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寻香 认识! ...
-
严风从银行出来,沈白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沓长长的流水单子。两人之前细细看过这些单据,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是罗村所有户主的银行流水——每家每户的账面上都在前不久的几乎同一时间多了十万。
在这沓流水下面,是长海那家代工厂的。好巧不巧,这家代工厂和长海的一笔订单正好前些天到账,金额总量与转给罗村的总数连一个小数点都不差。 距离长海污水案发已有三个多月,现在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染上春天特有的浅金色,温柔地在天边透着一点胭脂红。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沈白攥着那叠纸,看着严风下台阶的背影:“那……我们还是先把这些单子送回去?” 这些属于重要证物,无论是谁,要是拿回家去,在来回倒腾的时候弄出点差错来,就不好了。 严风点点头:“嗯,送回检察院。”
即使是春天,到了傍晚不免有些冷。沈白身着一套裙装西服,迎着黄昏的春风打了个喷嚏。
严风转头看着她:“你家是在去院里的路上对吧?我送你先回去,单子我去放就好了。”
沈白尴尬地一笑:“行,谢谢了。” 严风嘴角一勾,算是回答。
两人上了车。晚高峰正缓缓来临,此时路上还不算太堵。大概是老天厚待沈白,她刚在小区门口下完车,晚高峰就来折磨严风。
扫视着路上的车,感觉跟进了一个全品牌的车展一样。黑压压的车一眼看不见头,在初春浅淡的暮色里,连车尾的示宽灯都不太好意思得亮着。
严风坐在鲁羿阳的车上——严风的车上次送去修了,最后也没修好,严风正打算物色一辆新车——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支着头,想起这几天的魔幻经历,不由得唉声叹气。
在这几天的工作里,他贡献了人生中第一次做主播的经历。严风和沈白拿到一审结果后,愤怒自不必说。而作为这个案子的公诉人,鲁羿阳甚至比他们还愤怒——毕竟和对方正面交手的人是他。三人合计了半天,制定了下一步计划。
一是要查清楚污水排进淞河流域的经过,二是要查清楚那个老人为什么作伪证。老人作伪证的原因已经在银行的流水上写着了,而要查清楚污水的流转过程,鲁羿阳一脸严肃的要求严风二人用直播的方式记录追溯污水的过程。
鲁检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们一定要找一个可以事后证明你们证据可靠的方法,省得让长海那帮人到时候质疑视频的真实性。依我看,你们干脆把找污水的过程全程直播,这样完了之后还有直播录屏可以证明我们的证据是可靠的。”
严风和沈白面面相觑。严风本想拒绝这个诡异的提议:“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的视频可以让第三方来证明清白。” 沈白一想,突然明白了鲁羿阳的弦外之音:“你忘了上次长海是怎么做的了?!” 严风沉默,最后只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这个方案。
于是,严风和沈白找污水之九曲十八弯的时候,就真的开了直播。而且还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火箭,没错,是鲁羿阳鲁检刷的。
出了检察院,坐进车里。鲁羿阳的车这几天都借给了他,鲁羿阳自己坐地铁回家。用鲁羿阳的话说,坐地铁每天的那一挤,能让人少两斤肉。
想到这儿严风有些欣慰地拍拍方向盘,顺时针一转,调头开回了家。
打开冰箱的冷藏层,瞥了眼里面寥寥无几的蔬菜,默默关上了冰箱门,又拉开了下面的冷冻层,拿出一袋馄饨,打算给自己煮碗馄饨吃。
虽然严风生长在北方,但李老师是南方人,操持家里的伙食,给严风养出了一副南方胃口。
而李老师的一身本事严风学了个十成十,平时照顾自己绰绰有余,心血来潮时还会请几个好友来吃一顿自己做的菜。
鲁羿阳曾经吃过一次,从此后时不时地念叨着要让严风再做一回。
这馄饨是严风上星期包的。馄饨馅用鲜肉、竹节虾、葱和荠菜调成,上星期吃得时候觉得味道似乎有些不够,想了半天生出一个怀疑,可能是现在的荠菜是人工种的,从前的荠菜是野生的吧。
严风先把馄饨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开火架锅,倒油进去。等到油从锅底冒出微小的油泡,看准时机扔了一把花椒进去,“刺啦”声一过,一阵麻香弥散在空气中。
