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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过期玫瑰(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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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情罗丝记得不多了,反正她在那躺了大概一个世纪——可能只有半分钟,不然她不太可能活到那个时候。然后巷子里忽然开始刮大风,有更浓的血腥味,那几个模糊的黑影莫名地就一个个消失了。
“禁药案啊,我知道的不多,有些还是保密信息,庭审好像快开始了,具体的我知道也不能说,”多洛雷斯说,“说点能说的,虽然这案子名气很大,但是那段时间——反正我在那儿的时候——斯科的状态很差。有些地方是这样,闭塞,交通不便,信息不通,所有当地人都是帮凶,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你可以说他们有罪,也可以说他们情有可原。”
“是会有这样矛盾的事。”罗丝说。
“我当时快回来了,就去跟他道个别。附近蹲了很多媒体,他拒绝任何采访。我去的时候感觉当地人态度非常的不友好,一见到他,我就觉得他很疲惫,我就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罗丝也问道,“是他们的家人有参与?”
“不仅参与了,那几天的冲突伤亡很惨重。”多洛雷斯说,“我又问他,是不是熬夜了。他说睡不着,梦里全是血,才吃了药睡了几个小时,刚醒我就到了。他说其实他有洁癖,讨厌血腥味,也很讨厌无止境的冲突,哪怕救了很多人,很值得,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人,像个战斗机器。”
罗丝没有说话。
多洛雷斯最后问她:“你觉得呢?你觉得他这样的人,该不该有自己的选择?斯科走到今天,有他自己选的路,也有很多人推着他走,他只是想救人,不喜欢杀戮,偏偏因为‘擅长’走上这一条路。如果有一天他说‘不’,你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个自私逃避的懦夫吗?”
她没等罗丝回答,就说:“你大概不会吧。”
“你确实把我想的太好了,”罗丝认真地说,“其实说实话,我没考虑过,不过既然你问我,我可以说,我不会。别人可以保留别人的想法,我的话,我认识的是那个斯科皮·马尔福,是个虽然嘴上说句承诺都要费劲,实际上一定会做到,虽然看起来冷漠,私下心里九转十八弯的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那个活在报纸和网络头条上十全十美的名人。没人有权利不让他在做大家的英雄同时也做一回自己的英雄吧?”
罗丝在满是血腥味的风里感到后悔。她觉得自己不算是个称职的恋人。就算她没有听说,她不知道,她也不应该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她觉得曾经的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非要等时间把她带到这里,非要等命运降下一场分离,她才在三年时间里慢慢看清眼前人,意识到他会受伤,他很痛,他原来不太喜欢,他所背负的不一定是真正想要的。
有人跪在了她的面前。魔杖尖的荧光笼罩住她的伤口,无处不在的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但是浅蓝色疗愈的光在她视网膜上晃啊晃,连成一片,像温柔的溪水。有人抱住了她,喊着她的名字,温热的液体淌进她的后脖颈,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她知道是谁,迷糊地抬手,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斯科……你回来啦……”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好像是个花瓶,尖锐的玻璃边缘,碎了满地的亮晶晶。
有人说“对不起”,有人哽咽着说“我来晚了”,有人带着歉意说“今天楼下的花店没开”。
罗丝睁开眼,站起身来,点亮了一盏灯,说“是吗”,她又补充道:“真可惜,桌上的玫瑰快谢了。”
斯科皮把大衣放在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睡吗?”
