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恋》纪小瑶

8、初吻

　　日子慢慢走到了4月15日，期间我们并没有联系很频繁，我不想变成粘人的女朋友，他向来都是自由自在的浪子，行踪不定，不过每次打他的BP机却都能很快地回应。对于他我还是了解太少。复试的日子终于到了，先是笔试，后是面试。折腾了大半年的考研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按捺着激动兴奋的心情，竭力保持平静。笔试只是走过场，基本是之前考过的题目。就在我们学院的阶梯教室考，想想上次还在这里考《核素》，看到他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还气不打一出来，如今居然答应要和他在一起了，真是世事难料。
　　笔试第二天是面试，我居然抽到了第一个！不过早死早超生吧，我不想再多呆一分钟了，早点考完就完事，这是我有史以来耗时最久最用功的一次考试了，高考都比不上。我故作镇定地走进面试的房间，熟悉的老师围坐一圈，领头的副院长示意我在桌上抽取3个问题，我才发现桌上有20多个折叠起来的纸条。我随意拿起三个纸条，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关于“克隆羊”的，后悔没有好好关心时事，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件忘记了，之前还是一个并不是生物专业的同学问起我“多莉羊”的事，我才去大概了解一下，凭着依稀的印象和一点分子生物学的知识总算糊弄过去了。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环境保护的，刚好是本专业，我可以侃侃而谈了。第三个是朗读《nature》的一段文字，我刚一看到，头脑一片空白，满眼都是不认识的专业词，定了定神，我快速浏览一下题目，大概明白这篇文章是关于一种微生物的，从脑海里捡起大三学的《专业英语》的知识，磕磕巴巴念完英语，整理一下思路，再大致翻译出来文章主要意思，感觉后背在冒汗，看来读研究生真是不容易，以后这样的文章要读几百上千篇的。等完成三个问题，老师们微微颔首，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完成面试，走出房间感觉腿都软了，门口的同学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小瑶，问什么问题？难吗？” 我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终于结束了着磨人的考研，我要放松放松！” 随口说：“自己抽题目，三个题目，还行吧！”
　　隔壁宿舍的露露拍拍我的肩膀问：“你抽到什么题目？” 我向她挤挤眼，说：“你是保送的，肯定稳过的有什么好担心的？三个题目一个是克隆羊的、一个是环保的、还有一个是翻译《nature》的一篇文章的摘要。我好累要去休息一下了。” 我向她挥挥手，挤过人群，匆匆走到学院后门。
　　春雨如毛，淅淅沥沥地飘洒在空中，细细的雨丝轻轻地落在脸上，凉凉的，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可以降温，我感觉清醒了很多。看到他站在树下，手指中夹着一支烟，微微的雨雾和袅袅的烟雾笼罩着他，看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我有些欢悦地向他走去，他轻轻把烟碾灭，迎过来，提过我的书包，说：“面试结束了？” 我开心地一笑，说：“终于结束了，我第一个！”他一听眉毛一扬说：“哦，小瑶那么厉害！现在想去哪里？” 我看着远处的海，说：“随便走走吧，就沿着海边走。” 他笑了：“好的，遵命！上车吧！” 蒙蒙细雨中，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向着环岛路驶去。下着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路上行人很少, 我们都没有带伞，我靠着他的后背，感觉像是一座温暖的大山。
　　雨越下越大，雨丝终于变成雨滴，我们头发和衣服都湿了，我打了一个喷嚏，他停下车，指着不远处一座岩石，说：“走，去那边躲躲雨。” 我们下了阶梯，跑到岩石下，这真是一个天然的避雨亭，一块岩石像屋顶一样横着，另一块凹进去，可以容好几个人站着，不会被雨淋湿。我找块大石头抱着肩坐下，还是有点冷，我吸着鼻涕。他环顾四周，冒雨跑出去，我还来不及喊住他。我望了望不到20米外的大海，正不缓不急地吞吐呼吸，泛起雪白的浪花，好像给大海巨大的裙摆镶上一条白色蕾丝花边，黄色的沙滩开阔平坦，没有一个脚印，一切都那么安静，我心里纳闷：不知他去了哪里？
