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不谈论达尔文时》Interleukin

2、九月/2

　　教授开过了玩笑心情似乎不错，虽然果实已经离开植株，但依然很详尽地讲解了发射过程。程景明听到一半，早先走在前面的希腊女生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大概是两条路在这里连上了。她小声地问：“这是在说什么？”
　　程景明同样压着声音简单地回答，又借偏头的机会往美色那边扫了一眼，果然见那个东南亚学生和对方聊上了。
　　他迅速抄下植物名字，沉思片刻，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摸出手机，一眼看见锁屏上的新消息提醒。

　　殷雀：？？？
　　殷雀：朋友您怎么回事？？？
　　殷雀：等等我确认一下您的取向？？？

　　程景明有点想笑，但他成功地忍住了。教授讲解呢，可不能开小差得太明目张胆。

　　Alphabet：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颜性恋
　　Alphabet：好看就完事儿了，认真的
　　殷雀：……好的？
　　殷雀：可您不是一直对白种人的颜不感冒吗
　　Alphabet：亚裔
　　Alphabet：不说了听讲解呢，回头解散了聊
　　殷雀：……行8

　　程景明不是个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的人，因此人一多起来就半是被迫半是主动退让地被挤到了人群边缘，和对方距离一下远了不少。教授讲完的时候旁边的女孩又还在和他说话，贸然抛下她去找别人实在不大礼貌。程景明只好按住自己被美色勾住的魂，直到重新集合都没找到机会再去搭话。
　　集合的地点在路上，教授粗略点了点人，让他们在原地等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来交接。女孩已经被其他人叫走了，程景明扫了一圈，发觉只有两个人落着单。
　　他自己，和恃美行凶不自知的那一个。
　　他忽然冒出一个很奇异的念头：长得这么好看，凭什么没人过去搭讪啊？
　　程景明心念一转，装作对路边一棵灌木产生了兴趣，借此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对方身边。他拿捏着距离，找了个开口说话不会嫌远，不交流也不嫌尴尬的位置，同时心中长叹一声自己何曾这么尽心尽力考虑跟人打交道这种事了。
　　对方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看手机，身形不至于站得笔直，但姿态端正舒展，刷地又把程景明的好感度往上拉了一大截——然后他就怂了。
　　是哪里人，读什么专业，叫什么名字。他有一堆话题可以挑，却偏偏莫名其妙地临阵退了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怎么看怎么温和友善，却好像总有点和周边截然分离的感觉，叫程景明在犹豫不决的同时，居然有种近乎诡异的似曾相识。
　　何况他根本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有半分唐突。
　　这一左思右想就拖到了工作人员来接教授的班。转身跟过去之前程景明最后瞥过去一眼，正好看见对方抿了抿唇，将手机收了起来。这个动作忽然在他脑海里激起一道模糊的光，直指记忆里三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他曾经用几乎一模一样的举动试图掩饰自己在热闹场景里的格格不入。
　　太像了，程景明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搭讪他今天还是非搭上不可了。
　　决心归决心，他很谨慎地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依旧一个人跟上队伍，然后默不作声地调整起了自己和对方的距离。
　　队形很松散，一路跟在同一个人后面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一直在前面走又欣赏不到人。程景明于是无师自通了许多心机，走得快了就在狭窄处礼让几个人先过，走得慢了就等一个拐角抄到内侧去跟，前后左右各种角度观察了对方几轮，越看越觉得对方简直是照着自己审美标准长的。
　　工作人员第三次停下讲解，他又一次成功地站到了对方身边。左不过是装作好奇往前凑和装作礼让往后退的熟练应用，他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了。他认认真真听了半天，终于等到对方做完记录略一停笔，于是立刻抓了个合适的话题：“她刚才说这棵东西叫什么来着？”
　　对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温声报了一个他没听懂的单词——虽然他就算能听懂也会为了继续对话装作没听懂就是了：“是怎么拼的？”
　　对方依言递过了自己的手册，示意他可以直接看。程景明抄完时队伍正好继续出发，于是自然而然地继续搭话：“你是哪个专业的？”
