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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 无声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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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他醒来就可以出院了吧?”
“好的好的,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就立马把他送回来。”
“麻烦了,谢谢啊。”
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后,沈白正在病房外和医生交谈。
— —发生车祸的地方碰巧是高速路上的一个岔道口,警方已通过监控录像判定后者为肇事车辆。
严风恍惚中记得自己被人从车上抬下来送到了救护车上,煞白刺眼的灯光,交替作响的报鸣声,再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就是眼前这副景象了。
“啊嘶……”严风刚想撑起身子来,头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只好缓缓靠在病床上。用手往疼痛的源头一摸,那里已经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
“醒了啊,怎么样,好点儿了吗?”沈白走了进来,手上搭着严风的外套,上面零零星星带着些血渍。
“我没事,鲁羿阳怎么样?”严风一手扶着头忍痛回应着,“还有……那张suv……”之前弯腰时的不适已经感受不到了,但头晕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鲁羿阳还好,只是蹭了道口子,就看着惨点,包扎完干脆去车上歇着了。”沈白边说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那suv车主,我到的时候他刚醒,伤得不重,现在应该在局里蹲着,你放心吧。”
看到严风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双睫,沈白又凑近将他身上的被褥往上拉了拉,“倒是你,脸都疼白了还在逞强。”
严风的肤色属于冷白皮,平日工作倒是显得白净俊朗,但当他躺在病床上时却又多了几分憔悴。
“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严风下意识往一旁挪了一下,除工作以外的男女接触一般都会让他很不自在,“你今天手头上不是还有任务吗?怎么会安排你过来?”
“那边的案子处理得差不多,我听你们出事就立马赶过来。”沈白抽了张凳子坐了下来,“鲁羿阳已经跟我通过气了,说这次车祸跟长海脱不了干系。”
“……但那份报告,你拿不了,我去也照样拿回来了。他们做那么绝,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是没必要。”严风空出另一只手在鼻梁骨上捏了一会儿,“但他们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我们都只能受着。”
“什么意思?”
“本可以不做但却做了,本来不用费事但却费了。”车祸的场面开始在眼前回放,严风支起上半身注视着窗外,“所以,他们不怕麻烦。他们随随便便放出一个警告,我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严风苦笑了一声,看向脸上写满了担忧的沈白,“高速岔口的监控只能拍到追尾,无法作为证据证明肇事者曾超速追车,他最多进去关几天就会放出来,这些都是算好了的,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影响。”
“其实我们目前的工作大体上也没有受阻,那长海费尽心思策划一次车祸难道就是为了给个教训?”这个案子的复杂性超出了沈白的预期,同时她也为严风此刻还能冷静分析问题感到佩服。
“恐怕是这样。就为了……给个教训。”
真正让严风担心的问题,他没有点明— —长海早已在无形中左右着检方的查案进程。
角逐中最危险的对手便是最无所忌惮的那个,而长海就是明晃晃的例子。作为一家跨国企业,他们有的是钱,但顺着他们给的方向理下去,很可能还有权——想到这“权”,严风内心不住一阵阵压抑,郁闷啊。
这案子是到此为止还是深查不可?目力所及的地方已是深渊……
还有什么是不可触碰的?
“走吧。”严风咬牙下了床,顺手拿起外套担在胳膊上,“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这次事故,严风一头栽在方向盘上,撞得不轻,医生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沈白担心他的伤,也为他正经手的案子焦急,“哎,要不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严风偏过头来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谢谢了。”
距车祸三月后。
“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我再看下……体检报告都在,还有水样检测结果,嗯……原件复印件都齐了。”
“有把握吗?”
—“您是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
“就关心一下。什么时候开庭?”
