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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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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相信吗?”雷舜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拍了拍桌子,“他前脚告诉我那是两个对他‘十分重要的人’,后脚就对别人说那是他私奔的三舅舅跟小姨子,还说我们是在找当年被他们狠心抛弃在那里的小侄子!”
他不知不觉拔高了嗓音,饶是在一片昏暗的环境中也引来不少侧目。祁森抬抬下巴示意他喝口水冷静一下,一面皱起眉道:“……按这个辈分来排,应该是表弟才对吧。”
“我不知道。”
雷舜摇摇头,他的普通话总带着奇怪的口音,唯独这四个字说的字正腔圆:“他对每个人说的故事都不太一样,而且他们有时候会用方言交谈,我听不懂。”
说话间服务生将一打科罗纳啤酒送了上来。雷舜一口气干掉半瓶,祁森却不急着喝,拇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好一会儿才说:“然后呢?你怎么回来了?”
雷舜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他说要去找女朋友,我总不能再死皮赖脸地跟去吧?”
祁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明晃晃地写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个字。雷舜虽然舌头不太灵,眼睛可没毛病,当即愤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既然这么担心,不如自己去24小时贴身保护他。”
祁森心想我要是有你的脸皮还用得着你?雷舜“啧”了一声向后靠上椅背,把玩着手里的酒瓶道:“再说轮得到你操心吗?他不是还有个青梅竹马无微不至的哥哥?”
“想想你大哥。”
“那不一样……!”雷舜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高兴就好。明天我再去找他,顺便帮你打听下女朋友的事是真是假,怎么样?”
祁森不置可否,五指抓住瓶口送到唇边却又停了下来,目光越过雷舜投到远处霓虹灯后光线无法照亮的阴影里。
雷舜一边喝酒一边打量他的神情,正要开口说什么,祁森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雷舜下意识地探过头,不由得“咦”了一声。
祁森把手里的酒瓶推到一边,伸手按下接听键。
片刻之后,他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扔下一句“我有点事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一头雾水的雷舜“哎——你——我——”地愣在原地。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有了点要停歇的迹象,从淅淅沥沥的雨帘变成了迷蒙的雨雾,将都市的夜色轻柔地包裹其中,让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祁森赶到酒店的时候,秦睿正窝在酒店大堂的三人沙发里,低头揉着眉心。紧挨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个看上去三十后半,身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正倾身将手搭到他背上,一副关切的神情。
祁森大步流星地踏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视线掠过秦睿背上的那只手落到女人胸口别着的金色胸牌上,迈开长腿往两人面前一站,下巴微扬,语气不容置疑:“有人让我来接你。”
晚上10点,筵席早已散场,饕餮食客们如退潮的海浪没入城市的大街小巷,开启各自夜生活的下半场。少了人来人往的喧嚣,12米的层高让宽阔的酒店大堂显得愈发空旷。不远处前台值晚班的姑娘们向这边行来好奇的注目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秦睿一边揉着眉心一边缓缓抬起脸,视线从笔直的裤管一路向上攀过海蓝色小牛皮皮带和衬衣上的手工贝母纽扣,落到那两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哟,祁总裁,怎么那么巧?”
他的声线本就迷人,此时此刻因为醉酒而显出几分沙哑,加上尾音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好端端的一声“祁总裁”莫名就多了几分色气,霎时让被叫的人喉头一紧。
祁森握拳清了清嗓子,走近两步半拽半抱地将人从沙发里一把拖起来:“走了。”
秦睿没骨头似的伸长手臂搭上他的肩,毫不客气地将一头湿漉漉的短发搁进他颈窝里,迎面而来的冲天酒气让祁森不由得皱起眉。
“怎么搞成这样?你喝了多少酒?”
秦睿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半阖着眼转向一旁的餐饮部经理——也就是先前一直陪着他的套装女人:“我们开了几瓶酒?”
中途进去敬过一轮酒的餐饮部经理瞥了一眼祁森,脸上满是关切的忧虑:“白酒12瓶,红酒20瓶,还叫了8箱啤酒。你们一桌8个人,这些酒确实不算少了。”
酒局上常用的白酒不外乎53度的茅台,52度或者68度的五粮液。不管哪种,一般都是一斤一瓶,12瓶就是12斤,平均下来每人喝了1斤半,这还没除掉纯喝红酒或者啤酒的人。祁森不知道秦睿的确切酒量,但从他见过的几次表现来看,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千杯不倒的类型。
酒桌上的事,实在不是一句“少喝点”就能够控制的。祁森心里明白像秦睿这种人精,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喝成这样,所以也没多说什么,扣在他腰上的五指紧了紧,在他耳边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去。”
秦睿在外人尤其是女人面前向来风度翩翩,临走前还不忘朝餐饮部经理摆摆手感谢她的照顾,叮嘱她夜深了回家小心。祁森跟着颔首致意便带着秦睿果断转身。秦睿一边问“景天呢?他怎么没来?”一边踢踢踏踏地拖着步子跟着祁森往外走。他身高腿长,挂在人家身上简直不能更累赘,却偏偏心安理得地不肯多出半分力,十几米的路程差点走成万里长征。好在祁森来时图方便,直接将车横停在了大厅的旋转门外。等好不容易挪到车边,他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将某人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瞥了一眼道:“把安全带系上。”
秦睿充耳不闻,单手支腮靠在车门边有气无力地揉着眉心。此时已是仲秋,早晚温差大到像是两个季节,秦睿却只穿了一件高定衬衣,上面星星点点尽是雨水的痕迹,随着体温不断蒸腾出潮湿的热气。
大厅里灯火通明,这一处小小的车厢却只有些许光亮,映得两人都表情模糊。祁森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突然解开自己已经系好的安全带,“咔哒”一声脆响在无人开口的寂静中就像是一根被突然拨动的弦。秦睿敏感地一抬眼皮,正好与倾身过来的祁森四目相接。
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灼热的呼吸连浓厚的酒精都压制不住,相互纠缠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秦睿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纤长到令人嫉妒的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让人联想到花丛间受惊的蝶。祁森一错不错地凝视他,背后是冷冽秋雨和沉沉夜色,唯有侧方一点光亮映照进他眼里,仿佛黑暗中一簇跳动的火苗。
他的唇边倏然勾起一点笑。真的只是一点,稍纵即逝,仿佛还未点燃就熄灭的火苗。
滋溜——安全带扣被人从一头拉住,接着啪嗒一声滑进插销里。
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从秦睿鼻尖层层叠叠地涌过又悄然退却,一切都快得像是黑暗催生的错觉。
但很快他发现这不是错觉,因为祁森紧接着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当作盖被仔仔细细地盖在了他的两边肩膀上。
秦睿:“……?”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祁森坐正身体,踩下油门驶离酒店,金色光影在身后迅速倒退,最终浓缩成偌大都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光斑。
“你吃饭的地方是漏雨吗?怎么会淋成这样?”
