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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日光大盛,透过纯白的纱帘稀释成莫兰迪式的浅色调,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笼上一层温柔的辉光。宽敞的双人床上被褥凌乱,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顶着一头蓬松黑发的脑袋却深深地陷在柔软的乳胶枕头里,在发丝的掩盖下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虽然只是小半张侧脸,但无论是那光洁细腻的肌肤还是从鼻尖到下颔的完美起伏,都令人毫不怀疑这张脸的主人必定拥有一副天使般的迷人面孔。
      当第19个未接来电的提醒默默出现在手机上又随熄灭的屏幕消失时,的确有一副迷人面孔的睡天使终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纤长到令人嫉妒的睫毛颤动几下,然后半睁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陌生景象让他脸上出现了一瞬的茫然。几秒钟之后,酒席散场后直到睡着前的记忆开始回笼,让秦睿猛地扭过头。
      偌大的房间此刻除了他空无一人。但另外半张床单上些许凌乱的痕迹说明的确曾有一个人和他分享过这张床。
      昨晚不知何时摘下的手表和手机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手机下面还压了一张字条。秦睿拿起来定睛细看,只见上面用漂亮的行楷写了几行小字:
      【上午有董事会,我去公司一趟。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不介意就穿我的。家里的东西随便用,厨房有吃的。】
      秦睿读完,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随手把字条扔回床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不知道是因为昨天在浴室里蒸了太久,还是因为四片胃药发挥了超出药效的功能,他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居然没感觉到任何宿醉后的不适。
      祁森的卧室宽敞异常,看上去显然对房子的原有格局作了大幅改动,床尾后约四分之一空间被一堵半墙隔开,形成一个半开放的衣帽间。秦睿洗漱完毕,在穿着睡衣出门跟穿着祁森的衣服出门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于是动手从祁森的衣帽间里挑了一套最顺眼的换上,抓起手机人模人样地晃出了卧室。
      昨晚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根本没顾得上细看,眼下屋主人不在,正是一窥隐私的好时候。秦睿摸到厨房用自动咖啡机给自己煮了一杯香浓的拿铁,然后端着它四处溜达了一圈。顶楼加上落地玻璃窗的设计让整间屋子都被阳光团团包裹,明媚得仿佛前几天还连绵不绝的阴雨只是一场错觉。屋子里的家具不多,一眼望去每一件都出自大师级品牌。宽敞的空间被打造出大片留白,一人多高的琴叶榕和姿态舒展的龟背竹在以黑白灰为主调的背景中点缀出蓬勃生机。奇怪的是,这个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规整得像个样板间的家,映在秦睿眼里却不缺少烟火味。
      大概是因为他见识过了主人身上有烟火味的那一面吧。
      餐桌上用描金骨瓷盘装了两个不同口味的三明治。从那不太规整的边缘来看显然是手工出品。秦睿嫌弃地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挑了一个就着热咖啡吃了,一边吃一边慢腾腾地翻手机里快要堆爆炸的各种电话和消息。刚翻到一半,一个电话猝不及防地切进来,他手指一抖,不偏不倚正好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秦睿:“……”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纯真无邪的语气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仿佛不敢置信似的沉默两秒,接着传来一连串出离愤怒的狮子吼:“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
      秦睿心虚地把手机拎远,等怒吼声稍稍平息了才道:“抱歉抱歉,昨晚喝多了,不小心睡过了头。”
      理由充分、语气坦诚,堪称十二分欠揍。
      邢克俭隔着电话揍不了他,只好把手边的保温杯砸得砰砰响:“你自己说的每隔24小时会和我联系一次,我从早上到现在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差点以为你真出事了!”
      秦睿心说就是要出事才好。但这话显然不适合说出来刺激邢队长,于是气定神闲地安抚道:“我不是说了嘛,万一出事了就打我给你的那个电话。其他你什么都别管,也别问,安心主持你的大队工作,嗯?”