—“五分钟后入场,再过十分钟开庭。”
“好,我现在已经到法院了。”
和鲁羿阳通完电话,严风迅速将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听的出来,一向嬉皮笑脸的鲁姓同事现在终于端起了公诉人的架势——严肃、镇定。
走到法院门前,抬眼就能看见用黑色油漆规整标注着的几个大字“淞江市人民法院”,上一次到这里还是一年前。
这次污水处理的案子,严风作为侦查人员和公诉人鲁羿阳早已实现双方信息透明,鲁检手上的证据就是严风能提供的全部。按以往的经验,这回出庭作证的意义已经不大,可无论如何,他都想过来旁听一下。
严风完全相信鲁羿阳身为公诉人的实力与魄力,官司的胜诉目前来看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对方三番两次的挑衅,就像一根隐藏在泥土下的麻绳,长海是牵着绳的猎人,而自己就是在圈套里独自慌忙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会被突然拽紧,紧得连喘息都不留余地。
踏着青灰色的石砖,不时有几滴雨点落在脚前,阴沉的天气配合着不安的心绪,严风默不作声,一步一步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到了门前,玻璃制自动感应门顺势打开,严风一脚迈了进去,门缓缓关闭,掩盖了身后愈下愈大的雨声。
“我是淞江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今天来旁听。”严风向坐在门口的保安出示了工作证和出庭通知。
保安接过仔细翻看了会儿,指指一旁的安检口,“行了,进去吧。”
刚过安检,就看见在不远处用胳膊夹着出庭文件夹正盯着手机屏幕等候的鲁羿阳。
“来了,在哪个庭?”严风向他挥了挥手。
鲁羿阳抬头看了他一眼,“刑事二庭”,多余的话也不说,引着他往里走,到地方才停下。鲁羿阳站在门口向里面偏了下头,严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了进去。
一脸冷漠的公诉人倒是让严风踏实了许多。
审判庭内到场的人员不多,身着检察院制服的严风沉默不语地走进,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辩护律师已经就位,旁听席那儿则稀稀落落坐着些不大相干的人。
严风在旁听席上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过了五分钟左右,法庭书记员一手提着电脑,一手拿着文件夹也走了进来。
书记员整理好文件后宣布,“请公诉人入庭。”
话音刚落,鲁羿阳便精神饱满地步入法庭。按照规定向旁听席露出文件夹的检察徽章后,板板正正地坐在了审判席一侧的位置上。
这放在平时,要是鲁羿阳有事没事就摆出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严风肯定忍不住上去踹他一脚。但在今天,手心里都还捏着汗的情况下,严风只想默默夸一句,鲁检真帅。
书记员询问完到场人员的相关事宜,宣读完法庭纪律后,审判长和陪审员陆续入庭。
核对完时间与现场资料,审判长敲击法槌宣布开庭: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淞江市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开庭。提被告人冯强到庭。”
提问完被告的身份信息后,审判长继续说道:
“今天本庭依法审理由淞江市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起公诉的长海企业名下代工厂污水排放一案,审理本案的有……”
“今日出庭公诉的是淞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鲁羿阳,由被告人委托的淞江市贤合律师事务所梁贤律师出庭担任其辩护人。”
“根据法律规定,被告人如果有正当理由认为本合议庭组成人员、公诉人对你有利害关系,可能会影响案件公正处理,你可以申请调换其他人来审理本案,同时被告人在法庭上享有自行辩护的权利、最后陈述的权利、要求重新鉴定及提供新证据的权利,被告人听清了没有?”
代工厂法人冯强,也就是那天严风和沈白侦查时遇到的那位异常嚣张的厂长,现在虽褪去了几分蛮气,可在法庭上丝毫不恐慌,“听清了。”
“现在开始进行法庭调查,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闻声,鲁羿阳从容站立并熟练地拿起资料字正腔圆得宣读起来:“淞江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被告人冯强,男,xx年3月9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长海企业名下代工厂厂长及法人,户籍地为淞江市麻城县42号。因涉嫌污染环境罪,经淞江市人民检察院批准,于xxxx年6月5日被淞江市公安局执行逮捕......”
