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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过期玫瑰(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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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罗丝才醒来去洗澡。她直接从斯科皮的衣柜里顺走了一件勉强最能入她眼的浴袍,擦头发的时候开了下手机,发现有三个阿不思的未接来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拨了回去。
“你在哪呢?”阿不思说,“一晚上没回。”
罗丝也懒得理他:“你管得着?”
阿不思被气笑了:“我担心你出事才打的电话,看样子好的不能再好了。要不您有空屈尊回来修个水管?”
“这事我不管,你下楼找雨果修去。”罗丝说完就挂了电话。
斯科皮这会儿也上楼了,给罗丝找了个吹风机出来:“他住你家去了?”
罗丝说:“嗯,说是没处去。”
“一会儿送你回去?”斯科皮给吹风机接上了电源。
“懒得动,”罗丝顺势坐到他腿上,“我可不想回去和他吵架。”
吹到一半,斯科皮的电话响了。他把罗丝抱了下去,吹风机搁在一边:“等我一会儿还是自己吹?”
罗丝有点不满:“谁找你啊?”
“你妈妈。”
罗丝一下子坐直了:“那你快接,我自己吹。”
这个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斯科皮就站在房间外的小露台上,掩上了玻璃门,罗丝注意到他说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举着手机,垂下的那只手再也没了别的动作,忽然记起来他好像之前有手伤。可是昨天见面到现在斯科皮压根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一点不适应,虽然细想是用另一只手居多,但把她抱来抱去,让她枕着睡觉,给她吹头发,够让人产生难以名状的愧疚了。
斯科皮打完电话回来就发现罗丝进入了沉默状态,按了按她的脑袋:“怎么了?”
“你手还是不舒服么?”罗丝抬头。
“已经好了,”斯科皮说,“就是有点使不上力,不影响。”
“我没想到,我以为快过去一个月了——”
“是我没有告诉你,再说,本来就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他坐下来看着她,“这样的伤我不是很在意,过两天就恢复了,如果有影响,我不会瞒你,但至少现在我没觉得没有影响,自己都不会多想,你也是。”
斯科皮笑了笑:“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辞职了,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辞职了?”罗丝一惊,“为什么?我以为只是调回伦敦,也没听过……”
“看来你妈妈也没告诉你,半年前就打算好了,她理解我的想法。”斯科皮说,“但是显然,她并不想给我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罗丝想了想便点头表示理解:“这很符合格兰杰女士的作风。”赫敏是怎样的人罗丝很清楚,她一般不爱管别人的选择,只会明明白白地把利弊摆出来让人自己选。她可以不管罗丝和谁恋爱,和谁同居,但自己女儿一生都过得太顺,理想化得厉害,又倔头倔脑地爱撞南墙,在大事上,罗丝理解她有自己的私心。
但罗丝还是觉得这样的担心有点多余:“不过好几年没谈心了,她好像有点低估我了——我可不会像当年一样,一言不合就要和你私奔。”她眯着眼睛笑了笑:“你猜她要是知道我们又搞到一起去了,会是什么表情?”
斯科皮反问:“那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看你怎么定义,”罗丝说,“我是你什么人?”
“爱人,”斯科皮说,“只要你不放弃,你就是——”
唯一所爱。
他看了她一眼。
罗丝看懂了。她觉得这句话仿佛也在揭穿她,那你呢,你没有找过别人,你在原地打转,你在努力长大,明明走的是一条渐行渐远的放手之路,却还守着那一丝丝希望,只要这希望之火不灭,他们就还在一起。
心照不宣,谁也不想放手罢了。罗丝没再说下去,她换了个话题:“斯科,你确实变了。”
斯科皮问:“变得怎么样?”
罗丝斟酌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方式:“以前我看你,是仰视的,追逐的,不需要知道太多,结果有了就OK;现在你会解释为什么了,也会告诉我一些犹豫的,不确定的事,像是我们在同一高度。我觉得你这样看起来很轻松,也特别温柔。”
“是吗,”他轻轻一笑,“那就好。”
待到半下午,罗丝还是回去了。走前她逛了一圈这座二层小楼,发现比她想的小一点,也漂亮一点。房子看起来还是新的,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带一个衣帽间,一楼大一些,有一个带落地窗的客厅,窗帘一开就能看到外面的迷你花园。她注意到大多数生活用品都是全新的,走到门口问了斯科皮:“你没搬进来多久吧?”