罗丝说:“想看你一眼,这就去。”
斯科皮“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半小时后走。”
“啊,”罗丝看了眼日历,“我记得,你说这次是三个月。”
“嗯。”
“那婚礼就得错过了,”罗丝嘟囔了一声,“太困了……我在说什么胡话,我根本没准备过婚礼。”
“我记得的。”斯科皮把她的脑袋搂进怀里,“冬天的时候,你提过一次,喜欢夏天的婚礼。”
罗丝安静地靠着她,什么也没想,然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已经快要夏天了。”
她盯着桌上花瓶里那朵脑袋已经耷拉下来的玫瑰,心想这个花瓶位置不太正,快掉下来了,连着一礼拜都这样,反正这个房子里也没有一个洁癖强迫症去给它摆正。半晌,她开口:“我妈妈和我谈过了。上次你去见他们之后,我爸爸一向是不喜欢发表意见的,这次他也找我了。他们都不太赞同。”她掰了掰手指,一,二,三:“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不赞同什么。”
“你知道的,”罗丝说,“我本来想,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和你私奔。”
斯科皮有短暂的一瞬似乎被她逗笑了,但是没有笑出声:“现在呢?”
“我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叛逆小孩。”罗丝说,“他们觉得不合适,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我总是懒得思考,可这次他们非让我好好想想,我就想了,我觉得有道理。”
“嗯。”
“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做傻事,如果你让我等,我觉得没问题,等一年,两年,现在多久了?”她又算了算,“现在已经三年了,之前那些不算的话。我妈妈问我,喜欢等待吗,这样的日子过着舒服吗,我说不。她说那就分开,我说有什么区别吗,分开不分开差不多就是一回事,意义在哪里。”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人陷在里头,是你的情绪,哪怕走出去一步试一试呢,看一看一个人的人生是什么样,说不定会更好呢。”
“我很不愿意,斯科,我真的不愿意。我就说,有什么区别吗,无非只是一个关系上的仪式感。她就问我喜不喜欢仪式感,我一想,对的,我就是很喜欢仪式感,这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妈很坏,完全就是在指导我的人生。但是她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足够有信心,以后不是不可以再试。她问我信不信你,斯科,我说我信。”
斯科皮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斯科……”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有这一天的。”
斯科皮很平静地说:“我知道。”
“什么时候呢?”
“可能是这两年,”他说,“如果说有预感,有猜测,可能很久以前就有了。”
“有多久呢?”
斯科皮思考了一下,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霍格沃茨下了很大的雪。我其实不太喜欢雪,每一次看到,总会有一些很悲观的念头和直觉。那一天你好像在说一个和‘永远’有关的话题,然后问我信不信。你转过来的时候在笑,有一片雪花就掉在你脸上,然后化掉了,我有一种很没有根据的感觉,好像我就是那片雪花。”
罗丝笑了:“为什么这么想?明明转瞬即逝是很浪漫的事情,瞬间即永恒嘛,我只关心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不错。”
罗丝在心里想,对你来说,瞬间自然永远只能是瞬间,真是彻头彻尾的爱情悲观主义者。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了。
“我们是不是要分开了?”她的勇气越来越弱,“如果这样的话,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
“好。”
“你会觉得我自私吗?”
“不会。”
“为什么?”
“耽误你人生的是我,很抱歉。”
“可我自私地不想把你给别人。”
“不是你的话,大概也很难有别人。”
“为什么?”
“我的感情需求很低。而且,我不喜欢违约。”
“即使我宣布约定作废?”
“那是我给自己的约定。”
“违约会怎么样?”
“会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吧。”
真是有趣的理论。罗丝想。她退了一步,靠着桌子的边。
“那以后呢?”
“我不知道。”
“我们会不会再见呢?”
“会。”
“这又是为什么?”
“我会在你身边,以任何身份。”
“那……试试好吗?”
