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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FWB(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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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故的结果就是他们穿好了衣服,下楼直奔最近的药店,二十分钟的路程。罗丝走得脾气都磨没了,斯科皮再道了一次歉,她都没力气计较这个事了。
她拿了二十四小时紧急避孕药去结账,心想这晚上发生的事情好多,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心不在焉了一路,搭上去二十二楼的电梯,电梯升到半途,忽然猛地一晃,灯突然全暗了。
罗丝打了个趔趄,脑中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伸了手抓住什么。之后她听到斯科皮问她“没事吧”,回了句:“没事,你在哪?”回过神来,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正紧紧拉着他的手。
电梯停止晃动了,他说:“好像是突然停电了。”
罗丝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他顺着那只手慢慢找到了她,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别怕。”
“我没怕,”她说,“只是有点突然——紧急呼救在哪?”
斯科皮打开了手机手电,找到了呼救按钮和电话。酒店方很快接通表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让他们保持冷静不要惊慌,他应了一声“好”就挂了电话。
罗丝借着光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楼层按钮:“这是几楼?”
斯科皮说:“之前看到好像是十二。”
“哦,”她说,“掉下去就真没命了。”
“不会出事。”他握紧了她的手。
“其实我也没那么怕死,只是刚刚那一刻以为自己要死了,”罗丝笑着说,“突然发现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好多搁在那儿没动过的遗憾,就突然感觉很失败。我好像总是瞻前顾后,计较太多,对自己剖析来剖析去,自以为求得圆满,其实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会有的问题。”斯科皮说。看着她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微微仰头。
“挺可笑的……刚刚我的小半辈子已经开始走马灯了,走到一半被你拉回来,发现命还在。”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就想起来挺多非做不可的事——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维修人员来开了门,放他们出去,一路上连连致歉。罗丝困得不行,走出去的时候发现酒店供电已经恢复了,走廊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遮了遮光,径直进了房间一头栽倒。
斯科皮拿着被子给她裹了一裹,看着里头露出的脑袋:“困了?”
罗丝打了个哈欠:“早就困得不行了。”
“那睡吧。”他顺了顺她额前的乱发关了灯,过了片刻却听见黑暗中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又凑了过来。
“我想到很多非做不可的事……”罗丝轻声说,“我想回家。好久没回去了……我好想他们。”
“过几天就陪你回去?”斯科皮侧身,转了头看着她。
“你家那个院子还在吗?”
“在,不过都快荒了……之前去帮你搬东西看了一眼。”
“哦……”罗丝发出一个失望的语气词。
“那天你在电话里和阿尔说理你抽屉里的东西,”斯科皮说,“然后看到了一个视频。”
“哦——原来是这样?”罗丝抬眼看他,“所以被你发现了——不过我一直以为你看了也看不懂来着。”
“现在懂了。”他笑,“还想做什么?”
“想去旅行,想蹦极,我以前老怕这个了。 ”
“嗯。”
“想染粉色的头发。”
“……也挺好?”
“哦对,还有,想和克里斯把当时的话说清楚,”罗丝说,“说他其实很好,只是差了最后一个结局而已。”
斯科皮瞥她一眼:“你在我面前说这个?”
罗丝忽然就不困了:“你还会吃醋?”
“……在你眼里我的感情有多稀薄?”
“你以前完全就不在意的,”她说,“就当时你那个室友……你还问我觉得他怎么样,跟盼着我和人乱搞关系一样。”
“……”斯科皮回想了一阵子,依稀记得似乎是有这个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不介意……?”
