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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Enchanted(七) ...

  •   13.

      罗丝前两年自认为身子金刚不坏,没料到出门玩雪的时候疯了点,光顾着把阿黛尔裹成个圆滚滚的球,自己头发上沾了点雪半干着回家,一进屋就是一个喷嚏。
      她没当回事,然而当晚就发烧了。
      罗丝睡前感觉自己体温不大对劲,翻出颗也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药吞了,心很大地睡了过去,时间还不晚,连做了一连串噩梦。

      她从小不大容易生病,一病就格外反应大,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最后也不知是抖醒的还是吓醒的,梦里总有很重要的人离开她,有很多个形状奇异的世界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朝她挤过来,有长长的跑不到尽头的楼梯,她拼命冲向终点,却一脚踩空坠下悬崖,睁眼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是很有安全感的人,一颗心总是旋在半空惴惴不安,到今天仍在做那些无厘头的噩梦。她半夜醒了,浑身上下冷得要命,脑袋跟灌了铅一般动不了,费力地睁眼看看时间刚过零点,她有种巨大的空虚和悲伤感,从身到心的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罗丝又想起阿黛尔高烧的那个雷雨夜了。她生病的时候总有种自己才不到十岁的幻觉,抱着被子眼泪湿了一枕头,空落落地只会喊她妈妈,整个人格外幼稚。她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是阿黛尔,还没长大,神使鬼差地打开通讯录,在一个号码上停了又停,然后拨了出去。
      我好想他。她这么迷迷糊糊地想,也记不得他是谁,反正记忆里总是有这个影子,好像那个少年趴在图书馆一角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睡着,坐在看台上支着脑袋看天空,惹她生气又逗她笑,安慰她说“被你喜欢就很幸运”,点点滴滴地嵌在记忆里,割不去舍不得,长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又犯迷糊了,如今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记忆断了片,停在十八岁那个戛然而止的夏天。

      一接通“十八岁”的罗丝就先告状了:“你不接我电话……”
      斯科皮也才从梦里出来,他坐起来支着额头,把手机贴在脸上,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迷糊:“我这不是接了吗?”
      “你不接我电话……”罗丝含混地说,“我等了好久……真的……”
      “……怎么了?”

      罗丝潜意识里觉得他很远很远,在她抓不到的距离,就算她等到地老天荒也赶不回来那种距离。她没由来地感到委屈,好像打小的委屈憋到现在一样藏不住了:“你不想理我……是不是,你不想理我……”
      “我在听,”那边的声音温和地贴着她的耳朵,“罗茜,你怎么了?”
      “我难受。”
      “我好难受……”罗丝哽咽着重复了一遍。

      她从没长大过,她一整颗心都停在了十八岁,伴着她纯粹透明的少女心事,明丽张扬的眉梢眼角,也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她是个封存了记忆的少女,忽然一脚踩空,扔了从前所有,无知无觉地接受美丽而残酷的蜕变,变成如今这副素净温和刀枪不入的样子,长出铜墙铁壁,隐秘地藏着内心深处那个沉睡在夏日最盛之时的女孩。
      这时候她醒了,她看到霍格沃茨晴日的天空,看到雪花和礼堂的灯火,看到湖泊和山毛榉树下的大片草地,触摸到穿越山峦而来的风。
      那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你是不是要走了?”她闭着眼睛虚弱地用气音问道,“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在想什么呢?”斯科皮放缓了声音,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说,“别挂,我马上去找你。”

      罗丝那边却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翻了个身,合上的眼皮底下噙着一滴泪,脑袋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无穷无尽的楼梯和悬崖又开始在眼前晃荡。
      罗丝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来了,她当时正在做一个小时候掉进土坑里的梦,身体失重一般地下坠,听到耳边一个声音迷迷糊糊地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睡成这样,难怪要做噩梦……”

      她在土坑里落地,却不怎么疼,周遭还是黑得吓人,她嗅到了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气味,莫名地就扎了进去,陷在柔软的包围圈里,她忽然不怎么害怕了,安静地坐在漆黑的洞底下往上看月亮。
      她约摸又说了些胡话,说“你别走”,还说“你不要不喜欢我”,尽用些软软糯糯甜到发腻的声音,要是一个清醒的罗丝怕真要给自己一巴掌了。可眼下这个罗丝弄不清她多大,好像十八,好像十三,好像才八岁,还是能肆无忌惮缩在长辈怀里撒娇的年纪。