罗丝问完,忽然觉得有一点熟悉。空气里传来熟悉的味道。好像是霍格沃茨的某条走廊,一个晴天的下午。
好神奇啊,她想,好像他们开始的时候,也是这句“试试好吗”,她那个时候要是知道,结束的时候也是这句话,会不会换个说辞呢。
静谧被玻璃瓶子碎裂的声音打破,那朵快要枯萎的玫瑰,连着那个摆了三年的花瓶一起,被她碰倒了。
玫瑰被摔出来,花朵朝下,罗丝想,她好疼。
“好。”
试用期结束了。
食品会过期,玫瑰会过期,感情也会。
她蹲下身去捡那朵玫瑰。她很疼,玻璃片割破了她的手,殷红的血钻出来一些。
好疼。
“好疼……”她说。
一闪一熄的白光,她使劲看也看不清。罗丝使劲伸手去够那支玫瑰,只握到一手的玻璃碎片。那碎片化成白光从指缝漏出消失了,温热的感觉包裹住她那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像有人吻上她指尖,擦去一滴滴落下的血。
“不疼了……”他就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一遍一遍地叫她,“罗茜,罗茜……你看一看我……罗茜……”
“你要走吗?”罗丝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我不走,”他吻上她沾满血污的脸,亲吻她的唇,“我永远不会走。”
她发出一个虚弱的气音,在白光中睡了过去。
她发出一个虚弱的气音,在白光中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些很奇怪的梦,感觉自己在湖底,又像暴晒在阳光底下,呼吸很艰难,很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听到那些声音,奋力地睁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阿不思放大的脸。
罗丝意识还没清醒,就这么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即见他扭头:“醒了!”
雨果也出现在视线里:“感觉怎么样?”
罗丝半天才找到正确的发声方法:“我还好……斯科皮呢?我记得他……”
“守了你一夜,刚刚才劝去隔壁包扎。”阿不思说,“喝不喝水?”
罗丝也觉得渴了:“要……这是哪?”
“圣芒戈。”
雨果被指使去倒水了。阿不思拽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你真不知道我们被你吓成什么样……昨天傍晚斯科皮给我打了电话我们就都来了。我第一个到的,还在外面就看到他浑身的血,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一问才知道他第一时间给你急救过了,而且来得及时,问题不是很大。”
“你会被吓到?”罗丝想笑,结果咳了一声出来,喘了两口气。
阿不思把她压回枕头上:“你别动。我怎么不会被吓到?都吓哭了。”
雨果憋不住了,开始在一旁大笑。他把装了温水的杯子放下:“没什么大事,但你一下子失血过多,断的骨头刚接上,估计还得躺两天。”
阿不思说:“你要不是个女巫,现在起码半残废。”
“少咒我。”罗丝想打他。
两个人非说她没养够伤,什么都没透露,留到饭点就把她给催眠了。罗丝又一觉睡过去,再醒来睁开眼房间里就换人了。
斯科皮拉着她的一只手腕,他俯身,额头轻轻贴着她的手,阖着眼。罗丝才刚轻轻动弹了一下,他便睁眼了,睫毛蹭过她的手心。
那双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血丝,显得很疲倦:“感觉还好吗?”
他垂眼看她的手,抬起来放到唇边,带着一种很珍重的神情吻了一下。罗丝的手一颤,轻声说:“我没事。你呢?”
“挺好。”斯科皮眨了一下眼,浅灰的漂亮眼睛抬起来看她,话刚出口又改了口,“……不太好。很担心,很……后怕。”
罗丝笑了:“可你还是来了呀。”
斯科皮没说话。
罗丝问他那几个黑袍人是怎么回事,他抿了一下嘴唇,绷住了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简单解释了那是上个案子没解决干净的“尾巴”,大本营没了逃亡途中走投无路来泄愤。罗丝的信息在之前“情书”事件后被加密过,这次泄露是意想不到的原因——他们从娱记手上买到的。她是高层的家人,又和“执行者”关系匪浅,寻仇到她头上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几天我不一定一直在,”斯科皮说,“有些下月开庭的材料没齐。”他忽然凑近了,直视她的眼睛:“后天接你出院?”
罗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拐了人就走话外之音:“你这样说,我会觉得你是在求复合。”
斯科皮“嗯”了一声:“从海岛上见到你开始,我就是这个意思。”
有风穿堂而过,像十年前霍格沃茨大草坪上的少年迎风而来,抖一抖长跑袖子上落下的花瓣,安静地思考了一阵,然后抿出一个温和的笑:“罗茜,我们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