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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来客 “哲成,” ...


  •   “你闭眼做什么?”乔鹿鸣问,声音里略有怒意。

      “我……害怕。”

      “怕什么?”乔鹿鸣用严厉口吻训道,“再敢在试剑时闭眼,我让你结结实实地挨这一下,你信不信?”

      “我错了……”

      “再来。”乔鹿鸣看着他那惶恐的样子,声音缓和了些,“站回来。”

      “是。”

      这回乔鹿鸣以更慢的速度出手,而安哲成也找准了时机以一手横向破斩挡住了乔鹿鸣的斜挑,又晃动身形往他身后靠,将下一记落花剑意完完全全地破掉了。

      乔鹿鸣嘴角微扬,似乎有些满意。余光中,他看见安哲成也有些得意忘形,脚步也快了许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主动进攻方都由乔鹿鸣变味了安哲成,突刺、连攻、反击,一气呵成。

      看安哲成打得酣畅淋漓、如痴如醉,乔鹿鸣也不忍破了他的连招,便给他喂剑,让他尽兴。但在这段时间,乔鹿鸣也没有完全让他放任自流,反而引他提速,让他接连不断地使出愈来愈复杂的剑法。而安哲成也不负所望,咬紧牙关聚精会神地认真起来。

      在一个出乎意料的圆心倾刺之后,安哲成更是潇洒起来,步伐不免有些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乔鹿鸣很快看出来,这是自家小徒想要在他面前炫耀一下技法了。

      以往试剑安哲成是断然不敢在乔鹿鸣面前炫技的,那只会让他死得更惨。因为大多华丽的剑法都有种种弊端,用得好是炫技,用得不当那便是自断后路。所以,无论他在外面如何花样百出地在人前炫技,到了乔鹿鸣跟前都是扎扎实实地用最基本的剑法,即使是用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法,都被乔鹿鸣捉住漏洞然后一顿教训。如果他真用了那些没把握的、难度更高的炫技剑法,只怕是自讨苦吃。

      但今日,安哲成看乔鹿鸣给他喂剑喂得这么心甘情愿,一下子没忍住,转身一记角度刁钻的十字斩刺出,紧跟着踏云步腾身跃起。

      乔鹿鸣望着安哲成落下的这一剑,想到他恐怕下一招便是摘星剑法。果然,轻轻挑过他的剑刃后,安哲成高高跃起,在空中旋身划过一百八十度横扫。

      看着安哲成招呼过来的横扫,乔鹿鸣有些蒙了。

      这分明是要摘星剑法再接踏云步。一般来说,摘星剑法已是高手对阵上与自己实力有悬殊的弱者,或者在对方毫无招架之力时才会使出的招式,因为它过于炫,除了表演秀外几乎华而不实。但这安哲成除了对自己秀了一招摘星,竟然还准备接踏云步,那下一步,他是要上天么?

      乔鹿鸣皱眉,他明白安哲成这招的用意。一般人战在他现在的身位,面对摘星的横扫都只能用回风剑来格挡,而安哲成也以为他会这么做。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了,便是让他的踏云步有了可乘之机,让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踩在他的剑上再来一个炫技。

      不过乔鹿鸣是谁?既然他能在安哲成起身的瞬间变看清他的意图,那更是能想到不让他得逞的一百种方法。而且现在用回风剑对乔鹿鸣来说是下下策,那是下等剑客才会用的招式,像他这种水平,早已经不需要以这种低端剑法来规避这一记摘星。

      然而,乔鹿鸣在安哲成腾空的刹那便感觉到,这个腾空的角度不对,横扫更是有细微偏差。即使天天跑出去炫技,由于他面对的对手水平参差不齐,他这一手摘星在实战中还是过于勉强了,以至于现在,如果他不接这一手回风剑,只怕安哲成自信过度直接一个踏云步踩空便会摔个狗啃泥。

      乔鹿鸣深吸一口气,脸上明显是想要狠狠让他吃这个教训的表情。但他转念一想,安哲成前一晚还挨了罚身上还有伤,心又一软。于是,他一咬牙,强忍着心中的愤懑、闭眼使出了一记回风剑。

      可惜,安哲成却浑然不知,只露出了恶作剧后得逞的笑,紧跟着踏云步、悬空下劈、俯身横斩,追魂逐命刺,可以说是花式秀剑法,淋漓尽致、毫无保留。

      一招招漏洞百出却又绚烂无比的剑法扔在乔鹿鸣的脸上,没过多久,乔鹿鸣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安哲成在空中又是跳又是转地秀了大半天,终于稳住身形落地,正准备继续时,却瞥见乔鹿鸣的小脸煞白煞白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

      “老师……”安哲成有些尴尬地放下剑,健步上去,低头做认错状,准备挨训。

      “接着秀啊。”乔鹿鸣似笑似嗔地看他,故意问道,“怎么停了?”

