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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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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明又一次解锁手机瞄地图,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在上公交之后第五遍抱怨起了这地方的公共交通建设水平。
从宿舍到植物园公交得四十五分钟,也不知道该说自己宿舍偏僻还是植物园太郊区。总算到站后他又碰上一个新的难题——找不到门了。
他认路虽然优秀,看地图却着实是个短板。原地来回几次后终于恍然大悟,转换思路跟上几个戴着学生卡的同学,这才成功找到了银色的大门。
工作日的白天跑到离城区这么远的郊外还挂着学生卡,除了跟自己一样不幸选了这课的同学不作他想。
程景明为自己卓绝的推理能力短暂地骄傲了一下,接着挑剔地打量起了这扇门。
晃眼,庸俗,设计突兀,令人不爽,地上居然还浸着触感奇异的消毒海绵带。
他不知道自己是信了哪门子的邪才会选了这门要命的课——生命起源与演化,Origin and diversity of life,或者被亲切地简称为ODL,总而言之是一看就和自己属性犯冲的东西——他只知道开学第一周自己就被植物学砸懵了,第二周的实地考察又把他砸得更懵了一层。
教授虽然难得地风趣幽默,奈何内容在他听来宛如天书。程景明此人从小不擅长分辨活物,是个不分物种的终极脸盲,在观察植物上的极限大约止于分得清紫薇花和羊蹄甲。但毕竟课是没得改了,他也只好乖巧听话地捧着实验手册和铅笔紧紧跟在教授身后,免得落下哪句讲解。
讲解过程意外地简短,教授只是从他毫不起眼的腰包里掏出几朵花,在路边给他们讲了讲花的结构分类,接着就把人往旁边地形起伏物种丰富的园区里一放生,让他们按照实践手册的要求找花去了。
对植物学接近一无所知的程景明顿时四顾茫然。
同学多半是外国人,性格尤其开朗些,三三两两凑了堆就往外散。原本走在最前面的程景明一时被挡了路,只好先往回看路的起点,打算规划一下自己的路线。他正寻思要不要找个人搭伴拯救一下自己的植物学水平,队伍后面原本被其他人挡住的一个人恰好抬眼,两方目光短暂地一碰,程景明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十二分。
是个亚裔男生,垂到眉前的刘海下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目光像温和的雾。下颌角线条秀气又清晰,偏薄的唇角弯起一点细微却温文尔雅的笑。
程景明,男,十八岁,一个取向为脸的颜控,受到了致命量的伤害。
他下意识抽了半口凉气,下一秒又及时回过神来,把表情压回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和对方反向的那条路上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躲着他走?
程景明思来想去,决定归因于对方身边还有个同行人——虽然刚才被完全忽略掉了,对不起——自己孤身一个跟过去会尴尬。接着他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己方才反应的高光点。
他飞快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顶着自己的皮卡丘头像向一个顶着张演员写真头像的id连发三条消息:
Alphabet:我靠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被好看到倒抽一口凉气是什么感觉!
Alphabet:我在植物园实地考察看见一个巨好看的boy!
Alphabet:我被取向狙击了!我对他的脸一见钟情了!
然后他做贼心虚地锁屏收起手机,张望了一下发现教授不在自己这边,这才安心地开始给路边的花分类。
这个归辐射对称……这个归子房下位……这个归……子房在哪?
他研究到一丛疑似石蒜科的艳红花朵,旁边突然有人用英语搭话:“我觉得这种花很漂亮。”
程景明闻言抬头,看见一个卷发的女孩。前后几米都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微笑着接了话:“我也觉得,它的颜色很好看。”
这个延迟搭伴应该算是天意派来弥补他方才错过最佳找伴时机的吧。
这位来自希腊的女孩颇为健谈,和他交换对比了答案后又聊了些学业上的事。程景明聊天的时候向来很懂得让对方感到被尊重,除了看路边的植物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四十五度侧对着她,露出专心致志似的微笑。这一招很有效,对方说得高兴,内容也有趣起来。程景明正因为提及教授上课时的单口相声笑到一半,余光里忽然多了两个人影。他下意识往正前方一转眼,十分钟前暴击过他的那张脸已经在迎面五步距离里了。
美色当前,程景明脑海中登时警铃大作,当即警告自己集中精力,别像先前选路一样宕机。他飞快估计了一下当前情势:路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右边有一条同样宽度的路,无论怎么走,这个距离下两方什么也不说也未免太尴尬了。
但他的神经似乎就在这一秒钟被切断,看着对方居然一时没能开口。两方眼看着到了不得不停步的距离,和美色同行的男生忽然说话了:“你们找齐三种辐射对称的花了吗?”
