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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Enchanted(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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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后来罗丝说多了,把那句“爱情与酒精掺杂在一起朦胧而眩晕的美感”说了出来,她又挺容易被鼓动,不一会儿就跑去拿了瓶蜂蜜酒过来。
有宿醉的前科在谁也不敢胡来,喝到“朦胧而眩晕”的境地即可,酒精可能真的能壮胆,偶尔充当一下吐真剂。罗丝平时把那些她自己生出来消化不了的感情往心里压一压了事,这时候就稍微露出来一点。
蜂蜜酒是甜的,灯光是暖黄柔和的,人是她眼里最好看的。她搂着斯科皮的脖子,在他吻回来的上一秒伸出右手食指抵着他的嘴唇。
“说……说你喜欢我。”她想了想,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沉静地落在她眼睛里,翻涌着少年时代起就埋藏至今的情绪,那一句话碎成了唇齿交缠时的气音。
“我爱你。”他说。
不善于说情话的人,这一句话也并不容易说出口。四年前罗丝以为这是承诺,是期许,是他感知到离别之后对她不要离开的请求,但并不是这样简单的。
他知道那些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真相,也看穿她是个玩弄人心的甜蜜陷阱,即便如此,还是义无反顾地跌进去,义无反顾地穿越数万公里的陆地海洋,义无反顾地搭进所有。
那是少年人能献出来他最珍贵的,带着伤疤仍跳动如初的真心。
醒过神之后罗丝在浴室里嗅了嗅自己浑身的酒味,洗了半天才确认没什么味儿了,散着半干的头发走出去。她一眼就看到倚在书柜边上继续复原魔方的斯科皮,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清醒着吗?”
斯科皮拼完了最后一面,随手转几下又打乱了:“我像不清醒的样子吗?”
他还委婉地用“我穿你的衣服是不是不太礼貌”表示了不合身的不满,在罗丝的眼神里闭嘴,把魔方抛给她就推门进了盥洗室,还没忘了提醒她吹干头发。
罗丝闻到他头发上湿漉漉的洗发水味儿时已经闭了有一会儿眼睛,但不是很困,坐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是不是没吹头发?”斯科皮伸了只手过来摸摸她的头发。
“懒得动了。”罗丝说。
她被按倒了亲吻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制约她的束缚很快就放松了。
“还是不能接受吗?”斯科皮松开她的手。
“不是,”罗丝抓着他的手指,巧克力色的眼睛里含着少女似的光,“我说了,你是第一个不太一样的。”
手一松,坠入似真似幻的桃色梦境。
罗丝又一次醒得很早。
她这种一觉可以睡十二小时雷都打不醒的人,未破晓就睁眼的次数屈指可数,究其原因是不习惯。她不习惯和别人挨着睡,小时候出去露营,和她父母同一个房间睡了半夜还是因为失眠而偷偷跑了出去,上学的时候宿舍倒是睡习惯了,也没有和最好的朋友挤一块睡的经验,总有时间长了挤着闷得慌还浑身发热的心理作用。
斯科皮睡眠质量不太好,以前搏斗O.W.Ls和N.E.W.Ts的时候偶尔看到他趴在图书馆桌上补觉,总是十分二十分钟醒一次,一点动静皱皱眉,再一点动静就醒了,所以她现在不太敢动。
他身上温度不高,散着一缕微微的薄荷味,和整个人的感觉差不多,像片凉凉的薄荷叶子,混杂着淡淡的阳光和青草气息,配上那眉眼,天生是个该活在女孩子温言细语和依恋目光中的人。可是那些寻常女孩有的罗丝都没有,她只会眼巴巴地掰扯着一笔算也算不清的烂账,然后逼他来迁就自己,其实由衷地感觉很罪恶。
睡着之前她说过这话。
“我不太值得你这样,斯科。”她说,“你做的任何事都可能只有一个‘不要’的回应。我就是这样……手上有的东西要丢,自己做了坏事伤人,还想要别人来可怜我。”她轻笑了一声:“看吧,刚刚这句话,我好像也是说来让你可怜我的。”
“那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一句话,”斯科皮沉默了半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说,“能被你喜欢一会儿就是莫大的幸运。”
罗丝静默着靠了一会儿,说:“你心跳好快。”
左胸第二至第五肋骨之间,向下八厘米,似地下千米处的岩浆,血液炽热而温柔地流淌。
“嗯,为你的。”
她伸手就能碰到那颗心脏。
19.
