　　我和小京都愣住了。

　　“那个叛徒还是我杀的…干嘛？不信？我活了八百年，亲身经历，比那撰写史书的人活得更长久…史书这种东西，半真半假，易雍帝用这种方式羞辱他，可惜，我没来得及杀了易雍帝，就被迫逃了。”沈诀明冷淡的眼神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为什么要…逃？”我艰难地问，“等等，你当初是什么身份跟着他，居然还知道这种秘密？”

　　恰好走到了王府门口，她转身看着我，目光复杂而微妙，我听见她轻轻地说：

　　“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