      “嗯你个头!不行,不管听几遍我都觉得你这个计划不靠谱。还有你给我的号码到底是谁,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警察还让你有信心?”
      秦睿避重就轻地回答:“术业有专攻嘛。”
      他不想说,邢克俭也不追问,又教育了他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秦睿吃饱喝足,想了想又回身进了卧室,拿起祁森留给他的那张字条刷刷刷添了一行,三下两下折成一只纸鹤的模样。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放在玄关柜上的白色纸鹤随着带起的气流轻轻颤动,仿佛振翅欲飞。

      **
      数百公里之外,黑衣黑发的男人端着咖啡独自站在窗前。加厚的双层玻璃挡住了外面的喧嚣,也挡住了自由的空气,屋里的人恍若笼中的困兽,散发出无形的焦躁气息。
      楼下锣鼓震天,穿着华丽的舞狮队卖力地腾挪辗转,狮头上巨大的铜铃眼随舞狮人的动作灵活开合、栩栩如生,引得围观者不时拍手叫好。一楼的大门两旁摆满了庆贺的花篮,礼炮绽放留下的彩色纸屑被风卷起,正好从店招末尾龙飞凤舞的“武馆”二字前飘过。
      一片纸屑脱离大部队,飘飘悠悠撞向一个绿头发的年轻人,被他一把捏进手心,随手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我说天哥,”他伸手拍了拍斜前方男人的肩,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你想进去?”陈越天回过头,“大门不是就在那?”
      “不是!”人声嘈杂,绿毛不得不抬高了嗓音,凑近他耳边吼道,“我是问要在这!里!待!多!久!这、里!”
      陈越天微皱起眉,绿毛却浑然不觉,顾自接着说:“怎么突然说要在深圳开分馆?金馆长他们不来吗?那这里谁负责?总不是翎哥自己吧?我新买的电动车还停在店楼下呢,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
      “你哪来这么多话!”陈越天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翎哥说了只是暂时的,等招到合适的人手就让我们回去。金馆长不是在吗,实在不放心让他帮你把电动车搬进去。”
      “对哦,我现在就给金馆长打电话!”
      绿毛说完就跑,没想到刚一扭头就撞上一个人,被陈越天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顺便叫了一声:“七叔?”
      七叔后退半步,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你好。”
      他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印象,但陈越天显然是认得他的。陈越天把绿毛揽到身后,侧身给七叔让出一条道,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三楼窗前的萧翎朝他打了个不太明显的手势,于是扬起笑脸:“萧总在三楼。”
      两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挡开人群,七叔施施然从嘈杂的人流间昂首穿过,深色暗纹的丝质对襟衫衬得他仙风道骨。绿毛从陈越天背后探出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直到目送七叔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内,这才吐出一句憋了许久的槽:“这谁啊?一把年纪了还骚里骚气的。”
      陈越天:“……小孩子别这么多话,你电话不打了?”
      绿毛一拍脑袋,急急忙忙地跑走了。陈越天趁机远远地朝人群掠了两眼,围观人群中有几张不起眼的面孔和他四目相接,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眼神。
      三楼,萧翎转身离开了窗边,朝推门而入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迎上两步。方才独处时那股焦躁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如潮水般向后退却,只留下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大约是逆光带来的压迫感,七叔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样,办的还算热闹吧?”
      “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有没有这些形式不重要。”
      “哎,怎么能说不重要呢?新店开张总要庆祝一下讨个好彩头,吉利嘛!”
