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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过期玫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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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这个词真好啊,后来的罗丝想。她当年能脱口而出的承诺,现在无论怎么想都很难做到。她开开心心地带着花,一路说笑一路走回去,冬日的风吹在她脸上都是不冷的。难得清闲的周末她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忽然发现屋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伸腿在床下摸索半天没找到拖鞋,直接赤着脚走到了窗边:“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斯科皮听到声音,从客厅走来推开卧房门:“醒了?昨天半夜就开始了。”
罗丝还在那出神地看,忽然就被腾空抱了起来:“干什么?”
斯科皮给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鞋,在哪?”
“不知道。”
“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找。”
罗丝晃了会儿腿,看着外头的雪打起了主意,童心大发闹着要堆雪人。斯科皮说好,给她裹上围巾,两人下楼去滚雪团子了。罗丝爱玩又怕冷,滚了零星几个手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就没了性质。斯科皮想了想,给她点了一团烧不着手心的火让她站一边暖着,魔杖一挥开始作弊。罗丝看乐了,说要兔子形状的,但最后斯科皮做出来的兔子太真实了,少了点抽象的可爱,用罗丝的话说就是“没有灵魂”。但她还是捧了兔子和几个小雪人回去,屋子里很暖,她舍不得就这么化掉,物尽其用地问斯科皮有什么办法。
“你能造雪吗?”
“……我试试吧。”
他要试总是会试得尽善尽美,袖口带起稀碎的晶莹,天花板忽然就开始落雪,罗丝摸了摸,是凉的。阳台的一小片降雪罩住了几个小小的雪人,像一个很小很微妙的奇迹。
罗丝记得那些小雪人后来被她塞进冰箱里了,因为冬季一过,放在阳台上真的很占地方,再后来她的冰箱也满了。也许是因为越来越快节奏的生活让她逐渐无暇花时间和精力在这样的小细节上,也许是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有,生命里值得纪念的东西也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几个小雪人就消失了,一个多月后她才发觉冰箱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但也没想着去找。那时她在思考别的事情,陷入了新的困境。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她很想念那几个小雪人,很想念当时无意间遗失的、后来不再有的很多东西。斯科皮给她留下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因为能源源不断制造痕迹的人离开了,屋子里沾染到他的气息会消散,花瓶里的鲜花会枯萎,冰箱里按时补充的生鲜果品会用完,甚至最永恒最难以消磨的关于他的记忆也会一点一点地褪色。她什么也留不住。
罗丝记得那个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发现自己在梦里落泪。把眼泪擦干的时候她也觉得很可惜,因为她觉得身体里属于斯科皮的那一部分正在随着那些泪水离她而去。
阳台上的风有些烈,她用风衣将自己裹了一裹,看着楼下院子里跑得欢快的露西亚,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酸涩。这样的天,她想,即使要落泪,也会很快被吹干吧。
大约过了一周,除了阿不思的快递盒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填满玄关,罗丝的生活没有一点变化。她必须承认的事婚礼的意外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影响。比如她办事经过一个麻瓜的高等学府,晚上结束后听说附近传闻中有多洛雷斯·布朗的剧组正在拍摄,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去附近看了一眼。
然而她刚走到附近就也失去了兴趣,刚要原路返回,眼尖地瞄到几个“娱记”,她并不想再被拉出来放到八卦小报上编造私生活,换了上坡的路。上面有一家带露台的小酒吧,这会儿正是热闹的点。罗丝没什么兴趣,只是看见门口蹲着的几个人怪怪的,来不来去不去地徘徊了半天。露台的后门还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醉鬼,莫名其妙就撞到了罗丝身上。
她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腕推开,却发现这人的轮廓有点眼熟……
多洛雷斯·布朗抬起昏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什么事。
仍然感到莫名其妙的罗丝把她扶了起来,扣上帽子遮住大明星的这张脸。
多洛雷斯身上并没有很重的酒气,也不知道怎么会醉成这样。罗丝翻了翻她的口袋,不仅没有手机,魔杖也不翼而飞。她们两个只能算一面之缘,剧组附近方圆几公里都有幻影移形限制……她算了算剧组的距离,认命地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很久很久没有触碰的聊天框,她看着上面最后一条两年七个月零三天以前的消息愣了一会儿,刚刚碰到输入框的手不知为什么停下了。她关掉社交软件,拨出一个号码。
斯科皮到得很快,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就把车开了过来,一下车就抛来个东西。
罗丝下意识抬手接住了,是车钥匙:“你刚刚就在附近吗?”