“严格来说一个礼拜,以前的东西在我以前的几个住处,放得太散,这几天打算去搬。”
好吧,罗丝没话可说,小少爷还是小少爷,换房子说得和换旅馆似的,谁都会缺钱就他不可能。
她一回家就撞上阿不思出浴,抄起一块毛巾扔过去:“擦擦你的头发,别毁了我的地毯。”
阿不思哼哼两句,还是照做了。
“这个点洗澡?你干什么了?”
阿不思往沙发里一窝:“刚刚修完,我又没胆子用你的浴室。要不你还是别回来得了,再和你前任黏糊两天呗。”
罗丝狐疑地盯着他看。阿不思说:“别看了,我猜的——就你这神态,这脸色,要不自己照照镜子?”
罗丝知道他在胡扯:“滚。”她扯了个抱枕扔过去。
阿不思猝不及防被砸了一头,把抱枕扒拉下来抱在怀里:“罗茜,其实你真的很好懂。你一直没变,开心不开心从来不会藏,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我当然无所谓啊,”罗丝说,“我单身他也单身,这算什么不正当关系吗?没什么丢人的。”
罗丝的心情的确不错,刚刚在路上她就收到斯科皮给她发的门锁密码,当时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白天没看出花样,就问了有什么含义。斯科皮说没含义,设密码的时间而已。很没营养的话题,但是她觉得有点开心,就像他们以前会放空大脑讨论的一些琐事,比如深蓝还是浅蓝好看,明天吃什么,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天会做什么等等等等。这几年她的分享欲在下降,对生活和世界不再抱有那样热烈的幻想,也不再喜欢耗费时间讨论没什么大意义的话题,但是这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她很享受。
过了几天,罗丝上班的时候听到新来的两个女孩凑在一块讨论联合高等学府联系对接教授的事,听了一会儿也没明白这点事有什么好激动的,直到斯科皮的名字出现了两三次。其中一个女孩说:“真的吗,我都想辞职去申请继续上学了……”
罗丝笑着开口打碎了这美梦:“为了一个客座教授可不值得。”
“什么?”年轻女孩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已经确定了吗?”
罗丝说:“当事人说的,应该没错。”
除了这一件事,好友还找她探消息,问大明星多洛雷斯前几天那个爆料是不是真的,她愣了:“什么料?”
翻出来是几天前那个晚上,大概是蹲酒吧的狗仔发现了他们,拍了一张斯科皮和多洛雷斯的背影,罗丝不太明白明明当时她就扶着多洛雷斯另一只胳膊,为什么会在照片里凭空消失。她心情有点复杂,回了一句:“半真半假,建议别信。”
问了才知道原因是她出去见了个人的功夫,斯科皮来过了,提交了一些资料露个脸又走了,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围观,熟人和同学,听过名字认得脸的,听过名字但压根不认得的都出来了。这也得归咎于斯科皮对社交的毫无兴趣,虽然小有名气,公众视野里出现次数屈指可数,也难怪拍到个三人背影也要大惊小怪地报道一番。
罗丝给他发了个信息:“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斯科皮过了一会儿回复:“你不在。”
“你还在附近?我去找你。”
斯科皮发了一个地址:“以前的住处。”
罗丝本来想下了班就过去,不凑巧,有个意外之客发来了好友申请,并邀她在附近一见。她盯着“多洛雷斯·布朗”看了半天,通过了,回复“好啊”。
多洛雷斯约在一个隐私性还不错的咖啡厅,带小隔间的那种。罗丝到的时候卡布奇诺已经摆好了,多洛雷斯招呼她:“我问了你的口味。”
多洛雷斯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道谢,以及绯闻的事差不多处理完了。罗丝笑了:“不用和我解释,我不在意这个。”
多洛雷斯问她:“为什么不在意?这种事应该挺频繁的吧。”
“偶尔是会有,我都忘了,”罗丝说,“喜欢别人又不伤天害理。”她补充道:“解释不解释,人都有私心我理解,不过特意告诉我一声的,你还是第一个。”
“可能,其实……是我有点希望你们好好的,最好别被这种事打搅。”多洛雷斯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搞得很忙,有的时候忙得狼狈,当时他们几个人在被追查,是搭了我的车队越过边境的。我觉得他像个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就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不干点什么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见他晚上一个人在那看天空,觉得有点意思,就去和他说话,他看起来有一点难过。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就去问他,你是不是在想谁啊,他说是。我当时很震惊,不是夸张,虽然早有消息说他订婚了——说是以前同学知道消息说漏了嘴——但他不像是会有这样沉重、难过到自己都难以处理的情绪的人,更不应该那么容易地被我看到。后来一想,其实可以理解,又不是超人,谁都会有,是我对他的误解太大了。”
