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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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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下有三张桌子,刘二力并五名手下,坐满两张,正大口呲溜汤粉。杨鹤独自坐一张桌子,见到她们三个,赶忙招招手,示意快着点。这些个大兵们吃的快,行动迅速,没有耐心等她们细嚼慢咽,所以几人包括杨翘,都是狼吞虎咽,要不路上饿肚皮,难受的是自个儿。
刘二力连吃了三碗,连汤都喝尽了,用手抹抹嘴,大手一挥,搁下二两银子,“店家,结账!”十碗素汤粉,加上发糕小食茶水什么的,其实不过几百文。家乡的热汤粉着实合刘二力的胃口,一扫赶路的辛苦,肠胃被伺候好,心情愉悦了,手头自然也大方的很。
店家小眼睛顿时眯起来,点头哈腰“哎呦,谢谢爷!”余光瞥着桌上的银子,心里想着可以给家再添几头小猪仔了,殷勤至极地送刘二力几人上马。那店家娘子见多来往的客人,可琢磨不出杨昭几人的身份,只是可惜天气渐渐热了,这桌上的发糕都是昨日里蒸的,今日若是再不吃完,就要拿去喂猪了。杨昭几人瘦弱,尤其杨翘更是面黄肌瘦,剩下还有汤粉来不及吃,就要跟着那几位军爷赶路。店家娘子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人,顺手抽来张草纸,将桌上的发糕果子一并包起来,塞到杨昭手里,“这位小娘子,莫要嫌弃,留着给几个娃娃路上吃个零嘴!娃娃都还在长身子,吃的多,才能长的壮实!”说话间,笑眯眯的双眼闪动,叹这小娘子倒是有个好底子,就是太瘦弱憔悴些,衣裳虽说是新的,不过不合身,料子针脚都粗糙的很,这款式这样式,在建康就是普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嫌弃,估摸着是在哪个小地方的成衣店里买来的。没戴镣铐什么的,那就不是官府犯人,与这一帮子身份不低的军爷们同行,或许是谁家的家眷,要跟着办差的军爷们一道去建康寻亲吧?又或者是哪个权贵家的遗珠,被寻来送至建康?又或者……
店家娘子打量的目光让杨昭有些不适,不过他们过来一路,与这帮子气势迫人的兵士随行,的确是很惹人好奇,杨昭垂下眉眼,倒也没推脱,接过店家娘子递过来的纸包,微微屈膝回个礼:“那就谢谢店家娘子!”刘二力刚刚出手大方,杨昭看在眼里,他们从东延塔出来,一路都有吃有喝,刘二力嫌弃他们衣衫太破烂,还在淄河县的小店里买了几身衣裳给他们,仁宗虽然没有赦免他们,但看刘二力这对待他们的态度,想必此次回建康,境况不会太糟糕。
填饱肚皮,又喝足热茶,想到午后不久便可抵达建康,刘二力心中畅快。王中丞当初差人送来的是五百两银票,除却路上花销,还有给几名手下的好处,他自个儿起码能落下三百两,便是在建康郊区买个独家小院都足够。刘二力挑挑嘴角,王岳这人做事一向有气魄,为人又谨慎低调,左右逢源,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目前来看,跟着这人是没错的。
马车再次上路,嘚嘚行了一会,杨绮压低声音,倾身向前,悄声道:“阿姐,阿姐,我刚偷偷问那店家娘子,她说咱们若是赶路赶的快,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建康了呢!”