下午斯科皮出门去接阿黛尔。
“她点名要你去,怨不得我。”罗丝说,“哦对了,她这个年纪还不能随从显形,麻瓜的地方你也别搞出什么奇特的动静……”
“那怎么去?”
罗丝抛过来一串车钥匙,看着还挺大牌:“从阿尔那拿的,他成名之后就爱收集麻瓜豪车——反正他用不着。”
“好。”斯科皮接了钥匙往门边走。罗丝越过沙发拽了拽他的袖子:“等等——”
“怎么了?”
她凑上去印了一个吻。
“等我回来。”分开之后他笑了一笑,眼底一小点星子一般的光轻快地闪了闪。
阿黛尔的朋友莉娅家住郊区,祖辈经商积攒的财产不少,宅邸占地面积不小,有一个极为漂亮的花园,斯科皮到的时候小姑娘们都在温室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讲悄悄话。隔着温室的玻璃看到他,阿黛尔眼睛亮了亮,蹭地窜了出来。
他们去向莉娅的父母告别,路上莉娅小声地对阿黛尔说:“这是你爸爸吗?
“是呀,”阿黛尔疑惑的侧过脸,“怎么啦?”
“就是感觉和我哥哥差不多大。”
莉娅的哥哥十七岁,是个还在抽条生长的少年,对小孩有种青涩的手足无措。阿黛尔从车窗里挥手的时候那等在门口的少年把他妹妹拎了回去,小姑娘被他揪得疼了一路哇哇地叫。阿黛尔仿佛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也“疼”得嘶了一声。
斯科皮被她逗笑了:“你也疼吗?”
“阿尔以前也这么拎我,”她打量了一圈四周,“这是他的车?”
阿黛尔描述说,阿不思的原话是比女朋友还重要的只有他的车和——她记不起来了。
“和他的最新款光轮。”斯科皮说,“八年前就是这句话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嗯……记不清多久了。”斯科皮说,“你妈妈没和你说?”
“说过一点吧……”
过了一会儿阿黛尔又说,喜欢莉娅家的园子,好大。
斯科皮闻言顿了片刻,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下次带你看更大的?”
“好啊!”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被车里的暖气吹得有点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斯科皮本来就是个闷性子,一会儿功夫不说话没觉得哪里不对,半天没听到阿黛尔叽叽喳喳的声音才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合上的眼睛,长睫毛,随呼吸一起一伏的脸蛋,和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在那幢半新不旧的小楼前停了车,把阿黛尔小心翼翼地从后座里抱出来。她被打扰似的“唔”了一声,往他颈窝里缩一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着。
当真是个小美人,娇纵任性,宠坏了的脾气,又顶着天使一般的相貌和清泉一样澄澈透明的心。他每次看阿黛尔,都觉得世间一切美好,浸着风雪的,淌过烈火的,都该纯纯粹粹干干净净地落到她手上。
阿黛尔是从天而降到他生命里的惊喜,虽然有些猝不及防,就像十几岁时候那个热烈而来招摇而过的明丽少女,生来便有被偏爱的特权。爱是不平等而非常不讲道理的一件事,它不问回报占投入之比,不顾钉死在人类社会上空的原则与法律,它没有所谓是非对错,偏执或洒脱,有时候像个冤案,有时候像个赠礼。
斯科皮手机里一直有个私密相册,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里头只有罗丝十八岁时候在那不勒斯湾的那张照片,上锁也不是因为无法暴露于天光之下,只是他不太想天天对着看然后时不时出神想她。
只是四年里他也遇到过很多很多从未谋面的人,凭这个长相也不大可能默默无闻的混过去,有女孩子意有所指地问他“你是在想什么人吗”的时候就输入密码把那个相册打开,然后说是的。
四年之前阿不思送斯科皮去机场,欲言又止了半天说他其实挺有负罪感的。
“如果早知道她在纠结什么,我当时说什么也要拖你理她远点。”阿不思说,“以前听人说罗丝·韦斯莱就是个谁跳谁遭罪的火坑,我以为是她没玩够,想就你这个说什么也不肯吃亏的性子和脑子总不会重蹈覆辙……好吧我错了。”
“所以呢?”斯科皮故作轻松地挑挑眉,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所以目前看来她让你走,可能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唉我想多了都脑壳疼,”阿不思揉揉太阳穴一副头疼的表情,“其他人就算了,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现在晚了,”斯科皮抬眼一笑,“等我回来。”
两个从小插科打诨到大的男孩子沉默了一阵,听到登机提示,在通道口别别扭扭地拥抱了一下。
其实人的一辈子也没有那么多四年可以挥霍,所以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分别,每一句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可能成为终身遗憾的起始点。
他们就此告别,转身背对背走向前路没有再回头,从此告别了肆意绚烂的少年时代。
20.