罗丝模糊地感觉到她想要说什么了。多洛雷斯把一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绽出一个温和而释然的微笑:“我真正觉得幸运的是,见到你真人之后,我从头到尾仔细地想了想,明白了很多。我一直以来以为爱情无论如何都伴随一些功利性的成分,所谓浪漫也只是瞬间的错觉而已……”
罗丝说:“我不功利吗?”
“我不知道呀,至少你愿意付出的比我多很多,”多洛雷斯说,“我一看到你们站在一起,我就知道。”
刚进咖啡厅的时候罗丝看过时间,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眼,刚好半小时。被放了半小时鸽子的斯科皮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她地址。罗丝在街头站了一会儿,黄昏的车灯恍惚地擦过她的眼睛。
斯科皮不知道在干什么,两个电话没接,罗丝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段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走了二十多分钟她觉得事情变得很怪,又给他拨了个电话,塞着耳机就把手机扔进了口袋。她头顶的路灯大概是坏了,闪了两下彻底罢工,接着旁边的路灯也开始闪。
这边没有十字路口,车开得很快,有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从罗丝跟前跑过去,踉跄了一步,直接栽倒在不远处。罗丝见她爬了半天没爬起来,挪过去顺手扶了一把。女孩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忽然抬头看着她张嘴要说什么,那一瞬间罗丝忽然有种不对劲的直觉,手指尖已经够到了兜里的魔杖,忽然被一股力量拽进了身后的小巷子里。
罗丝的格斗学得并不好,她在这上面上没什么天赋,更擅长理论性强的东西,当初实操课基本都是踩线过。那一瞬间她想遍了自己用的上的所有魔咒,终于在后背撞上墙壁的前一刻紧紧抓住了魔杖丢出一个铁甲咒。后背的剧痛让她觉得头昏脑涨,滑到墙角之后她努力想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脊柱和肋骨估计情况不太好。
防护撑不了多久。来人不止一个,都是巫师,魔咒和格斗水平都不低。她望过去,但是那些人都遮了脸,穿了严实宽大的黑袍罩,身形也不太清晰。第一个铁甲咒破了,有几个魔咒飞过来划伤她的侧脸。
罗丝靠着墙勉强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右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献血已经开始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是那种普通方式很难愈合的伤口。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婚礼上第一次见斯科皮时他受伤的右手腕。
可能是同一个人。
最后一个防护咒破开之后,魔杖从她毫无知觉的手里飞出。这时候罗丝已经痛得不太清醒了,小腹处裂开了很深一道口子,一个没忍住涌上来的血也吐了出来,很重的血腥味。黑影向她围过来,更多的血在外溢。
她大约感觉到另一个口袋里方才拨出的电话终于接通了,耳机掉在不远处,她也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只觉得疼,浑身都疼,痛不欲生的那种疼。最后她的思绪开始涣散,莫名地想,斯科皮应该能找到她,他总是能找到她,找过来的时候就能看她这个丑丑的样子,可惜那时候可能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又想,其实她以前从来就没懂过那些刀尖舔血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斯科皮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他是不是总是会那么痛,痛完了,还会发现自己根本无人可靠,一个人在野外看星星。
这是怎么样的一生呢。
她又过了怎么样的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