“嗯,不远。”斯科皮把多洛雷斯架到了后座上,“你先开车,我看着她。”
“好。”罗丝上了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她是……醉了吗?”
“不会,”斯科皮说,“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罗丝打了个转弯,“我刚好路过,她好像有话要说,但……”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对了,我好像看见几个奇怪的人守在那里,剧组门口也蹲了娱记,是因为这个?”
“可能。”
罗丝没有再看后视镜,她沉默地把车往剧组方向开,听到后面很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了什么瓶子,还有衣料的摩擦声。多洛雷斯醒得很快,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嘟囔声,一开始声音很小,罗丝没有在意,慢慢的那声音清晰了一些,隐约传到前面。
那声音很低,很轻柔:“……是你吗?”
“是。”
罗丝没有忍住,又看了眼后视镜。她看到斯科皮神情冷淡的侧脸,没有温度的眼睛垂着。他一贯是冷静而沉默的,因为无论是什么事,紧急的不紧急的,解决得了的解决不了的,都不会因为情绪的影响而变得容易。
多洛雷斯的助理和朋友已经等在剧组外,车刚靠边就冲上来把多洛雷斯接了过去。
“她被人下药了,最常见的迷药,睡个几小时应该就会醒。”斯科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塞子的小玻璃瓶,“如果有副作用就给她吃这个。”
助理连声道谢,几个人磕磕绊绊地把多洛雷斯扶了进去。罗丝扶着窗:“走吗?”
斯科皮给她打开了副驾的车门:“我来开吧。”
“为什么?”罗丝说着还是依言坐到了副驾,“怕我出车祸?”
“如果你再盯着我看,也不是没有可能。”
罗丝选择闭嘴,靠着车窗看外头的街景。这附近是郊区,风景不错,凌晨的街头只偶尔路过几辆车,信号灯孤独地闪了又闪。等信号灯变色的那几秒罗丝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没有回头,眸子里映着微弱的灯光,像黎明前的星。她的手肘支在窗框上撑着下巴:“为什么看我?”
信号灯跳了跳,换了颜色。斯科皮把目光收回去:“那为什么看我?”
“没什么,”罗丝说,“看你好像变了。”
斯科皮沉默了一会儿,拐向市区的方向:“我们之前是朋友。去年我在边境,她旅行途经,帮过我一次,几个月后又偶遇了,顺道同行去了阿尔巴尼亚。”
罗丝夸了一句:“听起来很浪漫。”
“我以为你知道这些,”斯科皮看了她一眼,“看来你的朋友没有转达。”
“克莉斯汀?”罗丝笑了,“她就别指望了,三百六十五天有十五天能联系上就不错了。后来呢?”
“然后她不告而别了,当时我不理解,但忙着进森林,几个月没信号,出来后她就拒绝和我联系了。”
罗丝默了默,也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为什么?”
“她不喜欢追逐没结果的东西。”
“没结果……”罗丝慢慢地品了品这个说法,“其实我也想了很久,很久之前我就会断断续续地有这个念头。我发现你是个很喜欢把所有事情分成‘责任’和‘无关紧要’的人,如果无关紧要,那么就不重要无所谓,算清利害就好,如果是责任,那么你就会大包大揽地全部规划好,很投入地做到完美。而这些东西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你其实不需要,有没有这些都可以活下去,是不是?”
“不是。”
“为什么不是呢?”罗丝靠着窗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朦胧的光影在她一片黑暗的视野里滚动,“现在不就过得很好吗?刀枪不入,最有资格的追求者都要在你这里碰壁。”
她并不想听回答,自顾自喃喃下去:“完美的一生……”她的嘴角勾起一点,像是苦笑:“我是你犯过最大的错误吗,斯科?”
她不明白。
如果她一生都做蒙在被窝里的小傻瓜,也许可以睡一个懒觉,做个长达一生的好梦。可是那天她母亲问她“你真的看清你的一生了吗”的时候,她就在陋居二楼小房间有着温和阳光的窗口,看楼下院子里斯科皮给露西亚造雪,忽然开始不确定起来。他的未来走在一路向前的刀剑锋芒,她又在哪里呢。克莉斯汀不会停下脚步,阿不思也不会守在原地等待,那她就应该等吗,用一周,一个月,一年,一生去等待一个归期不定的人,去弥合那些时间和空间的间隙,只守住一个年少的梦?