　　不一会，他抱了几根被海浪冲上来的木条树枝回来，他把易燃的纸片和树叶收拢一堆，从裤兜掏出打火机，“噗噗”地打着打火机，点燃纸片，红红的火苗舔着潮湿的树叶，火苗有点奄奄一息燃不起来，他看了一下四周，从石头缝了拉出一条干脆的木麻黄枝条，“啪”地扔进火堆，火苗立刻升高，我看着火红的火苗就觉得温暖。我还从来没有在野外生火过呢，感觉好奇妙。我伸出双手靠近火堆烤火，笑着对他说：“没想到抽烟也有这个好处，随时都能生火。” 他用小木棍拨弄一下火堆让火更旺些，拍拍身边垫了书包的大石头对我说：“你坐到这边来，你那边是下风口，会熏到你的。” 果然一阵风吹过，烟径直往我身上飘，我被熏得眼泪直流。我赶紧移到他身边坐下，火已经把大木头也点燃了，火焰暖暖的，我感觉潮湿的衣服正慢慢烤干水分，通体舒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说：“十几岁就开始了，一直想戒掉，可是就是戒不掉，最长的一次是三个月。现在跟你在一起我尽量不抽烟。或者抽几口就扔掉。” 我听了有点感动，居然有人会因为我戒烟，这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而且我觉得好像只有坏学生才会抽烟吧，至少在我的高中是这样的。
　　我对他的高中非常好奇。“你为什么会考我们学校的生物系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塞回去，笑着对我说：“我本来要考北大的经济系的，我哥哥说考这里好，这个专业是提前批的，他就在这里工作，好照应到。” 北大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梦，我的高中到现在人都没有考到北大呢，清华倒是有两个，不过X大在我们中学我是头一个报考的，能考上X大我也是蛮意外的。
　　可是我更是好奇了，看他混混的样子，怎么能考那么好的成绩呢？他看出我的疑惑，更得意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先去打工了一年，再回来考的。”我更是傻了，高中三年我一点时间也不敢浪费，每天都学到半夜12点，全身心投入备考中，居然有人高二一年不读书去打工，回来直接读高三，平时还抽烟喝酒打牌，就这样还考到全校第一名。我听了真是匪夷所思，感觉他上的是一个假高中吧，居然可以那么轻松，当然到工地里干活也不轻松。我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要出去打工呢？”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七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大哥比我大十几岁，我不想给他增加负担了，后来在工地里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多少钱，就决定回学校考大学，那时我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每天自己分析试卷，特别是错题，一定要搞懂的。” 我第一次见到有那么强的自学能力的人，他颠覆了我对他是一个学渣的印象，我感觉我的人生就是一个波澜不惊的过程，我就是跟着老师走的按部就班的机器人。我打心眼佩服他，看起来他满脸沧桑，好像比我们长了好几岁，其实不过大我一岁半而已，他实在是经历比我多多了，与他相比我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了，没有经历什么风雨。
　　火暖暖地烧着，映衬着我们的脸庞，浑身都暖洋洋的。我们敞开心扉聊了很久，我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连续复习了那么久，身心疲惫，总算可以放松 ，我感觉困意袭来，我靠着他的腿慢慢躺下，恍恍惚惚地进入梦乡。好像看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在远处向我招手，隐隐约约地，我在努力地去够，可是总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正在睡梦中跟录取通知书搏斗，我突然感觉到嘴唇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好像冰激淋抹在嘴上，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脸就在我的眼睛上方，他看到我醒了，也吓了一跳，立马坐直身，脸转向另一边，佯装拨弄火的样子。我的心突突地跳，好像小鹿乱撞，有些疑惑：刚才他是在吻我吗？轻轻的，好像一片树叶飘落，悄悄地碰触一下嘴唇，又倏地飘走了，好像刚才的事只是一场梦而已。我还没有回过神，不到一秒钟，初吻已经消逝了，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我拼命地回忆，却只留下凉丝丝的感觉。这和电视电影上很不一样啊，浪漫的场景，男女主角款款相拥，四目相对，眼睛里都是爱意，两位娇嫩的嘴唇慢慢靠近，先是蜻蜓点水，后是热情似火，男主会情不自禁地一手搂住女主的腰，一手托住女主的秀发，深情相拥，女主满脸娇羞地闭上双眼，深情陶醉在爱河之中。可是这一秒之触唇代表了什么呢？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还是蓄谋已久？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今天要面试，为了显得正式点，我特意穿上黑色的衬衫，纽扣一直扣到脖颈，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啊。为了避免尴尬，我马上站起来，望了望外面，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海天相接处出现一丝碧蓝的天空。我说：“雨停了，我们走吧。”
