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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过期玫瑰(四) ...

  •   罗丝冥冥中意识到这个梦宣告了她的失败。她忘不了这些事,相反的,她好像一直在往前走,用一种更成熟、更平静的方式,下意识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在前方的某个时间点相遇,却走不破中间隔得那一道透明的天堑。

      罗丝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她的水喝完了,端着杯子打算出门去倒,刚刚开门听到对面极度同步的开门声,两个人就在起居室里来了个面对面。斯科皮看起来有一种很淡的疲惫感,像是失眠造成的,头发有一点乱,抬眼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还没睡吗?”
      罗丝其实这会儿仍然觉得她在做梦。时间好像对某一些人是特别眷顾的,斯科皮看起来和四年前很像,而且十数年来他变化并不大,一样的高挑,冷淡,像一棵生长的杨树,只是不笑的时候眼睛的颜色更冷了。她恍惚了一下,说:“你有酒么?”
      “有——但是你能喝?”
      “一点点没问题吧,”罗丝说,“睡不着了,找个人陪我喝酒。”

      原来斯科皮的房间是有酒柜的——罗丝还以为两个房间的布局是一样的——他取了瓶度数最低的果酒,又从料理台上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罗丝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看着玻璃窗上水珠横七竖八地滑动:“我好像梦到你了。”
      斯科皮选了她对面的沙发椅,递过来一个杯子:“梦到我什么了?”

      罗丝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窗,大约沉默了一分钟,她说:“可能是有点想你,有一点难过。”
      她慢慢地喝酒,听到窗外窸窣的雨声:“斯科……你有没有想过我?”她并不期待回答,也不需要回答:“算了,你别说话了,你说话不好听。”
      斯科皮于是不出声了,静静地看着她,手指摩挲过透明的杯沿。

      “我记得那天你带了一支玫瑰,”罗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什么像梦一样的回忆,“不,你每一次远门回来,如果早,都会带一支。但是那天没有。我一直不知道那些花是哪里找到的,是不是被你用过魔法,总是能开那么久。”
      “我梦见深夜的时候那个花瓶倒了,就那么碎了,那朵玫瑰从花瓶里掉出来,摔在地上,躺在水坑里,掉了好几片花瓣。我觉得她很疼。”

      罗丝开始有一点醉了。她眯起眼睛,在思绪的恍惚中找到一点有某种象征意义的线索,她开始有点困了,脑袋开始下坠,坠到一半被斯科皮伸手托住了。
      “醉了?”他打量着她的神情。
      罗丝似乎找回了思绪,隐约是她还没问出的那个问题:“斯科……”
      “嗯?”
      “那朵花最后还好吗?”她说,“我本来想带走她的,可是雨好大,我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里,她总要枯萎的,我护不住她。”
      罗丝的眼睛缓缓地合上。她感到许久未曾体会的一种安心感,这一晚上十分奇妙,明明她什么答案也没得到,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确实很困,所以话没有说完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间是上午十点半,睡了很长很舒服的一觉。

      “你们过会儿就要走么?”克莉丝汀一边往面包上涂果酱一边说,“好快。”
      罗丝说:“不如你跟着一起?”
      克莉丝汀摇了摇头:“我就算了,我下午就要去机场。”
      阿不思往这边看了一眼,罗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对视了一眼,罗丝确认自己读出来一点“不舒服”。

      岛上的两天像一个特别短的白日梦。解决口腹之欲后罗丝上楼收拾她的东西,没收多久斯科皮来敲了门,大概是来道个别。
      他换了深色的长款外套,熨帖的找不到褶皱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边那一颗,显得整个人瘦而高,像一把开了锋的利剑。罗丝靠着门框对他笑了一下:“要走了?”
      “嗯,”斯科皮说,“你呢,什么时候?”
      罗丝说:“我蹭阿尔的车走,下午吧。嗯……昨晚谢谢你。”
      斯科皮看起来有点头疼,他欲言又止:“你的酒量……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喝了醉醉了睡嘛,挺好的,”罗丝说,“在外面就打电话给雨果,然后他没收了我家和酒精相关的所有东西。”她站直了,发现他们两个的距离有点近,她需要抬头去看他。

      小的时候她印象里斯科皮是很高的,可能因为她个子太小,他说话的时候就会低头。罗丝后来长得其实挺高,头顶大概到他鼻尖,有的时候凑得太近了,她猛得一抬头就要撞上。
      罗丝其实不喜欢抬头跟他说话,她会觉得脖子酸。十几岁的时候娇纵任性口无遮拦,她说如果我抬头,那就是想吻你。斯科皮问她,你哪学来的这么多话。罗丝眨眨眼,这是真心话啊。