她能想明白的事情,斯科皮不会想不明白,在他精确、完美、高效的人生规划里,不该有看不到未来的承诺,他连一点试一试的动摇都不会给多洛雷斯,罗丝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两年前她意识到他们隔着各种各样的沟壑是很难有未来的,所以她提了分手,他什么也没说,答应了。可是之后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虽然答案是什么对结果没有影响,但是此刻答案已涌到她的心口,让她心里堵得发慌。
车停在了路边,暖黄的灯光从一侧打进来。斯科皮在那道灯光里抬眼,有细小的光晕恰好落在他长长下垂的睫毛。蝴蝶的翅翼扇了扇,抖落了稀碎的光点,灯光下他的半张脸和罗丝记忆里的少年别无二致:“我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冷色调的眼瞳被灯光染上了温度:“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下一秒距离忽然拉进,暖色的光也掠过了罗丝的脸,她迎上那束光,像无数次在走廊边、在夜色里、在阳光下一样,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经年累月的一滴泪缓缓地从她的眼角滑下,在光里变得晶莹,像晶亮的宝石。
“我知道。”她说。
微凉的指尖触上她的脸,擦去了那一滴泪。“罗茜,”斯科皮看着她的眼睛,“你呢?”
罗丝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半晌才说:“带我走吧。”
“好。”
方才进入中心城区的车调转了方向,重新驶向了城郊,宽敞的道路空空荡荡,城市的灯火向后疾驰而去,没入远方的地平线。
“我没想到你会住在这里。”罗丝靠着车门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笑道,“我还好奇伦敦的圈子一共就这么小怎么最近一次都没见过你呢——原来躲到这了。”
斯科皮说:“环境好。”
“有你家庄园环境好?”
斯科皮默了一下:“你以前说过,喜欢这样的房子。”
罗丝笑出了声:“什么时候说的?唔——我以前确实喜欢这样的。”
一楼玄关的小灯开了,罗丝坐在鞋柜上晃腿,在斯科皮走近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又在他伸手的时候顺势靠了过去。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还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那个久远的夏天的味道忽然间把她包围了,像是什么死去已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复活。
斯科皮把她抱了起来,散乱的棕红发丝蹭到他的颈侧,罗丝把自己的头发挑出来,搂着他的脖子:“你应该知道我还没答应和你复合吧?”
“知道。”他慢慢抱紧了她,“你想走的话,可以随时离开。”
“不想。”罗丝捧着他的脸又吻了上去。
她本来想看看这座据说“符合她审美”的房子里头长什么样,接吻的时候又觉得热血冲上大脑,没什么好思考的了。仅剩的脑容量被她拿来思考了一些“整个魔法届的八卦小报评定最难搞定的性冷淡万人迷又要被她轻易地睡到了”这种非常没营养的东西,乐得笑了一声。
斯科皮被她笑愣了一秒:“想什么呢?”
“笑你长得好看。”罗丝说着扯了他两颗扣子。衬衣之下是一片雪白色的皮肤,隐约的肌肉线条,还有……已经褪色的疤痕。她停住了,伸手抚过凹凸不平的伤疤:“没有去掉吗?”
“当时觉得没必要,忙忘了。”斯科皮握住她的手,“你很介意吗?”
“不是,”罗丝说,“就是觉得你很疼。”
“忘了。”斯科皮把脸偏了过去,摸到边上的开关,把灯熄了。
又是这个习惯。罗丝又要笑他,声音没出口就被堵住了。分开近三年,他还是很熟悉她的身体。她的思绪在浪潮似的起伏中涣散,在黑暗中寻到一个温热的吻。她想,性其实是很兽性的事情,很脏、很野蛮、很糜乱,爱却是很神圣的东西,是这个人间唯一不用交换就能拥有的宝藏,真是矛盾。难怪她会觉得一等下流的情欲很美,像一场独一无二的、蔚蓝色的海啸。
“其实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次……你突然开了灯,”罗丝慢慢地伸手,摸到床头灯的按钮,让微弱的暖光一点点照亮他们的轮廓,“然后你说……”
“我爱你。”斯科皮看着她的眼睛,浅灰的眸子里溢出一点温柔的笑,“我记得的。然后你和我说——”
罗丝这次没有脸红,这次她也没有说我知道,她说:“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