“啊?真的?”杨鹤和杨翘听闻,都瞪起眼睛。
“嗯哪!”杨绮挑眉得意一笑,从车厢中间纸包里,捡起块香甜的发糕咬起来。
杨昭点点头,她刚见刘统领眉有喜色,几位兵士身形放松,想来是他们很快就可交差回都。
杨翘开心地双手合了个十,一叠声地问道:“阿姐,阿姐,建康城可是繁华的很?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是不是人人都骑大马?阿姐,你再跟我说说!”家破之日,杨翘不过是个将满两岁的幼童,躲在姨娘的怀里吃指头,见大人们哭,也跟着哭,建康是什么?杨府怎么样?没甚的印象。杨翘脑海中的建康,是姐姐哥哥口中描述的建康,这会子得知就要到了,心里涌起一阵子的欣喜,又翻起好奇来。
杨昭摸摸她黄毛稀疏的发顶:“建康啊,它是天子所在的都城,阿翘曾在那里出生。等咱们到了建康,阿翘可以好好看看是不是繁华,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是不是人人都骑大马。”杨昭温柔地浅笑着,目色幽幽,建康这个词,嚼在嘴里,怎么全是苦涩滋味?是啊,她是杨昭,是曾经的安平县主,尊享建康半城繁华,可是一朝被踩入泥里,便是连低贱的庶民都不如。建康那流金淌蜜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十六年,尝过甜的,再吃苦的,特别苦。上一刻还在府里拈花作画,想着要去讨某人的欢心,下一刻被禁卫兵像个死狗一样拖出来,跪在杨府的金漆牌匾下,明晃晃的刀剑架在脖子上,被人抄了家,砍掉爹爹和阿爷的头,还要磕头叩谢隆恩。看热闹的民众围了一层又一层,讥笑、嘲讽、嗑瓜子、吐口水,指指点点。上一面还在对她浅笑施礼的人,这一面却是厌她至极,连个怜悯的眼神都懒得施于。屈辱、绝望、怨恨、恐惧……涌堵在心口,她钗环散乱,狼狈不堪,似赤足踩在刀尖上,肉身炙在烈焰里,痛苦到要死去,却无法死去。她大病一场,似癔症却又不是癔症,浑浑噩噩两三年,渐渐清醒过来,人也枯焦了。回头想想,建康仿若一场梦,是美梦,是噩梦,是恍恍惚惚的前半生。在东延塔里熬日子,苦难熬的久了,杨昭也习惯了,此刻满心满嘴涌出的苦意,不过只是化为唇边沉静的淡笑。
东延塔是北境之地,常年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住的一百来户均是历年流放到地的犯人和家眷,再有就是几十名朝廷特招的兵士,环境极其艰苦。杨翘年幼不知事,在东延塔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这阵子肚皮胀鼓鼓,呆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开始对建康心心念念起来。杨绮、杨鹤还有母亲、姨娘们口中描述过的建康,恢弘繁华的都城,盛装矫作的人们,热闹非凡的街市,琳琅满目的吃食,被她从脑袋里翻出来,只想欢喜,不见忧愁。而杨绮和杨鹤当时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孩童终究是孩童,大人们刻骨的屈辱和苦难,在他们脑海里可能只是一片灰色的影子。
杨绮咽下发糕,用帕子擦擦手,瞅到杨昭沉默下来,面上虽然笑着,可那眼光却不知飘向何处,眼神黯了黯,口中的发糕也跟着有些发苦。大姐和阿娘经常这样,杨绮晓得她们这是心里苦涩。她比杨翘长了好几岁,幼年懵懂,年岁渐长,心念渐开,往事总归有不少的印象,也渐渐能理解自家长姐几分。杨绮是个活泼的性子,她扯出了笑脸,点点杨翘的小鼻头,道:“阿翘啊,都怪你当年年岁太小,没甚的印象,咱们杨府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精美的花园子大小就有三处,各有千秋,夏日里泛舟,冬日里烤肉,打秋千、踢鞠球、放风筝,好玩的紧。各色精致小点都由苏州请来的名厨烹制,荷花饼、秋梨羹、蜜酥角、蟹黄包、糟鹅掌、泡乳酥、芝麻球、甜燕盏……还要好多我都记不得了!甜的,咸的,又甜又咸的,小小一个,精致的很。夏日摆在水晶琉璃盘中,冬日装在红漆匣子里。当时我还不怎么爱吃,咬一口塞到姆妈口里去。我还记得我那个姆妈名叫刘杨氏,胸部大大的,软软的,说话细声细气,抱着我去庙会,庙会上有提小篮子卖糖稀的,我缠着她买,她拗不过我,说那就买一小棍子,小摊小贩吃食不干净,让我就尝个味道!我倒是吃的又香又甜……”
杨鹤见两姐妹说的热乎,也插话进来凑趣,道:“建康最热闹的就是庙会和灯节,有机会哥哥我带小妹你去玩耍玩耍!”他幼年被姆妈丫鬟们抱着,于建康城内玩耍过几遭,元宵灯会、十五庙会、初一天灯,宫廷夜宴、街边小食、唐庙杂耍,在他孩童的记忆深处没有褪色,在东延塔黑灯瞎火的长夜里,常翻出来讲给杨翘听。
杨翘呵呵笑起来,脑袋里织起画卷,她倒是也想说些什么,可那时太小,只记得几个零星的画面。而后她想到什么,面上沾染起忧色,飞快地瞥了一眼车窗,渐渐低下头来,手指头互相挼搓着,半晌,声音细若蚊蚁,小声道:“到了建康,咱们要被……被安置于何处?咱们……咱们能随便出来玩耍么?”车窗外是骑马的兵士,他们是被看送的官奴。是啊,他们都还是官奴的身份,无人身自由,也无分文,便是到了建康又如何?得知要离开东延塔时,几个人欢喜又忐忑,还有对前路的迷茫与惶恐,一路上情绪交织着,却不敢多议论什么,生怕被有心之人听去,惹来麻烦。此时的杨翘终是沉不住气,可问出来,胸口却若鼓捶,赶忙警惕地瞅向车窗。
杨绮也跟着看了眼车窗,屏气听外面无甚的动静。那些个兵士们平日里,严肃地板着黑脸,听得他们在车厢内说话声响大些,都要用剑帮子敲敲车窗,嘿唬几句,若是被他们听到敏感的话语,还指不定怎么着,在东延塔,最要管住的就是嘴巴。好一会,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两人心落下来,杨绮拍拍小妹的手,嘻嘻咧嘴给了个微笑。
杨鹤舒口气,瞅到自家小妹眼神望向他,于是张开嘴巴:“咱们……”却不知怎么回答下去,他烦恼地抓了几把头发,然后看向杨昭,闷闷吐出一句:“阿姐!”