然后将花椒和油捞起倒在一个碗里,又打了个鸡蛋倒进锅里,煎成蛋皮。最后把紫菜、榨菜、西红柿、黄花菜和蛋皮放进一个锅里,熬汤。严风在一边的电磁炉上烧水煮馄饨。
不一会儿,他捞起馄饨倒进一边的汤里,热了下之前的花椒油,趁热洒在馄饨上。在严风看来,一碗合格的馄饨才算是做好了。
坐在客厅的窗边,端着碗吃着馄饨,看着外面发呆。沉默的春雨飘散在天地间,细如银丝。
他不喜欢看电视,屏幕上那些矫揉造作的情情爱爱,他从不觉得与他有关;其余的“贴近真实生活”的剧集,在检察院工作的他,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失真。
严风慢条斯理地吃完馄饨。他自己都常常觉得自己奇怪,明明自己饿得要死,总是能吃得慢慢悠悠。也许是李老师的家教在作怪。
吃完后,严风动作更加缓慢地洗了碗。他不喜欢洗碗,自然是能拖多久是多久。之所以不攒一些碗一起洗,纯粹是因为他有些洁癖,觉得没洗的碗会散发一股剩菜的味道。
站在洗碗池边往外看,这个城市的夜幕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模糊不清——地面上的光线太强烈,掩盖了微弱的星光。今天天气晴朗,天幕上没有一点云,很适合观星。
客厅的阳台上有一架天文望远镜,是严风高考结束时李老师送他的。这些年来严风闲来没事就喜欢保养它,这架天文望远镜用了十二年,愣是还像新的一样。
严风调设好设备,将镜头对准天空。从城市里看,星辰无面;在郊野看,星河流转;从镜头里看,星星相异。
有时严风在观星时,会恍然大悟为什么人们总爱把星星和地上的人联系起来。
因为,人和星星一样,表面上光辉煜煜,实际上满心创痕的多得是;同样,表面上无趣至极,实际上自有一方天地的也多得是。
第二天一早,严风开车出了城。
李老师是香料爱好者,而伏龙寺不仅是个寺庙,也经营一些香料生意。庙里的香料有些自然是和禅宗联系紧密,也有僧人特意调制的、适合平常用的香料。
其实严风在星期三的时候就接到了李老师的信息,让他去伏龙寺带一盒香熏蜡烛回来。严风自觉再不买不好和李老师交差,一大早就开车赶往伏龙寺。
伏龙寺建在山顶,香料店在山腰。寺庙所在的山叫盘螭山,据说是因为远古时期有一条螭龙犯错,被天帝打落在这里所化。这盘螭山层峦叠翠,蜿蜒数里,从空中看还真像一条盘着的螭龙。
难道古人也有无人机?严风一直有这个疑惑。
盘螭山是国家4A级风景区,私家车开到山脚下就不允许再往上开了。严风把车停好,刚下车就感到山中的凉意裹在身遭。
严风暗道失策。山里是要比城里冷的,他忘了多穿件衣服了。
算了,动起来应该不会太冷。
严风顺着上山的青石板路盘旋而上。初春早晨的薄雾在林间升腾,苍松翠柏,一时间都隐没在这雾气中,宛若从水墨画中拓印下来的影子。
鼻翼间,满是松树的清冽松香和柏树的淡淡甜味。
严风帮李老师买香,对香料也有一些了解。柏树虽然表面刻板,香气却很宜人,带有特殊的甜味。就像有些隐在夜幕中的行星,它没有光芒,但是身藏很多故事。
盘螭山不高,没走多久就能看见在半山腰的香店。这家香店没有招牌,修建得古色古香,形制很眼熟,细看之下却是上面伏龙寺中大雄宝殿的缩小版,而且省去了雕梁画栋的笔墨,古朴又不失庄重。
香店的门敞开着,挂着三幅湘妃竹的门帘。一缕缕香气扮演雾气,悄悄溜出竹帘的缝隙。严风掀起帘子,店内焚的暖香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惊醒了在“柜台”上打着瞌睡的小和尚。那“柜台”是一张剖面的花梨木桌子,看样子当时是将整棵树都剖开了,这张桌子又七八米长。一头是收银的,中间是个茶台,另一头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香料。
守柜台的和尚原本用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睡得正香。被惊醒后,他睁开眼看看来者,倒也没生气,反而看见严风的手背被冻出了一手青筋,默不作声地起身到茶台面前泡了一杯茶,泡好之后就放在茶台边上。
严风对着和尚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香店里的香都放在博古架上,一架架互相遮挡,很难找到每种香的位置。严风循着上次来的记忆找了会儿,却没有发现李老师要的香,又四处找了找,最终放弃了——这家香店特立独行,每种香都长得一样,包装一致,只能看出是伏龙寺产的;而对于严风这种对香气和色泽都不敏感的人,一旦香的位置变化,他就基本找不到原来的那种香料了。
严风转身,想找柜台上的师父帮忙,没想到一转身,睡眼惺忪的和尚就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严风一跳:“小师父……您来得正好,您能帮我找找‘松泉’在哪儿吗?”