　　他抓来一大把沙子把火仔细地灭了，所有的小火星都熄灭了才放心地走了，这比我这个马大哈细心多了。走上高高的台阶，回味着刚才那如空中飘散的云雾一样似有似无的初吻，我还回头看了看刚才避雨的石洞，黑黑的灰烬还留在地上，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的发生了。抬头望望他，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快步地走向自行车。
　　我们继续骑车往前走，很快到了一个大斜坡，他对我说：“抓住我，要下坡了！”我赶紧抓牢他两腰的衣服，车轮很快地滚动起来，两耳是呼呼的风声，我有点害怕，抱住他的腰，路上没什么车子，空旷的道路很适合骑车，我忍不住大叫“啊——”，他扭过头问我：“害怕了？” 于是放慢速度，我说：“我也想骑车!” 他停下车说：“可惜这辆车是我哥哥的，要不就送给你了，你平时去上课挺方便的。”我说：“我是说现在让我来载你吧。” 他一副不相信的神情，我不服气地说:“你别小看人，我也是干过农活的！”他半信半疑地让我骑上去，他也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他没上车前我还能稳稳地骑，他也上了，我就开始把不住车头，车子扭来扭去，他有点担心地问：“你可以吗？” 我一咬牙，使劲蹬几圈，好在是下坡，不需要太费劲就能骑起来。后来我就越骑越顺了，开心地沿着海岸骑行，公路两边绿树成荫，路边的三角梅经过雨水的洗涤更加艳丽，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好闻的花草味。
　　天空渐渐晴朗起来，露出蓝蓝的天，白色的云朵如薄薄的棉絮一样漂浮在天边，大海也呈现出深蓝，如丝绒一般铺展开来一望无际。我看得有些出神，一不留神，车轮下有个小石子让车子一歪，我控制不住车头，也要倒下，他连忙下车，扶住车子，我没有摔倒在地，但膝盖也磕在路边的石墩上，马上起了一小块乌青。他赶紧拉我起来，大大的手掌包着我小小的手，好有安全感，有一种大哥哥照顾小妹妹的感觉，奇怪为什么不是情侣间悸动的心情呢？这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我站起身，他关切地问：“没事吧，你载我太重了，休息一下吧。” 我笑着指着前面一个大树下说：“没事，一点小伤，去那边坐一下吧。”
　　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大海一吐一吸，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们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这就是好友的标准吗？当一个人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找话题拼命聊天，也不觉得冷场尴尬，他很懂你，你也很了解他，这就是难得的好友。不知坐了多久，我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来中午了还没吃饭呢。左顾右盼，前后一公里都没看到有吃饭的店，他到路边一家小店买了些饼干蛋糕回来，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本来要请你吃大餐，庆祝面试结束的，现在只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回去再请你吃饭。”
　　我已经有些累了，回去就全程坐在后座，回到学校已经三点多，我说：“我好困，先回宿舍睡觉了。” 他说：“你先回去休息，起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女生宿舍，有人护送感觉怪怪的，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像一条风筝线一样跟着，一直延绵到我走上高高的台阶，我不敢回头看，一直到要转弯时我才偷偷回头看一眼，看到他抽着烟正慢慢地往回走，心中有股数不清的感觉，是甜蜜感？还是新鲜感？抑或是被呵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