从东延塔出发的那日,杨昭问过刘二力,圣上没有赦免他们,那么接他们回建康是何意?会如何处置他们?当时刘二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圣上既然接了你们回建康,一切自有安排!不该问的问题莫要再问!”刘二力高高在上的目光似针扎,让杨昭背上起毛,但从县主到官奴,日子久了,她也习惯了。能回建康,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结果,最难熬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建康便是深渊,她也迈的出脚来。杨昭沉吟一下,对弟弟妹妹道:“历年被发配东延塔的人,没有能再出来之说的,咱们既然能从东延塔回建康,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年之事,国有国法,圣上只是做了圣上做的事情,今日之事,圣上是法外开恩,咱们应心怀感激。全天下圣上最大,咱们要做的,就是顺意圣上。刘统领对咱们一路照顾有加,咱们未曾遭罪,吃的是白米白面,身上有新衣新袜,比在东延塔好上百倍。在东延塔能忍的,在建康有什么忍不了的?这日子能过好一日就是一日,说不定会越来越好呢?”说到最后,轻轻捏捏杨翘的小手。
杨翘最是单纯,抿嘴笑起来。杨昭的话似清风,吹散了车厢内压抑的气氛,几人放松下来,又是吃糕又是聊天,倒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杨昭淡笑着,眼里却遮有薄雾,杨鹤几人年岁小,很多事情并未说与他们听。那场十年前的杨府变故,翻脸的仁宗,假仁的太后,冷眼的诸家,认真来说,哪个都是其中的推手。而如今十年后的突然回都,最有可能是皇后崔氏所为,看来如今的崔氏不仅坐稳后位,与仁宗帝后感情依旧深厚。杨昭轻阖双眼,深深舒出一口气。赵嘉纯弥留之际,写过一封信,叮嘱杨昭一定要想办法,将信交到皇后崔氏手上。皇后崔氏是仁宗潜邸时的正妃,杨昭印象里,她是个端庄温和的人儿,和赵嘉纯做妯娌时,感情融洽。太后付氏本属意自家的侄女做正妃,可仁宗请太上皇指婚,直接打了太后的脸面。崔氏娘家单薄,付氏对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崔氏多有刁难,赵嘉纯深得太上皇的宠爱,又是大长公主,多次出手解崔氏的窘况。赵嘉纯后来对杨昭说,押送她们去东延塔的兵士,应该是被皇后崔氏打点过,所以并未羞辱虐待过她们,否则她们一行柔弱女子,清白难保。可皇后娘家无势,又不得太后喜欢,唯一可仰赖的是仁宗。作为新上任的皇后,崔氏在宫中生存不易,能出手相帮,已算是难得,赵嘉纯叹息道。
当年从建康发配到东延塔,杨昭清楚记得,妇幼一行人是双脚走着过来的,一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她最年幼的五弟和六妹撑不住去了,然后两个身子弱的姨娘也没坚持到东延塔。负责押送她们的一行兵士虽说不算是凶神恶煞,但待她们这些个当啷落入泥潭的贵族们,哪有什么好脸色。搜刮走她们身上值钱的首饰,借机摸上几把,说几句胡话,见原本高高在上的夫人娇女们瑟瑟发抖,满面惊恐,尴尬又难堪的样子,他们那帮子人就哈哈大笑,并以此为乐。好不容易走到东延塔,又是走了豺狼,来了虎豹。若没有皇后崔氏的打点,她们会多么惨多么惨?杨昭不敢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