      萧翎哼笑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动手沏了一杯茶递到七叔面前。
      茶是好茶,一沏下去就满室生香。只是对着面前这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七叔喝起来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抿了一口就放下茶杯道:“再说,这也是你粉墨登场的机会。我已经联系过了,晚上几个老伙计都会过来,算是正式给你接风洗尘。”
      萧翎不冷不淡地说了句:“有劳了。”
      他瞳孔漆黑、面色冷峻,看人时总给人一种心底的秘密都被洞穿的错觉。七叔扭头咳嗽了两声,顺势朝身后的黑衣男一招手,接过黑衣男递来的纸质文件袋交到萧翎手上。
      “手续都办好了,你看看。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能做到的,七叔一定满足。”
      文件袋里是厚厚一叠A4大小的纸,用夹子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是一家完整的公司资料,从营业执照到公司章程一应俱全。萧翎粗略翻看了一遍,似笑非笑地抬起眼:“8000万?”
      “哎呀我劝他们大方一点……虽然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手头都紧,但一家人嘛,钱放在谁口袋里不是一样的?就每人出了2500万,我呢个人再追加300万算是送给你的见面礼,这样三家公司加起来总注册股本正好8000万,凑个整嘛。”
      “我以为凑一个亿才叫凑整。”
      七叔:“……”
      他吃不准萧翎是玩笑还是讽刺,只得打个哈哈道:“我们几个老伙计可都是全心全意帮你的。只是毕竟年纪大了,总要为自己留几个养老钱。”
      “没记错的话你比我父亲的年龄还要小一些,现在谈养老是不是早了点?而且说到养老——”
      萧翎顿了顿,明明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动,周身气场却陡然一变。
      “有一个在华尔街当高管的儿子,还需要操心将来养老的问题?”
      七叔端茶的手一抖,两滴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让他的脸孔一瞬间扭曲成一副狰狞模样。刹那间他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少年时代还略显青涩的萧翎和眼前这个高大成熟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他想起那个初见的午后,十几岁的萧翎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只有五个字——“虎父无犬子”。那时他便感觉到自己或许无法驾驭这头蛰伏的小兽,而如今,他又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在经过二十年的时光积淀后,能够驯服这头逐渐亮出獠牙的猛兽?
      萧翎无声地扬起嘴角,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放心,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对吧?”
      七叔擦净手上的茶渍,抬眼看了他两秒,斟酌着开口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
      “我明白。”
      萧翎抬起手掌,很轻,却很坚决,令七叔一下子噤若寒蝉。
      “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你们也是。”
      他说着随手将资料扔到茶几上,曲起指关节有节奏地扣了两下。七叔的脸红了又白,终于还是深吸口气,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当然,我们绝对带着十足的诚意。如果你不满意,我再回去跟他们商量下。”
      萧翎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一句话也没说,但这份沉默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七叔暗暗咬牙,面上却分毫不显,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朝他微微倾身道:“你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楼下依旧是欢声笑语、锣鼓震天,然而稀薄的空气如同层层水波,将那些欢乐的声音统统屏蔽在外,偌大的室内只听得到七叔那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嗓音。
      “当年声哥来这里的时候,周月红带着女儿留在了老家。声哥出事后,周家的动向一度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周月红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就没露过几次面。这次因为你托我打听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把女儿送去了国外,还改了姓。要不是这次她碰巧从香港入境,我们的人觉得照片和名字有点眼熟,还真找不到她。”
      他露出一个有些邀功意味的笑,没想到萧翎一言不发,只得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佯装喝了两口润润喉。
      “我记得她比你大吧?算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姐姐。不过我们跟在声哥身边那么多年很少听他提起这个女儿,倒是经常说起你。有一次你一百米短跑破了学校记录是不是?声哥连着好几天都把这件事挂在嘴边,逢人就夸,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要见她。”
      七叔刚要起飞的笑容戛然而止,眼尾的皱纹来不及收回去,与微张的嘴唇共同构成一个略显狰狞的滑稽表情。
      他斟酌着道:“——不是不让你见,但现在这个时机……不合适吧?”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怕我们两人争权夺位不合适,还是怕当年你们做过的事暴露出来不合适?”
      “!”
      没等七叔开口,萧翎再次摊开手掌,那张俊美到令人心生敬畏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刚才说过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所以也请你开诚布公地告诉我,她掐着这个点回国,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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