“你说话那个语气一直就这样啊,万事万物与我无关的。”罗丝说,“可我真的不是那种随便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我肯定得坦诚啊。当时我就可生气,因为你把我看的太随便了,但是回头一看我又发现自己真的很主动很不要脸,我自己送上来给你睡,真当得起这个评价。很失望吧,但其实更多的是对自己失望……”
“然后我记得很久你没有联系我。”斯科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生气的点是什么,怕一张口又惹你生气……”
“你就也当没我这个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罗丝说,“我愈发觉得自己没劲了,以为其实你对我朋友都不当……”
“其实一开始就……”斯科皮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问那句话是有种奇怪的感觉,知道他对你告白之后有一点不舒服,总觉得要找你问点什么。”他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当时我的确很傻……”
“你误会我,我也误会你,扯平了?”罗丝拉上被子,“算了,一摊烂账,算不清的。”
他又说了声“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闷声说,“睡了,晚安。”
罗丝脑子里挺乱,一开始思绪太多半梦半醒的想了好多东西。她先想起来她哭了,太久没有为这种事情哭过,真的很不习惯,感觉她的感情像个尘封多年的铁罐子,铁皮一掀扑扑地往下掉灰,压根无从下手,里头的东西都好陌生,都感觉不像自己的东西了。
电梯出事的时候她有一个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一生想要的可能一事无成,能和初恋死在一起也勉强算圆一个少女梦。
她一直觉得丢掉的感情怎么也拿不回来,缝隙就是缝隙,裂痕就是裂痕,如果有什么东西曾经让她觉得不合适、不值当,那无论多久她都觉得活该扔掉。但她和斯科皮不是这个情况。他们两个从来没有什么不合适不值当,有的只是一些不合时宜和一些阴错阳差,他太薄情了,一个人的深情撑不住。如果说初恋还好歹带了点滤镜似的美丽光环,那么单恋就是彻彻底底裹着爱情外衣的利刃,削皮挫骨似的疼,时间里都要生出血与泪来,可是如果没有回应,再多的血泪也是弃置街头的垃圾。
忘记了,过去了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她忘了怎么去喜欢他,忘了怎么去为他难过,蒙了眼睛看不到,就当那些东西死掉了一样。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是几天几夜的车程,是黄昏时分的吻,是廉价的红玫瑰,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对着潜在“情敌”转杯子了,她听到告白觉得如释重负,又觉得开心,像她被丢掉的那颗心在慢慢地长回来。
她压根说不出口那句“不喜欢”。就算自此相忘,就算分道扬镳,也说不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罗丝睁眼前感到一丝迟来的尴尬,就是那种互诉衷肠却没诉出什么结果的尴尬感,结果一睁眼没见着斯科皮。桌上留了他的字条,说先走了,并提醒她吃早饭,罗丝对着空气应了一声“哦”,把纸条叠好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好像因为得知了一个多年的秘密,能挖掘出那个一向冷心冷情的人更多外露的东西,结果斯科皮一如既往,早晚安没有,消息回得字数很少,并没有主动露过面,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罗丝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找了个空档给他打电话,那边几乎是瞬间就接了。
她半开玩笑地问:“你这是追人的态度吗?”
斯科皮说:“我没追你——你不吃这套。”
罗丝笑了:“我什么时候不吃这套了?”
“别人不知道,就我们俩没这个必要,”他说,“我多在你面前晃一晃,你会多了解我一点?”
“说的也是,已经不能再了解了……”罗丝说,“还有什么理由,我听听?”
“其实你也不太在乎那些情调,是不是?”他顿了一顿,“我觉得对你来说,全心全意和契合就可以了。所以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
罗丝无声地笑了笑:“嗯,你再说一遍。”
“哪句?”
“最后一句。”
“我爱你。”
“嗯,知道了。”罗丝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感觉你好像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但还是有点被感动到。”
她挂了电话,在黄昏的街头往回走,心底忽然有种透彻的安宁感。
斯科皮是个分寸感很强的人,也是真的很了解她。
对罗丝这样本身就没太多恋爱脑的人来说,感情是一件很消耗精力的东西。她已经不是十四岁,也不是十八岁了,重提旧事只会让她在伤口重见天日时感到悲伤和疲惫。实在没什么好对她强求的,随缘就好。罗丝暗自揣测完才发觉有一两分给他美化的嫌疑,抛到脑后了。
周五那天晚上斯科皮忽然来接她,说准备一下出门,大约周日回。罗丝也懒得问,收拾了行李就直接上车,出发了才问去哪。
“旅行,蹦极。”他说。
罗丝笑了,说:“好,我们出发。”
他们驶离红绿灯的十字路口,驶离雾气沉沉的伦敦街区,驶离城市,驶离人群,途径荒郊的大道,途径山脉,途径四望无人的星空和田野。
“可惜不够远,不够半部公路电影的。”罗丝说,“未来如果有机会……我想去大平原,去南加州,我要看山火在身后燃烧,放着电音舞曲,开车穿越无人区……”
她看了他一眼,挑起狐狸眼,勾出一个暧昧的笑。
斯科皮本能地觉得她没什么好话,面色不变:“还有什么?”