      他们路过一家冰饮店,在店门口停了下来。斯科皮问她想要喝什么,罗丝纠结了半天,柠檬还是橙子,都很想喝。斯科皮应下了,不一会儿拎着一杯柠檬一杯橙子出来。他生得一副英俊的少年皮相,脸上表情冷淡,手里的两个大杯子印着反差极大的花花绿绿,
      人比阳光还晃眼,才一会儿边上女孩就开始频频看她。罗丝抢在其中一个女孩行动之前奔了过去,在橙汁里插入塑料吸管,飞快地喝了一大口。
      斯科皮慢悠悠地拆了另一杯柠檬水。走出没多远,罗丝又不安分了,她转过头问:“柠檬水好喝吗?”
      “给你试试。”斯科皮说。

      罗丝开心地和他交换了饮料,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她可早就习惯了,因为斯科皮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是大众男神,出一次门能把全校最漂亮的几个女孩子“偶遇”个遍,圣诞节收到的礼物会把他们宿舍淹没,后来他自己也烦了,从罗丝这要了个小挂件每天挂在包上表示已不是单身,上门的情书和表白仍未绝迹,胆子特别大的几个还公开表示“不介意你有女友”,可把罗丝吓蒙了。她一开始没见过斯科皮上课用的包,也不知道他要她的小挂件干什么去,只知道突然之间她就成了人群的焦点,有几次还听到人在背后说她小话,比如除了皮囊一无是处,哎呀皮囊也没他们吹的那么好吧隔壁拉文克劳的某某甩她几条街,她怎么追到的靠厚脸皮吗之类,听久了她就混不在意。她是年龄小,成绩一般,性格也一般,除了皮囊勉强能看什么也没有,她是有点配不上斯科皮,但他是旁人说两句话就会走的吗,他说只有你一个,那就一定会做到。

      罗丝记得那年夏天应该是她的倒数第二个暑假,整整两个月他都在带着罗丝随从显形到各种地方玩,但都不太远,比如游乐场,极限运动,网红打卡点,硬是把贵族少爷挥霍成了贫穷毕业生。那是罗丝印象里斯科皮这小半辈子活得最“普通”的时候,他们两个穿着麻瓜夜市小店里淘来的廉价同款T恤,混进一家网红餐厅后院里不知道哪个钱多得发慌的少爷小姐办的开放式派对,一进去就收到了众多少男少女的热烈欢迎。
      罗丝挤掉了台上那个乐队吉他手的位置,兴致勃勃地给那年的流行歌伴奏,在一片口哨和欢呼声中跳下舞台。她在池子边看某个游戏热闹的时候不甚被挤下了水,把脑袋从水里钻出来呛了两声,一边捋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喊了声“斯科”。她看见斯科皮对围在他身边的人说了声借过,在岸边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忽然罗丝就不想上去了,她问:“你热不热?”
      斯科皮不明所以:“热,怎么了?”
      罗丝哈哈笑着,手上一使劲,把他拽进了池子。金发青年浑身浸了水,发丝凌乱地黏在一处,透过白色半透明的衣料能隐约看见他覆着薄肌的身体线条,像是平日冷静到极致的一丝不苟忽然碎了干净。罗丝看得愣了一下,周遭围观群众已经开始起哄,她一向胆子大,此刻却有点后知后觉的脸红。
      斯科皮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伸手把湿淋淋的额发掀到脑后,忽然靠近抚上罗丝的后脖颈,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罗丝那一瞬像是听不见周遭喧闹,看不见日光刺目,只觉得心脏砰砰要跳出胸膛,她幻觉自己是换上舞裙的辛德瑞拉,金灿灿的灯下王子要邀她跳舞,水晶鞋点地一圈,两圈,三圈,裙摆化成翩飞的水浪。爬上岸之后她还觉得有些失重,发觉自己的凉鞋在一通胡闹间不知道丢哪去了。
      她一点也不恼,喊着地上好烫好烫就勾着斯科皮的脖子挂在他背上说要找个坐的地方。斯科皮回头笑着让她抱稳了,他被水打湿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一种淡淡的香气,多年以后罗丝仍然记得这个味道。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原来是可以同且不同的,在午后小憩的飘窗上像某个牌子新出的洗衣粉,在深夜的图书馆像书里夹了多年的一朵干花,在下雪的院子里像公共休息室的火炉,在夏日的阳光下像刚刚喝过的柠檬水。此时此景她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了爱情,她说你身上好香啊,是香水吗,斯科皮说不知道,我不用香水,罗丝说可我能闻到,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如今他不在阳光下,没有穿那件廉价的T恤,他没有笑,说的话只是在告别,她依然能闻到那个味道。多年前的夏天像是虚幻的泡沫一抓即散,她感觉到自己挤出一个相当礼貌的微笑说,那下次伦敦见吧。

