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姣》卫耀之

3、红祸

　　守在线外的宁家奴仆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大小姐和小主子缓缓消失在深山中，如梦方醒，几乎就要以头抢地。这才是大的小的，全丢掉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纷纷扬扬的雪风淹没视线，人马皆迷，再睁开眼时如梦方醒。

　　冰线上荆岫裹着棉衣，半悬空中，已睡熟了。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接下，炙手的滚烫红热褪去，性命自然无虞。

　　一大部分人护着他，快马加鞭回到京城。另外一些，则固守在山前。

　　他们没有等到活着的宁氏，只是在次日早上醒来时，看见雪中躺了一支她头上的金簪，振翅燕尾已覆满新雪。

　　边春山自此几乎成了禁词，但是，只从此事推断，荆岫是想不通和自己多年做梦，红衣卧雪的固定节目有什么关系的。

　　或许是他这次忙着回忆往事，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他忽然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摆动声，继而又是清晰的一阵环佩叮当声。一个女声咯咯笑道：“师兄，这是哪里来的祭品？”

　　荆岫瞪大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轮廓。十五六岁少女的面容模模糊糊，随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胸口，却忽然失声：“哎、哎呀，血！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敢情送拖油瓶来了！”

　　随即，他听见一个轻柔皎明的男声：“别净在这瞎说，让开点。”

　　荆岫眼前映出一片绯色。他的心脏仿佛忽然遭受重击，痛感潮水般褪去后空无一物、失落万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一身比他穿着还要秾丽百倍的深猩红长袍，纹络广袖堆叠迤逦，堪堪悬入眼帘。

　　“荆书生！”苻荼的声音越来越近，荆岫皱起眉，不管不顾要去把那碍眼的大袖子扯开，看看声音暴击自己的是何方神圣。不巧他扯到一半，苻荼的手已经结结实实拍在肩上：“别打盹了书生，梦见啥口水都快流到……”

　　荆岫弹起来猛一睁眼，几乎有点凶光四射的意味。苻荼倒是吓了一跳，缩回手大大地委屈：“又不是扰你春梦，瞪人干什么。”

　　荆岫正在起床气，想也不想便回：“你怎么知道是不是？”

　　苻荼不可思议地“蛤”了一声。

　　苻荼唯唯诺诺。

　　苻荼快要缩到地下，好声好气、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书生，我以为你没有那天。”

　　煞神不可思议地反应了一会，等他脑子终于转过来那一刻，一时不知是先给自己一巴掌比较经济，还是先给苻荼一巴掌比较快。

　　经过这件事，他们这辈准备前往谯明院的最后几天就比较乏善可陈了。苻荼（“我再不济也是大疆世子！书生看上谁我都给他强抢…不是，强请民女！”）追着荆岫（“我不是！我没有！”）跑，一边可怜巴巴地问好兄弟怎么你也会铁树开花，一边长吁短叹隔壁梁小花为什么看不上他。

　　荆岫细细想了想到底谁叫梁小花，冷酷决绝地对苻荼说：“你活该。人女孩子叫梁玉蕊。”

　　苻荼“啊”了一声，讪讪道：“那也没叫错啊。”

　　荆岫奋力把自己爹吩咐的书单列表垒起来往包里压，然后指着那砖头包问：“你数的清这里头有多少知识么？”

　　苻荼神色迷惑：“这我上哪儿知道？”

　　“没错，”荆岫说。“人也不知道你肚子里有什么货，就看见你跟砖头成精似的那么憨。”

　　苻荼又不乐意了，问道：“镇日里瞒得铁桶一般，那天到底梦见什么？我见你脸色其实不好，却泛着红，倒和我做不正经梦挺像——我头次突然就大喊让我滚下去。”

　　荆岫埋头收书，也没仔细听，只是坦白了给他纠正思想：“事实上我梦见的是个男人……”

　　苻荼大惊，板起脸正色道：“不不不没关系！好兄弟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我绝不会在意这些…！”他有些热泪盈眶，心里十分感动：书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告诉他这样一件隐私，这是多么沉甸甸的信任！

　　看，书生睁大了眼睛，他的嘴唇都在发抖！苻荼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唉，真是太沉重了、他是多么不假思索！

　　荆岫感动万分地克制住自己把书砸到他脸上的想法，冷着脸拽起拉链。“……殿下，”他拖着重音说。“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满脑子风流韵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