“然后等一个艳遇。”罗丝说,“无论距离,不要永远,走到分别的那天就结束的限定爱情,因为没有后来,也永远不会过最佳赏味期。”
“挺好,”斯科皮说,“祝你好运?”
罗丝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斯科皮像是猜到她想说什么,笑了:“你爱谁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和选择——你也很难被干涉吧?”
罗丝转头靠回去:“你还是这样……从来就是。”她顿了顿:“从不试图煽情,不寻找改变,不执着也不强求——所以我以前那么喜欢你,真的很温柔。”
“谢谢肯定。”
“这么看来其实我挺混账的,”她说,“我为你做过什么吗——从头到尾?”
“‘全世界最理解我的’韦斯莱小姐,”斯科皮说,“不要妄自菲薄。”
“啊……我更匪夷所思了。”罗丝侧过脸,“我有什么好的吗?”
斯科皮笑了:“我也想问,我以前有什么好的。”
“说不上来,就是特别好。”罗丝说,“你还不知道我啊,我就是喜欢被人当祖宗似的宠着。”
“行,”他的笑就没有挂下去过,“你说什么都好。”
深夜才堪堪到达,周遭一片荒芜,他们找了公路旅店住下。斯科皮问罗丝要不要起来看日出,她说想看,于是定了个很早的闹钟,只能睡几个小时。
然后罗丝算了算她的睡眠时间又不乐意了,她洗过澡,取消了闹铃,又往他身边不安分地蹭蹭。
斯科皮揉了下她的脑袋:“不累吗?”
罗丝坐在他身上,凑过去吻了他的唇,沿着向下碰了碰他的喉结,细微的颤动,她伸手向下,感觉到了他炽热的欲望,她笑了:“你好像从来不会拒绝我。”
斯科皮看着她。他从来不是很重欲的人,没有很强烈的需求,也不喜欢灵肉分离的情。罗丝永远能很轻易地让他明白凡俗的堕落,但也只有她而已。他哑着嗓子轻声说:“嗯……你让我怎么拒绝。”
“那我之前每次来找你……”她问,“你都是怎么想的?”
“记不清了,好像也没想什么……大概是,罗丝小姐今天又好看了一点,她心情好像很好,或者很不好——就这些。”
罗丝低头去吻他,按了一把让他别起身,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物,到一半她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有些脸红:“别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她关了灯,咬着唇,坐了下去。她听到质量不太好的床板的声音,吱呀地一颤,窗也没关严实,里外都很静,半空悬着一轮明月,冷白的,朦胧的。
月色落了她的全身。
结束的时候她抬手遮了斯科皮的眼睛:“你别看,真的别看。”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也没推开:“怎么了。”
罗丝轻声说:“我哭了。”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预兆,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流泪的冲动,就发现眼角湿了。
那一滴泪欲坠不坠了许久,最终还是划了过去,落在他的脸上。
斯科皮感觉到了,他说:“别哭。”
罗丝擦眼泪的时候又听到他重复了一边:“别哭……我爱你。”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回答,话到嘴边忽然发现她好像也没什么话要说。
她去洗了澡,披了外套走到窗口,靠着栏杆点了根烟,抬头看了看月色,对着凌晨的夜吐出一口烟雾。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念自己的十四岁。那时候的生活真的很简单,几点一线,素面朝天,快乐是夏天风里的单车,盼望是假期,幸福是周末下午的泡芙和苹果派,爱情是人群中的遥遥一眼,未来必定美好,必定灿烂。她想十四岁的自己要是有能力预知未来,知道长大后的爱与恨都没有那么简单,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狂奔向前。
斯科皮站到了她身边。罗丝看了他一眼,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把烟掐了,没说话。
半晌她才说:“斯科,其实说实话,我没想过选择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暂时。”
“……嗯。”
“但是我有……顾虑。”
“我知道。”
不相信,不习惯,“是朋友”,伤痕PTSD。
“我也没想要你的回复,”他吻了吻她的指尖,“别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