      “不走了,这次真的不走了。”
      她只听清了这句,然后便安顿了下来,不知听了谁的话张了张嘴,闻到药液苦涩的味道灌进来,又含了颗甜甜的糖。
      水果的清甜味在舌尖化开,似乎把梦魇也都赶到了脑后,再闭眼后一夜无梦。

      14.

      斯科皮自认不是个会哄女孩子开心的人,对所有事情都一知半解的时候阿不思对着他讲这方面的心得体会,他听一半忘一半,自始至终是个活得“很没意思”的人。他心思勉强还算细腻,至少罗丝后来那些说得清的说不清的他都意会到了,但是张嘴说不出几个好听的词,是个实打实毫无情调的闷葫芦,总之不大好相处。
      这点对罗丝而言刚刚好。她平常从不需要什么人去关心她怜悯她,卡在她生活的角角落落一边甜言蜜语一边相互牵扯捆绑,仿佛笼中囚鸟,同样是格外不好相处。只当她烧褪了那层外皮,露出里面那个柔软脆弱一击就倒的小女孩,才开始对那些寻常女孩需要的东西流露几分渴求。
      斯科皮这时才开始后悔当时没多听阿不思扯几句。

      罗丝闹腾了半夜终于不再做噩梦了,把糖含化了就枕在他臂弯里兀自睡得很熟,天亮之后开始退烧,出了一身汗,整张脸红扑扑的当真像个小姑娘。
      她比斯科皮晚出生大半年,其实算来现在也才二十二岁,也当得上“小姑娘”一词。他有点疲倦地睁眼,用自由的左手揉了揉太阳穴,摸进口袋里给自己也剥了颗草莓味的糖。
      估摸着她还要再睡上几小时,他想了想还是先下楼,竭尽所能地给阿黛尔做了只能保证无毒的早餐,然后小姑娘就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踩着粉色兔子的拖鞋出现在门口,一边奶声奶气地说“早安”一边揉眼睛。

      上午雨果来送罗丝落在她原先房间的杂物,得知她发烧了之后吃惊了一阵,自请带走了阿黛尔,出门前回了下头:“罗丝以前生病好的都挺快,就是……有点来势汹汹,可能会做点不太符合智力水平的事情。”
      “……发现了,”斯科皮说,“她以前还干过什么?”
      “跑到我宿舍抱着我不撒手不知道算不算,然后就晕在那了,”雨果回忆道,“当时我看那一宿舍的男生眼神都不对劲了。其他几次是睡在校医院的,这个阿尔应该清楚。”

      说起来斯科皮对那回事也还有点印象。他听说某个麻烦精住院了,阿不思晚上说出去看她,人到半夜还不见踪影,但当时也没怎么奇怪。
      斯科皮第二天早上在学院外碰见阿不思当时的小女朋友,成天使小性子找麻烦那种,比麻烦精韦斯莱小姐还要麻烦精——他当时处于那个看谁谁傻瓜的时期,这么腹诽的——反正理解不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答应了那女生一起去校医院看看,到那就看到阿不思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着睡得正香,握着一只手,顺过去就看见躺在那儿的女孩,纤长秀丽的眉,覆在眼睛上颤动的长睫毛,微微泛红的脸和一只手指细白修长的手。

      那女生并不认识罗丝,至少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罗丝,本身小女生脾气很大,见到自己男友和这么一个竞争力极强的“情敌”,没等感觉到她不对劲的斯科皮开口解释就冲了出去。
      被吵醒的阿不思睁开眼看见他:“嗯……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先呲牙咧嘴地痛呼了几声扶了扶他的腰,然后使劲把手抽了抽才终于抽了出来。
      事后阿不思也没什么力气叹惋刚气昏了头闹了个大乌龙跑远的那个女生,坐在椅子上歇了小半天才缓过来:“早知道这样我昨晚说什么也得推你去看她——你知道她手劲有多大吗?”