      “老师,我错了。”

      乔鹿鸣收了剑,取出那把桐木扇,想要冷静一下,免得等会儿对徒弟做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来。

      安哲成看老师背过身没理他,连忙走上前抢过乔鹿鸣手里的扇子,在他身边用力猛扇,一边说着,“老师,我来,我来。”

      乔鹿鸣深呼吸。一头如河流般浓密的长发被扇地飞起,露出白皙的额角。

      “哲成,”停顿半晌,乔鹿鸣平静地说道,“你想要炫技可以。以后在我面前炫也就罢了,别出去丢人现眼。”

      其实是怕你出去,遇到外面的高手不给你喂剑,你自己把自己秀一脸伤。不过这话还是太打击人了,乔鹿鸣识趣地咽了下去。

      “是,老师。”安哲成听老师的语气没像是要训人,也就安心了些。

      “还有,”乔鹿鸣微微合眼,“炫技也是要练的。你学艺不精,我来教你。”

      安哲成疑惑地看着他,平时老师都不愿教自己这些炫技剑法,说都是些花拳绣腿,现在怎么肯教了?

      “首先,是角度和高度。”乔鹿鸣指了指头顶最矮的枝丫,“腾空的高度至少要到这里才行。你腾空高度不够,所以手忙脚乱。”

      “是。”安哲成扇地更用力了,连忙虚心地学习。

      乔鹿鸣却道,“扇子给我,取剑来。”

      “是……”

      安哲成恭敬地将扇子还给老师,蹦蹦跳跳地拿起剑,又对乔鹿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你这样,”乔鹿鸣握住他持剑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这是你要达到的高度。你要腾空到这里,就可以在空中划出一个和我方才划出的一模一样的弧度。知道了么?”

      “是,老师。”

      “行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开始练吧。”乔鹿鸣松手,退至树荫下,屈起膝盖靠着树干坐下,“先练一百遍,然后做给我看,如果做不到位再继续。如果做好了,我再教你下一步。”

      安哲成手一抖,差点把剑掉在地上。他算是知道乔鹿鸣教他炫技是怎么回事了,这明显就是要发泄心中对他的怒气啊。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敢违拗,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刚才乔鹿鸣所教的腾空。

      一旁的乔鹿鸣则是抱膝而坐,指尖将一缕散开的发丝拢至耳后,颇为惬意地静坐菩提树下,泰然自若的侧脸犹如抹过山巅的积雪,没有一丝涟漪的面上沉静而深邃。微风乍起,树叶落在他的衣领上,簌落肩头。而他却不以为意,手指自然地垂下,赤脚踩在宛若烟波水镜般地白石与桐木根系上。

      安哲成喘着粗气的空隙往老师那边瞥了一眼,却看见如此沉醉风中,半阖双目的乔鹿鸣,宛若画上走下的、霁月风清的执剑人。一时间,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比孤山顶更高绝、比鹿鸣谷更深邃的侧脸。

      他只感觉自己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腿也走不动了,张了张嘴想要呼唤什么,喉咙却又发不出声。呆滞少顷,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上的木簪掉落,黑发铺开滑落背脊。乔鹿鸣闻声睁眼,看向他。

      那双眼中星眸闪烁,瞳孔如墨般漆黑,温柔的笑意从他的眼睛肿流露出来。

      “练完了?”乔鹿鸣问。

      “啊……”

      乔鹿鸣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去,“那让我看看?”

      安哲成还在神游似的发愣。只见乔鹿鸣一扇子拍在他肩上,让他吓得一哆嗦。

      “想什么呢?”乔鹿鸣又是一扇子敲下来,比之前更重了些。这下,安哲成彻底清醒了过来,然而,回过神来的安哲成两颊却忽然泛起红晕。

      “老师……我……”

      乔鹿鸣看他支支吾吾、面红耳赤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想累了偷懒,便纵容道,“算了,我不看了。累了就自己压压腿,放松一下吧。”

      安哲成忙不迭地点头,跑到一边压腿,但目光仍不住地往乔鹿鸣的方向飘去。仿佛细小而敏锐的神经在全身跳动,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好像是要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样,眼中充满了初见乔鹿鸣时的不安,又有一丝疑惑与悸动。

