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待昭还》春江花月月

4、回都 杨昭目光沉

　　建康城门外三里处，有七八名骑马之人，穿着燕青色黑束腰箭袖长袍，为首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见前方官道上来的一队车马，赶忙打马迎上前去。

　　“刘统领，辛苦了！辛苦了！”男子飞身下马，抱拳对刘二力行礼。

　　“吁~~”刘二力喝马停下，一行车马也跟着停下来。

　　“小的乃中丞府王青，在此恭候刘统领！”那男子说道，”刘统领，这几日来，小的们天天在此处等候，今日果然等到刘统领，刘统领比沈大管家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了好几日，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辛苦了！”王青向前一步，手中展开中丞府的一等腰牌，双目半垂，恭敬说道，“刘统领，沈管家让小的在此接人，刘统领自管将人交给小的便可！“

　　刘二力扫了王青一眼，面他面熟，原来之前中丞府密信都是由他传递，又瞅他出示的腰牌不假，“嗯”了一声，点点头，将腰里别的羊皮袋扔过去，道：“这是官府移交的文书和车里几人的身契，你且收好，回去跟你家主子交差！”

　　王青赶忙接住，双手抱拳谢过：”沈大管家知晓刘统领一路辛苦，特意在云霞楼订了个最好的包间，为刘统领接风洗尘，刘统领若不嫌弃，可以和各位军爷们去泡泡温泉，喝喝小酒，松发松发筋骨！”

　　云霞楼啊！那可是建康有名的销魂窟，有最妩媚的小娘子和最美味的烈酒！刘二力挑挑眉，扫了两边的属下一眼，硬朗脸庞上露出微笑，点点头道：“替本统领谢谢沈大管家！”然后望向马车灰扑扑的窗口，正好对上杨昭掀开半扇车帘探过来的目光，他眼珠钩子似地在杨昭脸颊上转过一圈，然后打马带着一帮子属下离开了。

　　这一眼含着某种意味，杨昭背部发起一层白毛汗，她心跳不已，赶忙放下车帘，狠狠用指甲刺进掌心，才强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那虎狼一般的目光，带着危险的气息，让杨昭身上的某处传来疼痛感，记忆深处的伤口就要泄闸而出，她赶忙拉起旁边杨翘的小手，尽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柔声道：“阿翘，咱们已经到建康城外了！”

　　杨翘却有些惊恐地问：“阿姐，车外那些人是谁呀？刘统领为何打马走了？”

　　杨昭轻轻捏捏她的小手，道：“莫慌，应该是王中丞派的人，刘统领只是负责将咱们接回！”刘二力带去东延塔接人的文书，就是王中丞盖的印章，杨鹤也来安慰自家小妹：“王中丞是为圣上做事的，阿翘不用担心！”

　　这时车窗外传来青年男子的声音：“车内的杨家姐弟，本人王青，是中丞府之人，奉中丞之命来接各位！”王青抱拳送刘二力等人打马离开后，走在车窗旁，对车内之人说道。

　　听这人说话客气有礼，杨昭心内稍定，她倾身对着车窗问道：“王青小哥，请问我们是要前往何处？”

　　王青听得声音，顿了一下。他是中丞府沈大管家手下得力之人，知晓杨昭几人是十年前被抄家流放的，能被抄家的权贵，那犯的可都是重罪，实在是罪大恶极，王青对这些个官奴之人十分轻视，但沈大管家让他务必以礼相待，他拿不准王中丞和这几人的关系，也就依照办事，言语并不怠慢，只是内心鄙夷。他以为经过东延塔磋磨的贵女，要么带着不愿意舍弃的傲气，要么是久居寒地的卑微，可听得车内女子言语亲近，声音略有沙哑，婉转中带着雍容，似一只葱白玉手抚过他的脸颊，让他心生奇异。他赶忙回道：“各位长途劳累了！我们现下前往中丞府！”

　　杨昭回道：“那就有劳王青小哥！”

　　“杨姑娘客气了！”王青抬眼，车帘依旧紧闭，未能探得车内之人的样貌，他眨下眼，转身上马，对那赶车的李老头儿喝道：“走着！”

　　李老头儿刚刚见刘二力打马走了，心里惊慌，又不敢吱声，这会子瞅着能插个嘴，大声问道：“这位爷，咱们还是前往建康的么？”

　　王青回：“自然！”

　　李老头儿见王青看起来像是个好说话的，赶忙堆个谄媚的笑，问：“那……那佣金可是您付么？”

　　王青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这个老头儿，也不看看我们是哪个府里的？能少了你的银钱？”

　　李老头儿被怼了一下，也不敢恼，厚着脸皮继续问道：“这位爷，您也别恼，刚骑马走的那位军爷允诺给小的二两银子呢！可这……这他是走了，小的这……”

　　“驾~”王青双脚夹了下马肚子，没什么好气儿地说道，“妈的，有完没完，说不会少你一个子儿就不会少你一个子儿！赶快着！”

　　“嗳！嗳！”李老头儿侧身上了甲板，扬起马鞭子，他心里虽然还是有几分担心，但见王青几人衣着体面，坐骑英俊，觉得这位爷说的应该不假。一想到马上就要交差拿钱，不禁裂开嘴。