      罗丝一醒来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些丢人的事,顾不上头还晕着,先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三圈捶胸顿足,然后又觉得那些事如梦似幻一样不太真,验证一般捞起手机找斯科皮。
      他几秒之后接了:“韦斯莱小姐醒了?”
      “嗯……”罗丝听到那边烧水的声音,犹豫着往下说,“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有,单方面批驳我一顿算吗?”那边又传来踩着木台阶的声响。
      “……还有什么?”
      “然后你就抱着我不肯撒手了,”斯科皮带着点笑意回她,“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罗丝一时间被自己给噎住了,“你在哪儿?”
      “劳驾抬个头。”听筒里的声音和不远处的声音重叠了。斯科皮拿着个杯子敲了敲敞着的房门:“在这儿呢,早安。”
      罗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你没走啊……”
      “刚刚你弟弟来领阿黛尔走了。”他把杯子塞到她手上,在她乱糟糟的发顶揉了一把,“我不太放心。”

      罗丝默不作声地慢慢喝着那杯温度刚刚好的药,又接了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来含着,在清甜的橘子味里想着她现在这个模样绝对好看不到哪去。药水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眼睛,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也开始冒热气,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堵在她的喉咙口。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张开胳膊圈住他,把脑袋贴上去,刚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清晰而有力地隔着衣料传出来。她感觉像是第一次离一颗心脏那么近过。

      “谢谢你。”罗丝憋了半天,小声地开了口。
      “对我不用这样,”斯科皮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两下,“你快点好起来就行了。”
      罗丝闭着眼睛,闻到淡淡的薄荷味道。
      那一刻她莫名就不想撒手,像是忽然有点贪恋这个拥抱的温度。

      罗丝只醒了一时半刻,找了个继续养病的由头倒头就睡,不知什么时候听到声音,懒懒地撩了下眼皮,示意她还活着。
      斯科皮说他还有事,得先走了。
      罗丝挥了挥手表示慢走不送。
      她恍惚感到他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好像是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走的悄无声息,她没什么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隐约是甜甜的水果糖味儿。

      15.

      霍格沃茨魔法学院的韦斯莱教授在校医院里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戏。
      罗丝前几年一向以“单身妈妈”自居,二十出头的年纪过得像个家庭主妇。现在小姑娘有点自理能力了不劳她操心很多,一脚跨入曾经学校的大门,熟门熟路地就要拐去格兰芬多塔楼,走到一半才发现错了路绕回去找校长办公室的罗丝有种自己其实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好像下一秒笑嘻嘻的室友们就要从后面抱着书挤过来闹她,球场能看到窜成一个小点在空中忽隐忽现的阿不思,跨进图书馆必然能看到斯科皮靠在椅背上闲闲地看书。

      她长得比较赏心悦目,算不上格外和善但相比起或刻板或脾气古怪的老教授们好歹是没隔着年龄差,没多久就和学生混熟了,闲着没事还会把学生时代穷极无聊“研发”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魔药拿出来分享一下。
      这天是两个不和已久的女生约在空教室决斗,从结果上看两位魔咒(特别是杀伤力大的魔咒)学得一般,大部分是无效或一半有效的,但情况还是有些惨烈的。罗丝当时突然很饿,一个没课的下午特别怀念当初詹姆带着他们一群人偷溜去厨房吃白食的日子,她想到做到,黑袍子一披假装是个学生就去了。偷溜到一半被一个略显眼熟但记不得名字的学生认出来了,二话没说拖她去处理“决斗”现场,多年不打架罗丝还感觉有点手生,挥了挥魔杖把她俩先分开,把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装回去,安排人送去校医院,心想真是时过境迁,早几年她还是被劝架那个呢。

      罗丝在校医院听完了事情始末,挺俗套的剧情,又是“女朋友”和“最好的朋友”之间的矛盾,好比当年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她和阿不思小女友的矛盾,两位嘴上战斗力都不弱,庞弗雷夫人来给她们挨个上药的时候还在互相瞪眼不甘示弱。过了一会儿故事的男主角上完课出现了,七年级的男生长了一张颇为好看的脸,胸前是斯莱特林的徽章,浑身气场有点冷淡,闲逛似的来校医院绕了一圈,给他那个“好朋友”带来了作业和笔,也没施舍个眼神给另一位就兀自绕回去了。