      回去的一路是罗丝开的车,阿不思抱着毯子在后座睡了一路,开最大音量都没吵醒那种,进入市区之后迷瞪瞪地睁眼说了句“你家借个房间给我呗”又昏迷过去,停车完毕罗丝把他揪起来赶去楼上自己清客房。

      罗丝家平时还称得上整洁,近期她总不常住,一回来就是急着理行李,这会儿堆了一地乱七八糟,收拾得浑身冒汗,她开冰箱找了两罐冰饮,扔了一罐给阿不思,两个人在“废墟”上找了个落脚处休息。罗丝把易拉罐吊环一扔:“昨晚干什么去了?”
      阿不思说:“出去走了走。”
      罗丝笑了:“走失眠了?”
      “你以为我是你?”阿不思也扔了个吊环,“看来你昨天失眠了,怎么回事?”
      “我去隔壁喝酒了。”
      “隔壁……你这酒量……”阿不思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哦你俩就在隔壁。纯喝酒,没发生什么?”
      “什么样的人脑子里想着什么样的事。”罗丝挖苦道。
      “我是什么样的人?”阿不思眯起眼,“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很久了,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先说好,你那外头乱七八糟的人不许往我家带,不然我把你赶去楼下睡雨果的沙发。”
      “……我从不带人回家。”
      罗丝诧异地“啊”了一声。

      “看吧,说了也没人信。”阿不思仰头喝掉瓶底最后一口,把易拉罐捏扁了,发出“嘎吱”一声,撞到垃圾桶底部。他颇有点不自然地看向窗外:“试一试呗,不合适就换,好感就是特别容易产生的东西,一个人可以,两个人可以,很多人其实也不难,感情本身就已经够乱了,我可没兴趣让自己变得更脏一点。”
      “你觉得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爱很多人吗?”
      “其实我不知道。”阿不思说,“我不动真心,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不关心这个,反正我不会骗人,不会明明给不了还说天长地久只你一个之类的话。你说的那一种爱……”
      他忽然停下了,看着窗外天空,好像在寻找什么特别远的地方:“我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

      晚上罗丝坐在书房的转椅上想了一会儿,觉得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阿不思。她对人对事不爱想很多,朋友很多,算一个开朗真诚的乐天派,十几年顺风顺水幸福美满养出来的性子,就算小时候被嘴贱又心眼多的阿不思使劲欺负也只会傻不愣登地笑。当年那些校规也不是她主动违反的,都是跟在阿不思屁股后面搞破坏沾到的光。如果只是罗丝一个人犯的事,斯科皮一般都会滥用一下职权给她把痕迹抹了,如果主犯是阿不思那就完了,他单方面看斯科皮不顺眼很久了(后者完全不理解),于是罗丝必会被“同伙”招出来挡枪。
      阿不思忙得全世界乱飞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毕业之后第三年他还是定居在伦敦的。那时候莉莉看他不顺眼,碰面就全家鸡犬不宁,于是他一个人搬到外面(但是离家不远)。

      阿不思不是闲得住的人,他有个开酒吧的朋友,隔三差五就去那消遣度日,住的房子也是向那朋友租的。他生了一双含笑眼,面容有几分温文尔雅,又是来者不拒的性子,没多久就成了那儿的“头牌”。罗丝去过几回,被他那美人环绕左拥右抱的德行雷得不轻,向来懒得理他。后来有一回克莉丝汀休假的时候来找罗丝,附近压马路的时候被一个电话叫过去。阿不思那边似乎在玩什么游戏,声音很嘈杂,两人到的时候他在蓝绿色忽闪的灯光下,一个染了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凑在他耳边说话,不知道是在聊什么话题,他们一齐笑起来。绿宝石似的眼睛抬起来,在跃动的灯光和人群中捕捉到熟悉的人影,耳边女孩还在继续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了,剥开人群慢慢地找过去,不知哪里香槟的水汽落了一点在他头发上,像下了一阵金色的雨,雨水落尽后克莉丝汀就在那儿抿嘴一笑:“嗨,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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