　　“生物，你呢？”
　　“生物医学。”程景明让对话节奏缓了一缓，又问：“你是哪里人啊？”
　　对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这个问题呢。”
　　用的是中文。
　　程景明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也是……”
　　对方用笔尾隔空去点他的实践手册：“字体。”
　　程景明眨眨眼略一想，明白过来了。国内的教法，只要不是专门练过的，字体比别的地方都要规矩放不开些，倒也正好不至于像英语母语的学生一样，十个里有九个要写成鬼画符。
　　这人的观察能力有点厉害。
　　程景明佩服完了，开起玩笑来：“原来是因为字丑，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有口音。”
　　对方跟着笑：“没有的事，你口语很标准。”
　　话一说开，气氛就比刚才学术请教式的情形轻松了许多。程景明之前一直没问名字，担心如果不是中国学生的话外文名不好记，现在这个顾虑是一点也不剩了：“之前都忘记问你名字了。”
　　借口自然还是要找的。
　　对方也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谢游怀，游目骋怀的游怀。”
　　程景明是什么人，从小到大在语文科代表任上待了将近十年，一听就知道是个什么出处：“兰亭集序？那可巧了。”
　　谢游怀微微一挑眉：“怎么个巧法？”
　　救命，说好的温润美人为什么突然这么A。
　　程景明将不合时宜的内心弹幕一压，飞快调动多年练下来的演技，脸上的友好纯良硬是一分也没有波动：“都是翻课本起的名算巧吗？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程景明。”
　　大概是难得碰上一样用古文典故起名的，谢游怀也愣了一下。程景明弯腰避开面前树枝，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的内心弹幕打岔：“倒是比不上你的名字有侠气。”
　　身后的人伸手上来拨开树叶，慢悠悠地拿捏着腔调回：“景明两个字才好，中正温和，程兄此言差矣。”
　　咬字清楚，语调抑扬，居然还真被他生生端出几分风流气度来。
　　程景明手一抖，刚被拨开的一枝藤就甩回来弹到手腕上。他下意识抽了一口气，这才来得及愕然地回身去看谢游怀。后者神色坦荡又无辜，他盯了四五秒，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揉自己手腕一边叫：“谢兄你戏好多啊。”
　　戏很多的那位“嗯”了一声，表情看着很是平静：“多谢夸奖。”
　　他端着故意装出来的做作，眉眼却有藏不住的笑意。程景明原本笑得差不多了，一对上他往自己这边瞥的眼神，又忍不住笑起来。谢游怀怕他要没完，开口转移了话题：“你是哪里人？”
　　再问一次显然就不是问国籍了，程景明稳下呼吸，清了清喉咙：“穗岭的。”
　　谢游怀很意外地合上自己的手册：“穗岭？听不出来啊。”
　　这就是刻板印象，程景明愤愤地想，南方人普通话就不能标准了吗？
　　“我普通话还行，”他非常谦虚地说，“你呢？”
　　谢游怀说：“我也是。”
　　程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回敬：“……听不出来。”
　　谢游怀好像根本没觉出什么不对，语气依然很轻松：“我普通话也还行。”
　　他露出很温和的神色，而程景明面无表情。一前一后安静了三秒，这一次同时绷不住笑出了声。
　　幸好是在队尾，不然也太明目张胆了。程景明别开脸忍住笑，再一次清了清喉咙试图平静下来：“穗岭哪里啊？我连州的。”
　　对方似乎生怕两个人又要笑成一团，立刻顺着台阶下：“你高中是哪一间？”
　　这就太有缘了，程景明有些吃惊。但刚才笑过那么一轮，他总还是有点正经不起来：“那你呢？别告诉我你是附中的啊？”
　　谢游怀眼神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这样问？你是？”
　　程景明没留意他的神色，只顾着分析措辞了。他把这句“你是？”研究了一遍，琢磨着既然没说“你也是？”，多半是个否认的意思，于是很夸张地拍着胸口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没有，我怕如果你是我们可能得打起来。”
　　谢游怀脚步一停，语气都透着惊喜：“实中？”
　　程景明也愣住了：“不是吧，这么巧？”
　　谢游怀露出很感慨的样子：“居然是靠两家百年情仇认的亲，我校对附中是真爱。”
　　“立场问题可要不得，”程景明假意警告，又说，“我还以为学校今年来的就只有建筑系那边一个人。”
　　谢游怀却是不知情的样子：“建筑系还有一个？”
　　程景明点头：“跟我一届的女生，说起来也算是个同事——等会儿。”
　　谢游怀探询地看着他。
　　程景明忽然皱起眉，声音因为思索不太确定地低了下去：“我突然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你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