　　得到王青的回复，杨昭努力回想那些个刻意遗忘的建康往事。印象里，中丞是三品文官，当她还是安平县主时，可自由出入皇宫，曾和表弟赵智躲在廊后，偷看百官上朝议事，她记得那时的中丞是个干瘦的白胡子老头，可十年过去，此中丞必不是彼中丞。此王姓中丞既能被仁宗授意办此事，定是仁宗提拔的亲信之人。今日不知能否见得这个王中丞？她头疼于现在对建康的形势不了解，不知此王中丞的身家背景，只能被动而行。还好皇后崔氏现在稳坐中宫，于她有利，她要牢牢抓住这个最大的机会。

　　杨府被抄时，杨昭十六岁，虽然接圣旨那一刻，她是俯首认命，但事后回想，她绝不相信阿爹会通敌叛国，而自家娘亲也是带着这种执念，忍下一切屈辱与苦难，梦想着有朝一日，挺胸抬头地回到建康。仁宗能下那般的重罚，必是在得知真相后震怒，而那些所谓的真相，来自于哪些人或者势力的栽赃陷害呢？她杨家是拦了某些人的路，还是被当做替罪羊？真正的真相是什么？杨昭心思系上那几个旧结，转来又转去。

　　马车吧嗒吧嗒进了城，车厢外越来越热闹。杨鹤禁不住，最先打开半个帘子，向外张望，然后杨绮和杨翘也都笑嘻嘻凑上去，几个脑袋交头接耳。杨昭捏捏眉心，压下心里的事儿，附和他们说笑几句，目光顺着车窗望出去，眼内一片繁华盛景。建康自古就是富庶之地，本朝建立一百多年，现在正是这个王朝最鼎盛的时期，既重农也不抑商，每月除特定日子以外，满城无宵禁，北地里稀罕的锦绸薄绢，这里是随处可见，自然连普通人都带着一股子傲气。杨昭用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是啊，建康，有她无忧肆意的孩童幼年和蓬勃绮丽的少女时代，她感受过尊贵无比的众星捧月，和一朝沦落的无情冷酷！建康埋葬她最亲的人、最爱她的人，也存在着嫉恨她的人、厌恨她的人。杨昭目光沉静，眼眸清亮。建康啊，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随着车马行入珠玑巷，行人渐渐稀少起来，街道清幽平整，两边的院落也比别的地方要庄严大气，这里是建康官员所居之地。一行人在中丞府的西侧门喝马停下，听得门外动静，角门吱呀打开，探出一个刚留头的小子。
　　“呀！王青大哥回来了！”那小子扬起笑脸，将门大敞着打开。
　　王青喊道：“栓儿，去前堂通知沈大管家，说远客到了！”
　　“得咧！”栓儿跳进门槛，向院里跑去。
　　西侧门看门的刘老儿冲王青作揖，王青将马鞭扔给他，由他将马牵进去。其余几个护院也跟着下马来。
　　王青瞅了眼马车，正正领口，走到车窗前，语气极其温和道：“杨家姐弟，中丞府已到，请各位下车来！”
　　“辛苦王青小哥！”杨昭回道，随即和杨鹤几人提起小包袱，下得车来，对着王青行了个礼。

　　这一亮相，让王青十分失望，他作为中丞府里有头脸的仆人，见多了姿容昳丽的雍容贵女，而面前的杨昭四人皆苍白瘦弱，衣着粗糙，头发蓬乱，实在是落魄的很。

　　王青微微皱眉，之前抱有的绮思瞬间云散，他稍错开两步，道：“各位还请稍等一下！”走到李老头儿面前，掏出二两银子：“喏，老头儿，这是赶车的佣钱，你看可少一分？”

　　李老头儿眉开眼笑地双手捧住，哟，是官银呢！银子成色真是好，要是回到户县，兑上二两二钱的散银都有可能，他乐开花来，点头哈腰：“哎呦呦，我的爷，一分都不少，一分都不少！谢谢爷！”

　　“得了！别在这里碍事儿！”王青背个手，不耐烦地说道。

　　“嗳！嗳！嗳！”李老头儿欢喜不已，麻溜儿地坐上车，将要扬起鞭子，却瞅见王青对他招手，他赶忙放下马绳，狐疑地下车小跑上前，问道：“爷找咱还有事儿？”

　　“嗯~”王青余光扫了一圈，见跟随自己接人的几个护院已牵马进院，就对李老头儿道：“靠近点！”

　　李老头儿不知这人是何思，心下忐忑地伸过脸去，听这人掩着嘴巴，低声道：“今日这姐弟四人是我家主子的故人之子，来府投奔，你可记住？”话音落下，目露凶光。

　　“记住！记住！”李老头儿被那目光骇了一下，赶忙连连点头回答，他不知这位爷的用意怎样，反正点着脑袋记下就是。

　　“嗯~走吧！”王青一挥手，他本不欲多次一举，只是临时想到沈大管家交待，这杨家姐弟四人身份特殊，此次回建康要低调行事，他见那老头儿得钱后眉开眼笑，心想还是唬他一唬，省了回去胡说乱言。打发走了李老头儿，王青掸掸青布靴上的灰，走到杨昭姐弟面前，腰板直直，作出请进的手势，道：“几位，且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