严风坐在旁听席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扣住膝盖,闭上眼听鲁羿阳念公诉书。他知道这个案子必定会有超出他、鲁羿阳和沈白想象的结果。长海之前的动作这么花哨,到了这节骨眼,不可能乖乖认栽。
他等着看长海的手腕。
鲁羿阳的声音毫无起伏:“. . . . . . 该工厂为长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名下代工厂。其中资金、设备由长海集团提供,组织指导生产、业务联系、货款催收、用品采购、厂房搭建由冯强一人完成。
该工厂在未经环保部门审批的情况下,于xxx年9月投入生产,加工过程中需要添加硼酸、硫酸镍、工业铬酸酐、除油剂等化学物质,产生的污水通过地漏,经塑料管道沿着水沟排放到淞江郊区的沉淀池内,将未经任何处理的废水直接排放到淞河流域,造成严重污染。经采样送检,该厂排出的废水PH值、化学需氧量、总镉等指标超标。
xxxx年6月2日,被告人冯强被淞江市公安局抓获,审查与侦查过程中拒不认罪。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如下:1.书证:受案登记表、归案情况说明等书证;2.鉴定意见:淞江市因特尔检测科技有限公司水质检测报告、淞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卫生体检报告;3.勘验、辨认笔录。上述证据收集程序合法,内容客观真实,足以认定指控事实。
本院认为,被告人冯强在电子元件生产工厂未经环保部门审批,未办理相关证照的情况下,组织、指导并参与生产,将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未经任何处理的污水直接排放到淞河支流,造成严重污染,且导致淞江郊区农村居民有程度不同的残疾情况,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污染环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此致,淞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鲁羿阳。
审判长,起诉书宣读完毕。”
鲁羿阳将敞开的起诉书叠整齐后坐下。
审判长提问:“被告人冯强,起诉书指控你涉嫌污染环境罪是不是事实?”
冯强:“不是。”
审:“你认为不是事实的理由是什么?”
冯:“排放废水的相关证照我都办理了,而且在排放之前我们做的水样检测都是达标的。”
审:“现在控方对被告人进行发问。”
鲁:“被告人冯强,法庭调查的目的在于查明事实的真相,做出公正的判决。现在公诉人向你询问,希望你珍惜机会,如实地向法庭供述,你听清楚了吗?”
冯:“听清楚了。”
鲁:“首先先说明一下,长藤电子元件工厂的财务管理、用品采购等流程是否都是由你经手?”
冯:“是的。”
鲁:“那工厂将生产废水通过地漏沿水沟排放到淞江郊区的沉淀池一事你是否知情?”
冯:“知情,沉淀池是通过合法手续购置的。”
鲁:“好。那工厂废水在排放到淞河流域时是否经过处理?”
冯:“工厂才开没多久,废水大部分还储存在沉淀池里,有一些排放到淞河但肯定是处理过后的。”
鲁:“能解释一下为何检方侦查收集的水样,检测结果显示镉超标?“
冯:“不知道你们去哪里采的样,我送检的水样都是合格的。”
听到这里,严风蓦地睁开了眼睛。这就是长海准备的戏码!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料到长海给他们来了这么一出。
鲁羿阳微微一怔,心知不好,但脸上表情还是不变:“检方在工厂附近的淞河下游采样,你所送检的水样在何地取样?”
冯:“沉淀池的还没处理,就没采那儿的,采的是处理完排放的那部分。”
鲁:“但是工厂附近污染严重,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和工厂排污无关?”
冯:“那就没办法了,污染严重说不定之前就有。”
鲁:“淞江郊区居民身体状况较差,农田秧苗均有损害,据了解是因为工厂排污导致村民所用水有大量重金属残留,在排放时是否有疏漏的地方导致废水流入农田?”