问题解决,程景明松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位朋友长相很有东南亚特点,但开学十几天来程景明已经总结了不少经验教训,知道地区可以猜,国籍还是免了,否则事情十有八九会变得很尴尬——反正对方相貌平平引不起他多少兴趣,在他眼里只衬得隔壁那位美色的腿愈发长了……
慢着,不对,跑偏了。程景明一个激灵把想法扯回正路,正好听见旁边的女孩提议交换答案补全。两边于是一拍即合,一起拐进了旁边一条大家都没走过的岔路,俨然是个合作愉快的模样。
程景明:?
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愣了两秒,这才后知后觉地把视线挪回刚走到岔路口的人身上,猝不及防地又跟对方带点疑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程景明心脏猛地一跳,被“独处”两个字震清醒了。
他立刻若无其事地跟到对方旁边,快乐地并肩踏上了小路,觉得前面两个队友的背影无比顺眼起来。
不管怎样,能近距离欣赏美色就是好事。
借着观察路两边植物的时机,程景明不动声色地又认真打量了对方一次。之前一直对面站着不觉得,站近了就发觉对方比自己高了六七厘米——以及腿真的很长。
从小到大其实也没被人说过腿短的程景明难得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一丛不算起眼的花,他干脆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接着抬头去问:“你觉得这个是头状花序吗?”
搭讪是讲究技巧的,时机、内容、语气的自然流畅缺一不可。程景明从初中起年年担任宿舍恋爱指导策略家,自认这方面要说理论怎么也能拿A1档,但真落实到行动上却还是……头一回。
紧张得他差点咬出美式口音。
对方闻言弯腰来看,程景明就非常自然地把视线转过去。但他并不直接盯着人看,只虚虚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植物间,用余光瞄对方弧度好看的下颌唇角。
瞄了几眼,程景明觉出一点微妙来了。对方微微抿着唇,是个刻意降低自己存在感和攻击性的微表情。而抿起的弧度又恰好处于笑与不笑之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生出温和可靠的印象。
程景明没研究过微表情,之所以能分析得这么笃定,是因为这就是他自己最常用的神情。
此刻他内心弹幕滚动得飞快,几乎想开微信接着轰炸晏欣翎。但这位美色保不齐也是个中国留学生,他只好生生忍住,改成自己跟自己在脑海里激动交流。
还没交流几句,对方开口了:“我觉得很有可能。”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程景明的意识一下被他自己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负责失去理智高喊啊啊啊啊好看的人声音也这么干净漂亮不沾烟火气,一部分负责琢磨对方为什么能在苏格兰讲这么正统的伦敦音,最后一部分负责维持岌岌可危的表面镇定,以平稳中带一丝恰到好处欣喜的语气回答:“太好了,我找找它名牌在哪。”
他从自己那边开始找,找到接近枝丛中间的地方时,从另一边开始找起的对方忽然伸手拨开了他面前的花枝:“在这里。”
最后一部分理智里有三分之二当场自立门户,台词是怎么手也这么好看不让人活了嘤。
不对,没有嘤,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程景明艰难地把视线从对方的手上挪到名牌上,梦游似地抄完了种属名,接着站起来把手册往旁边送了送:“谢谢,你直接看我的?”
对方也直起身来,说那干脆把其他的答案都交换一下。程景明继续梦游似地答应了,抄的时候却一直无法自制地分心去看他的手。
互抄植物种名的半分钟里那九分之二的意识持续在他脑子里刷屏,从对方的指节和血管走向一路大写加粗地震撼到流畅的腕骨线条。
“还缺两种特殊播种方式的。”对方的声音突然响起,程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节。引他走神的罪魁祸首一无所觉地伸手过来,用笔的尾端在他手册上仍空着的地方轻轻点了点,“这个。”
程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分类的植物不好找,不过他们还有半圈地方没走过。他正在思考前面岔路走哪一边,教授突然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冒出来:“怎么样了?”
程景明吓得差点一个激灵,幸好潜意识里记得美色当前要有形象,好歹稳住了表面的勤学好问心无旁骛。教授听完他们的困扰,却先指着另一个名字问:“这个写错了,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身边那位美色回忆了一下,指了指他来时的路。
跟上去之前程景明往前面两位已经离得有点远了的队友看了一眼,有情有义地犹豫了半秒钟,接着就果决地调了头。教授给他们讲解完子房位置判断的常见误区,带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正巧路上有几个学生也来问一样的问题,教授干脆都带上了。程景明混在人群中,对显著降低了偷看美色难度的人数增长相当满意。一行六七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一小片其貌不扬的植株旁,听教授高声宣布:“就是它了!”
几个学生盯了连片叶子都欠奉的枝干两秒钟,面面相觑。又听教授微笑着说:“不过不是很巧,这个季节它已经连果都结完了。”
程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