和尚双手合十:“烦请施主先去前面喝茶。”
“谢谢。”严风穿过博古架来到茶台边上,看见那杯茶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原来和尚泡的这杯茶是给他的。
严风端起茶杯,温度正好。他喝了一口,没喝出来是什么茶,只觉得初入口时极苦,回甘又极重。茶水的温度一路熨帖到四肢,等他喝完,连指尖都是暖的。
帮他找香的和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和尚做到茶台的另一边,看他已将茶喝完,又给他倒满了水。严风打开木盒,将鼻子贴在那香薰蜡烛表面猛地一嗅,被呛得一阵咳嗽。严风本来就对香味不太熟悉,再加上这店里的熏香有些重,不得不出此下策来确定这是不是“松泉”。
和尚见他如此,笑弯了嘴角。严风打量着这个和尚。这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双眼睛。他的眼睛介于杏眼和圆眼之间,没有杏眼尖锐的外眼角。目光清澈得有些稚纯,偶尔的一丝光线映在眼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严风看着这双眼,心底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见过?”
和尚端起茶,面颊被店里的熏香熏得通红。他约莫是茶水觉得有些烫手,又放下了:“施主身在尘世中,自然是不记得了。”
严风抿了口茶,等待着和尚的下一句话。
和尚看着他,笑容标准像迎宾的服务生:“施主想起来了吗?”
严风看着他的表情,恍然大悟:“我那天来的时候,是你……”
玄濡合手一笑:“是。施主好记性。”
严风摇摇手:“说笑了。”他一直觉得这店里的香很特别,转头看了看香炉:“小师父,你这点的是什么香?我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香味。”
玄濡笑得戏谑:“您连自己买的香都闻不出来,如何能闻出这香特殊呢?——您别叫我小师父了,贫僧法号玄濡。”
严风一脸尴尬:“我叫严风。没有你的本事,但还是能闻出这香与别的不同。”
玄濡给严风换了茶,一边把严风杯子里的茶叶倒在小桶里一边道:“这香名叫‘屠苏’,适合天冷的时候点。它闻着很暖,其实并不是安神的。您买的‘松泉’味道清淡,其中有很多成分都有安神的作用。”
严风听着,还以为玄濡的下一句话是“类似的还有……”一类的话,结果玄濡的话就断在这里了,严风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倾情推荐”。
玄濡看严风一脸疑惑,自己也一脸疑惑:“怎么了?”
严风看着玄濡,放下茶杯:“我还等着你给我推销其他香……”
玄濡倒是不在意的笑笑:“这个我不擅长。我擅长的是调香,你要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香的成分吗?”
“似乎很多卖香的都是这样的。”
玄濡笑意更深:“好吧。‘松泉’这款香,以沉水香为主,配以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熏陆香、白檀香……”
严风被他念得头疼:“你别念了,你说了我也听不懂。”
玄濡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严风掏出手机一看时间,李老师让他中午回去吃饭,时间差不多了:“那你先忙,我还有事就走了。”
玄濡没有回答,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个礼,看着他走出香店。
山间松风阵阵,店里香气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