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姣》卫耀之

4、璎珞

　　荆岫和苻荼站在今年新生表前看名谱，那上头以树状图列出各家在此读过书的子弟。

　　苻荼上面那一辈斜斜牵出几条线，其余的大都熄了，唯独指着二皇子那条还亮着。也就是目前唯一活着的皇子，苻鲤。因苻鲤分在阴兵派中，便是一条金色的亮线。那些灰色的枝枝叉叉看上去触目惊心，却托得那条金线明光铮铮，仿佛昭告皇族血亲不过如是。

　　荆岫那边就较为单薄，串着他、他父亲、他爷爷表演了一个三代单传。他父亲与爷爷都是存理派的墨绿色线，他则是尚未亮起的黑色线。

　　他这边一眼就扫完了，不免去看其他人。不一会，又被另一大片灰给吸引去视线。列位世家名录，哪一个不是又金又玉，生怕没有璇玑珠宝日月星辰，辱没身份。

　　只有这门独苗，看谱系大概快灭门了，怀念辉煌岁月呢。

　　“徐、赐、宴。”

　　荆岫皱着眉念了一遍，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老天爷赏脸，好歹给口饭吃。”有人轻言细语地在他身后说。

　　荆岫猛地一抖。那声音不知怎地，和梦里的男声一合：“……老天爷赏脸。”

　　“你怕什么？”徐赐宴奇道，他倾身略一低头注视着荆岫。荆岫长得就很清秀，虽然并不出挑，垂下眼时却自带一种认不错的、与世隔绝的神气。荆岫猝不及防被他低下头一看，下意识地戒备着低眉，反而看见对方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缠绕一双腕骨的璎珞纹刺。

　　“……老天爷赏脸，别怕。”那猩红袖子柔声哄道，见不奏效，又说：“唉，那就拽着算了。”

　　荆岫使劲攥着他的袖子。那人露出的两手指掌颀长，双腕上皆绕着货真价实的璎珞，七宝具足。又缠得十分服帖，不知头尾连接在何处。

　　他这一出神，就看得呆了。直到徐赐宴再度出声，微含愠色般道：“这位…小平辈，虽说我门下特殊，刺得活灵活现，倒也不必盯着看罢。”

　　荆岫又是猛地一僵，缓缓松开手，抬起头道歉：“……不好意思，我实在见识短浅，竟贪看了。”

　　他抬起头，可差点再呆一回。苻荼本来已称得上是貌美的典范，徐赐宴却似乎还要更胜一筹。他眉目张开、仪态挺拔，盈着从容不迫的气度。一般而言，这样端方雅致者绝对差不到哪儿去。若再加上五官秾丽，就更如点彩泼墨也似的好看。

　　假若梦里那声音有主，或许也就和这个……徐赐宴，差不多。荆岫很荒谬地想。

　　徐赐宴对他的目光似乎微微讶异，随即习惯一样点头微笑道：“这倒不能够怪你。或者我们还是分派时见得好……最好可别去存理，那儿多少年都是些混饭吃的蠢物了。”

　　荆岫：……

　　荆岫身后看完族谱赶来会合的苻荼：！

　　苻荼顿时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来单挑！来啊！

　　荆岫拉住他，低声说：“算了。”

　　苻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荆岫重复道：“…殿下，算了。”

　　堵别人的嘴一点意义也没有，存理本来已在四派之中，位置垫底很多年。甚至一度因为没有存理根器者面临取缔。后来免于此，居然还是因为能用于塞那些无根器的世家子弟。

　　荆岫的爷爷虽是存理根器，他父亲却实打实……“是个混饭吃的蠢物”，依托死记硬背，抄录典籍毕业。因而徐赐宴说的，其实没错。

　　苻荼还要争辩时，被荆岫强行拽走了。世子十分恼火地回头望去，徐赐宴的表情好似飞速地凝固了一下。

　　肯定是理亏了。苻荼撇嘴。他转过头，终于听见荆岫在和谁交谈：

　　苻鲤声色琅琅地一笑，说道：“荆公子是妙人，舍从弟……虽说也并不怎么见，但想来能沉住气活到现在，荆公子实有大功。”

　　苻荼：！不是吧荆书生你居然在和那个嘴欠表兄说话！还听他诋毁我不是吧不是吧！

　　荆岫稍稍欠了欠身，答道：“皇子殿下谬赞，荼世子念书不上心，臣本分…也没能劝进多少，实在惭愧。”

　　苻荼连忙插嘴：“皇兄不要听他！我莽那是为了舞刀弄剑、河清海晏！”

　　苻鲤摇头笑道：“他是一个莽鬼投胎，你却是个机灵极了的，倒很登对。”

　　徐赐宴在远处脚步一顿，又状若无事地往相反方向走去。

　　孑然一身，离热热闹闹的人群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