冯:“不可能,管道都没埋在田里,而且都没有破损。”
就这样,无论鲁羿阳问什么,冯强都能圆过去。但是亲眼看见的疮痍,那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都在提醒着严风——冯强在撒谎。
可是目前,说实在的,检方的确没查出工厂废水是如何排放到淞河里的,有的只是推测,和几份能证明推测严密性的报告。
看着一时沉默一时发问的鲁羿阳,那种走向失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审判长,公诉人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鲁羿阳表现的很淡定,好像被告人的回答都尽在掌握之中,可严风知道,他此刻非常失落。
论到辩护律师发问,庆幸的是,这位在几月前狂傲宣战的梁贤律师并没有在公诉人的基础上问出其他更有价值的问题,就连审判长都有几次想打断他们,让问询内容尽快回归法庭。
这也算是“骄兵必败”了吧,严风正想缓口气。毕竟从开庭以来,检方现在终于占优,只要鲁羿阳待会儿再拿出各项报告彻底击破对方编织的大网,该工厂法人面临的将不仅是罚款,还有刑拘。
“请证人出庭。”
证人?哪儿来的证人?可审判长正平静地传唤着,说明没有听错。
严风心里猛的一抽,他急忙看向坐在公诉台上的鲁检。两人眼神刚好对上,鲁羿阳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那就是被告找的证人了。这件事法院告知过检方,但证人的身份被要求保密,所以无从得知。现在想起来,当时严风也征求过农村老人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出庭作证,可他以不方便露面为由拒绝了,接着村子里的人也一一回绝。
毕竟穷则独善其身是在情理之中的……
等等,上来的证人是?!
那位老人被书记员牵引着走了过来,严风盯着他的时候能察觉到他在有意回避。
震惊之余,多的是无力感,竟然还有些释然。因为一通电话以及各种暗示紧张了许久,现在终于看到对方的底牌了,原来是做伪证啊。
严风有种说不上来的冲动,想不顾一切起身去质问那位老人,对方到底给他多大的好处,让他愿意出卖整个村的健康来换取;与此同时,他也想就这样站起来,然后转身离开,远离这种被控制、被摆布而只能自感无奈的境地。
这时,严风再次看向了鲁羿阳,他的惊愕,他的失望,他的悲愤,一切的一切写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严风感同身受,但仍然无能为力。多么大的失误啊。
两人静静听着老人一字一句解释着自己的残疾到底是从何而来。至于其他人,是因为哪次摔伤还是因为在田里农作日久积存下来的,都已不重要,只要老人愿意让自己相信这点,没人能帮他。
毕竟工厂建起来加上投入生产的时间不长,规模不算大,而且村子里残疾的人也只占少数……
此时,辩护律师又拿出了不知哪里弄来的伤残鉴定,证明那些身患残疾的人各有各的隐情,和污染毫不相干。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水样确实被刘青换过了。因为检方和被告所出示的水样检测结果均出自因特尔检测所,前者指出重金属含量超标,污染严重;后者反驳都在合理范围内,完全正常。谁是谁非,审判长无从定论。
“审判长,鉴于公诉人与被告人双方所出示水样检测结果由一家机构提供但与事实不符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的规定,特提请法庭延期审理。”
鲁羿阳的提议,是现在唯一能扳回一局的办法了。
“法庭审理结束,本案待合议庭评议后择期审理,审理时间另行通知,请各方当事人核对后在笔录上签字,现在休庭。”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这声脆响,像一把小刀在严风心口划了一下,有些刺痛,又让人清醒。
回过神后,他在庭外等待去找书记员签字的鲁检。
鲁羿阳将手中的笔放下,一脚轻一脚重得走出了法庭。官司接近败诉的情况他曾经也遇到过,但心情都没有像这次一般沉痛。
现在只能抓紧时间去找线索了。
废水是怎么流进淞河的?还有……那位老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声对视。走廊上有两人沉默的影子。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没带伞,但没有什么事会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