罗丝半夜做了个梦,梦得跟真的似的,模糊记得是她拉着斯科皮问他要去哪儿,他转回头来摸摸她的脸没说话。
然后她问:“你是不是受不了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大抵是默认。
“哦,”她松了手说,“那不送你了,一路顺风。”
那一句云淡风轻的告别听起来竟还有些似曾相识。罗丝活这么些年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不想见最后一面,是因为只要临别目送的那个场景和告别的那句话不说出口,她就可以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那人从未离开过。自此她忽然又明白了,在爬动的蜘蛛,吐信子的毒舌,封闭逼塞的空间名列其上的害怕名单上,又加了一条“怕没有人爱我”。
一觉醒来冷汗涔涔,她抬了抬手擦汗,还觉得那梦太真,笑了一声跟自己说是假的。
晚上斯科皮占着她的书桌铺开了一大片书和文件,正坐在电脑屏幕前敲敲打打,罗丝被他赶到一边去,缩在一张矮桌上备课,支着下巴翻了一页书,然后把这个梦讲了讲。
“不太有逻辑。”斯科皮头也没抬地在屏幕后面淡淡评价了一句。
“你不会吗?”罗丝慢悠悠地转了转头看他。
“我没什么受不了的,”他没什么表情地抬眼,“除非你突然变得……很粘人。”他顿了一下:“其实那也勉强可以接受。”
斯科皮倒腾完那堆文件再一细想这桩事,暗暗地有想发笑,那几句话还真把他一个“被抛弃的”说成“始乱终弃的”了,绕到罗丝后面顺了顺她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会不爱你,永远。”
罗丝被他过近的气息吹得有些脸热:“……我没多想。”
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够好了。
可能当时那位心理医生说的话就是一个逐渐变好的预兆,她那堵高墙,一边吵闹一边暗暗关心的一大家子人拆了三分之一,白纸一张看世界明明净净的阿黛尔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可能留到以后再说,可能早就成了她这个人的组成部分。
阿黛尔生日快到了,和罗丝生日只差了几天。罗丝这几月过得轻松自在,娇纵大小姐上身,和阿黛尔一人一张骄矜的脸相对着瞧,瞧到最后还要忍不住笑出来,然后上手去捏小姑娘的脸蛋。
睡前斯科皮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一人塞了一杯牛奶,阿黛尔乖乖喝完奶就颠颠地跑了,剩下罗丝隔着一个杯子跟他面对面:“我为什么也有?”
“因为你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斯科皮笑着揉她的脑袋。
“哦……”罗丝闷闷地在杯子后面说。
她多年以后回想这些事,意识到那便是她长而缓慢的余生的起点,夏天戛然而止,夏天轮回重启,漂泊海外的少年回到她身边,一切的一切即将迈入正轨。
和阿黛尔一起过生日那天,小姑娘吹了蜡烛许愿,罗丝也在边上闭着眼,恍恍惚惚想起过去的二十三年岁月。
如果非要掏心掏肺地说,她是一个从来不懂爱也不懂被爱的人,这个断层在她的童年不知不觉中形成,在轻狂的少年时代不断发酵不断扩大,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一个人。
她操纵这那套经验丰富欲迎还拒的流程,生动到计划好语言和表情,最后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金丝笼锁住,茫然不知所措,露出最本真的样子来,分明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她从未长大过。
其实后来转头看当初的事情明明可以有很多更好的解决方法,但她回头看看当初那个永远在黑暗中摸索的自己,忽然觉得一点也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因为她这样的人“可能等得到命中注定不会排斥的那个人,可能永远等不到”,但即使希望渺茫,还要努力去找。
因为相信她亲爱的少年,没有万分之一的开头,但一定会有万分之一的结尾,会静静地等在那里,等她走出迷惘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