      坐在树下的乔鹿鸣假装没看见安哲成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去说什么。但静坐了片刻后却发觉那小子竟然得寸进尺,开始明目张胆地盯着自己看。

      乔鹿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望着安哲成躲闪的小眼神,走到他面前。

      “压腿也偷懒是么?”乔鹿鸣冰冷的口吻让人心惊。

      安哲成双眼飘忽地看向别处,有些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但乔鹿鸣却一把抓住他,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句蹦出来,“行,我来帮你压。”

      还没等安哲成反应过来,乔鹿鸣的手掌已经贴在他的背上,掌心的温度扩散至柔软的皮肤下,力度也传达到他坚硬的骨骼。乔鹿鸣稍稍用力,一阵酥麻麻的弹响过后,安哲成便发出了一声惨叫。

      “老师,轻……点……”安哲成吸着气说。

      乔鹿鸣收了点力,沉声道,“慢慢呼气。”

      安哲成无奈地照做。

      没成想乔鹿鸣在他呼气时又往前推了几寸,让他疼得反手掐住乔鹿鸣的手腕,身体也挣扎起来。

      乔鹿鸣仍是面无表情,却以威胁的口吻道,“再乱动一下试试?”

      安哲成不敢动了,上半身安静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偶。

      “呼气,肌肉放松。”乔鹿鸣继续。

      整个过程,安哲成都面色沉痛而扭曲,却非常听话且配合,没有再挣扎,再疼也只敢掐自己,不好掐乔鹿鸣。乔鹿鸣也耐心细致地一遍遍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换了姿势又来几遍,每个角度都让他额头冒虚汗。直至安哲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气的尾音也带了些许哭腔,乔鹿鸣才停了手。

      放松之后,安哲成虽然泪流满面,叫苦不迭,但他自己也瞬间感觉到全身都轻盈了一截,活动了一下竟发现身子舒爽又痛快。

      “老师,”安哲成好了伤疤忘了疼,压完腿后立即往他身边贴过去,“以后你每天都帮我放松一下吧。”

      乔鹿鸣笑,“想得美。”

      花影如流云,在庭院一池水中倒映着微光。花枝横斜,映照在池塘中宛若月下重影。

      师徒二人在一同用膳,耳边是潺潺流水声。

      石桌上,摆着一盘盘精致的瓷盘,盛着各式各样安哲成最喜欢吃的菜。他一上桌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让乔鹿鸣不免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

      正看着安哲成吃得起劲,陆管家忽然步入院中,朝乔鹿鸣施礼。一看到陆秉文,安哲成不经意地有些紧张,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向乔鹿鸣,而后者却把手覆上他的手背,让他宽心。

      “怎么?有事?”乔鹿鸣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霜蟾阁少主前来拜访。”陆秉文道。

      “少主?”乔鹿鸣皱眉,“霜蟾阁阁主这么快就有继承人了?”

      “是老阁主的门徒,俞花巷。”他顿了顿,补充道,“拜帖上说是为向鹿鸣谷门徒讨教剑法而来。”

      安哲成一口面还没咽下去,便将滚烫的面条咬断了,筷子放下,蹭地一下站起来,“老师,让我去!”

      “你先别着急。”乔鹿鸣拉他坐下,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今日,你不必去了。”

      “为什么?”安哲成低头,声音有些失落,“难道老师怕我会输?丢您的人?”

      乔鹿鸣扬起脸看他,沉声道,“不是。”

      “老师,你让我去吧,我肯定替你教训那个小子。”安哲成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肌肉丰满的胳膊。

      乔鹿鸣没理他,转过头对陆秉文说,“这回你去吧。”

      “是。”陆秉文颔首,向院外走去。

      “哎!”安哲成急了,他起身就要去追陆秉文,却被乔鹿鸣抓住了手腕。

      “老师,这不公平!”他愤愤地说,“你让我当鹿鸣谷门徒,又不让我以门徒名义迎战。我不服气。”

      “哲成,”乔鹿鸣温和地望着他,“我知道你想去。可是这回霜蟾阁是来为他们少阁主挣名声的,而我鹿鸣谷的门徒却不能为了名利出剑,更不能为了一场输赢失了风度。”

      “老师,”安哲成乞求道,“你就让我去一次怎么了?”

      “哲成,吃饭。”乔鹿鸣淡淡道。

      安哲成站着没动。

      乔鹿鸣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不吃也罢,陪我去屋里下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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