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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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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样说来,我偏得去看看才是。”略带沙哑的少年音色由拐角送来,正是两个并肩走着的男生。左侧那个攀一卷书,开襟外袍规规整整一直扣到下巴,闻言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意识到皱了纸又立即松开,只是劝道:“殿下不日要上谯明院,那时去也离得近,有什么不好?”
苻荼闻言,却似给呛回去般偏过头,半晌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修学只算中上,父王又是半个傀儡,并不入那些世家法眼。”
荆岫抿起嘴,踮脚将书卷放回架中。他这样做身高仍不太够得着,不得不将书卷推至指尖,再借势滑进那一排。
本朝苻氏皇族大多是傀儡,如苻荼父亲、淮阴王苻明文那样拼死拼活,成为“半个傀儡”的,竟然已属十分不易。世家既制住皇权,不必怎么忧国,目标自然转向研究术法长生。大致而言,能分作护命、缠丝、阴兵、存理几个方向。
然而人生各有格局,根器不同,擅长的也不等。谯明院选址尽可能挨着边春山宝地,受灵气滋荫。这开设的本意,无非就是世家们为了帮扶子弟,培养儿辈。
苻荼作为苻明文在世家女床上千辛万苦造出来,并留下了相当阴影——发誓这辈子软玉温香不再——的独子,自然是要送去修学的。
荆氏并非什么缠丝、阴兵的世家,严格说来,也许甚至不算世家:明眼的一瞧,这四大派中,数“阴兵”二字来势汹汹、最为瘆人;缠丝则让人想起些削铁如泥、斩云断水的引杀术。至于护命,譬如金钟罩铁布衫,看着虽嫌略次,可是人好歹活下去就有复出一日。只有存理看起来门槛极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能死记硬背,不知拿来有什么用。
荆家一门就专当文职,搞存理。说低是不可或缺,然而说高也没几个正经大家看得上。荆岫出身如此,自小读书警勤,才被选去当世子伴读。当时一取字,还取了个“书生”。或许冥冥暗合,他读书还算有天赋,学得十分轻松。
但世子殿下就没那么好运。荆岫再没见过苻荼这样苦撑中上,却为读书辛苦无比发愁的。偏偏对方将来必要独当一面,不得劝他以缓兵计,一时只能宽慰道:“兴许谯明院与殿下想得不同,重在术法,不是书生这样愚笨文事。”
苻荼没什么架子,皇族在这个世道也不算极金贵,因而与他没甚隔阂。荆岫嘴里随便劝着朋友,心里却想:若教父亲听去这话,大逆不道的,不知又罚去跪几个时辰。但比及如此,还是不要提边春山的好……
他规规矩矩地将手笼在袖子里,咬着牙关打了个寒噤。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沉气味掠过鼻尖,荆岫下意识地抬手去掩。
……
他跌跌撞撞地摔下去。低眉一瞥,身上又穿着血红绸衣,便知又堕梦了。荆家从不尚这些花里胡哨东西,自小而大,荆岫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这种颜色极艳的装束。他熟门熟路地试着爬起身,毫无意外地轻易动弹不得。
唉,早知不掺和什么边春山。荆岫身在梦中,开始反省自我。他幼年一次发病,药石无灵,亲朋大都已准备吊丧。谁知母亲宁氏从哪里听得一个消息,说边春山神明犹在,或许可救。于是她执意带了儿子与娘家仆从车马、金银干粮,一同奔赴。
到得山脚处,却走不动了。荆岫长大后听当年那些人绘声绘色,无不重复同一个细节:
行到山脚,车队前立地缓缓凝出一道冰线。宁大小姐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脸色煞白。她使人抱下一箱金银推过线去,少顷,箱笼迸裂,财宝全数骨碌碌地滚到了线外。
一丝一毫也近不得了。
于是她喝退了车马,遣散了仆从——老奴们使劲阻拦,却挡不住宁氏背起儿子,穿过冰线。
她没有被推开。
其他人全被隔在透明禁制之外,宁氏扭过头一看,有的人眼眶发红,有的人急迫交加。
她轻轻摇一摇头,转过去不看。
她背着小荆岫,朝边春山跪下,前额触碰冰面;然后缓缓起身,走三步,再次跪下叩首。
三步一拜。
当她叩第三下时,昏迷已久,气息微弱的荆岫耸动着胸口,哭出了声。
娇如明玉的女人背对着人群,面对着群山;
她终于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