      罗丝当时也收了东西往回走,那男生看到她,停下来出于礼貌地喊了声“教授”。
      路过的同院学生叫他“塞西尔”,大概是觉得罗丝打量的眼神过于富有深意了,他开口解释了一下:“……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罗丝也大抵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点格外熟悉的痕迹。她抿嘴一笑:“我知道,建议你和误会了的那位说说清楚——不然会更麻烦。”
      明显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刚露出一个“怕麻烦”的表情,听到后面缀着的那句又收了回去,点点头。

      罗丝想着的是那位“一年半”格林小姐,如今社交网站上满满的都是和现男友甜甜蜜蜜的照片记录,估计也不太能想起来当初干过的傻事。她只是记得四年前在对角巷偶遇,斯科皮跟她解释这桩事时的神情。
      “我觉得没必要,也没怎么理她,”他松松地牵着罗丝的手,“然后莫名其妙就收了她送的东西,以为是阿尔乱丢出来的,也没想过这个行为看起来像‘默许’。”
      “那她其实也挺无辜的吧?”罗丝想了想在已经很伤情的人面前刺激她好像不太好,把手抽了回来,两人分开一米距离。
      “现在晚了,”斯科皮看她一眼,“人都走远了。”

      她后来想想,那时候的斯科皮虽然还是用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语气和她说话,偶尔还挑衅一般地扎扎刺,但是他看过来的时候,眼底掩不住的温柔就会满溢出来,和属于少年的耀眼一起,把那段记忆打上高光,永远悬在心头最柔软的角落。

      晚上罗丝在阿黛尔的房间里,抱着那只大熊。
      阿黛尔幽怨地看了被这个幼稚鬼抢去的绒布熊,坐在小桌子边上生闷气,罗丝望过去觉得她整个人好像都被气成圆鼓鼓的了。
      她把下巴搁在大熊软绵绵的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斯科皮发消息。

      “我今天碰到个特别像你的人。”她说。
      “……什么?”
      “就是很闷很懒,冰着张脸什么都很无所谓,”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挺好看的。”
      “我是这样的?”
      “是的啊,一模一样。”
      罗丝在屏幕上顿了顿,把“比你好看”给删了。

      她又瞅了瞅阿黛尔的脸色,把大熊放回去伸手去抱小姑娘。阿黛尔眼里只剩下她失而复得的熊,留给罗丝一个生气的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一定要找她爸爸告状。
      不过阿黛尔虽然娇纵又爱使小性子,总的来说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很多。罗丝自己没比她大多少,很多孩子看不懂的事情也没办法全都避着她,小姑娘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完完整整地看过她是怎么样奔波的,怎么样趴在小床边上就能睡过去的,听过她絮絮叨叨很多好的坏的事情,知道被“抢走”的玩具总会回来,也知道她也有喜怒哀乐而不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人,气个一会儿又转回来高高兴兴的了。
      斯科皮见她半天没回音又发了个问号过来。罗丝回复:“刚刚和阿黛尔抢你那只熊去了。”

      没回复,半晌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
      罗丝接了电话往楼下走:“我就借来抱了一阵,她就开始生气了。”
      说完才觉得她这个语气有点娇嗔。
      斯科皮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事:“我再给你送一只过去?”
      “那明天就变成阿黛尔的私有财产了。”罗丝说,“她刚刚还说要跟你告状。”
      她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轻笑:“罗茜,你在和她吃醋?”
      “啊?”罗丝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什么,你当我没说过吧。”斯科皮带着笑意给她顺了顺毛,“放心,我听你的。”

      罗丝被他仿佛带着温度的声音烫得有些脸颊发烫,把冰冰凉的手贴到脸上降温,一歪脑袋夹着手机走去厨房拿了个玻璃杯出来倒牛奶。
      她关了灯重新上楼的时候才挂了电话。
      斯科皮最后和她说:“晚安,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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