祁森一边说,一边顺手打开车内空调,调节到一个偏高的温度。
秦睿仍旧维持着单手支腮的姿势,呼吸间都是祁森外套上那股独特又好闻的气味,闻得他几乎有点心猿意马。
“没漏雨。刚才景天问我在哪里,我一时想不起来就出去看了看酒店的招牌。”
祁森又好气又好笑,经过两个红绿灯后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两下:“别睡。”
“……”
“睡着了可没人搬你。”
秦睿勉强将眼皮撑开些,眼神流露出不满:“景天呢?”
“他说有事走不开,所以才拜托我来。”
秦睿嗯哼一声,耳朵里听见祁森紧接着问:“我听说你今天原本有别的安排?”
“是啊。”
他伸手掩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一边抬起食指揉掉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一边继续道:“可惜临时出了件大事——李行长要走了。”
“李德光?”
秦睿努力掀起眼皮给出一个懒洋洋的笑。从那个表情来看,如果不是因为懒得动,他大约还要再配上一个比心的手势。
他们口中的李德光任职于当地某国资银行总行,即便在高档金融圈里也属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种。更难得的是,这位李行长有钱有权不好女色,唯一算得上缺点的缺点就是贪杯,而且酒量惊人。坊间传言这位行长曾经放话说他手里还捏着二十亿的贷款额,谁能把他放倒他就贷给谁。
和李德光吃完饭还能谈笑风生的人只有两种,要么酒量过人,要么手段过人。很显然,秦睿并不是前者。
祁森顺势问道:“新行长呢?”
秦睿突然朝他凑近:“想知道?”
他的动作幅度其实不大,但酒气裹挟着他发梢间被雨水浸润的湿气霎时杂糅成细密的雨雾,越过中线侵入到祁森那一边。祁森喉结一动,过了半秒才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回原位,顺便把滑落的西装重新给他盖好。
“憋着,别说。”
“……你怎么那么讨人厌?”
“想想是哪个讨人厌的大半夜还跑过来接你这个醉鬼。”
“谁醉——”秦睿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不对啊,何景天吃错药了?居然敢劳你大驾?”
“又不是第一次。”祁森顿了顿,淡定地补上一句,“下次你可以直接打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微微的心虚,因为他被迫送秦睿回家的第一次不但称不上愉快,而且结局还十分微妙。但秦睿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前半句,嗤笑一声道:“这算什么?对合作伙伴的诚意?”
“你也可以当作是对朋友的关心。”
“我更愿意相信是我的魅力。”
“那就当是因为顺路吧。”
秦睿:“……”
祁森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然而光影变换,把一切都模糊成酒后的错觉。车厢里的温度太宜人,秦睿不知不觉偏过头,拉长的侧颈线条优美而流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祁森不得不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你淋了雨,最好回家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秦睿差一点就睡过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泡澡有什么麻烦的?”
“萧翎不在。”
祁森一脸莫名其妙,秦睿则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样子半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人眼神交流半天无果,秦睿只得啧了一声,纡尊降贵地开口解释:“没人放洗澡水。”
“!”祁森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秦睿眯着眼冲他一笑,显然对自己在家时的十级残废作风没感到半点不妥。他扭头去看窗外,路灯一杆一杆往身后掠过,昏黄的光线交错在他脸上打出移动的阴影。祁森不再开口,他却不那么想睡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跟萧翎联系一下,一面两眼放空地盯着车窗玻璃,直到街景变成熟悉的小路,却不是那扇熟悉的大门时才反应过来。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秦睿抬起半根手指,象征性地指了指窗外:“我们这是要去哪?”
祁森头也不回:“把你卖了。”
秦总裁皱眉深思五秒,十分严肃地讨教:“一口价还是论斤算?”
祁森一言不发地拐进地下车库泊好车,一手把他拖出来,一手干脆利落地甩上门,终于给出答案:“按器官。”
那嗓音磁性迷人,愈发显出语调凶残冷酷。秦睿于是配合地抖了两抖,两手一伸攀上他的脖子朝他无辜又无赖地那么一笑——祁森还能计较什么?只得搂紧了这只树袋熊吭哧吭哧地往电梯走,一路把人运进自己位于顶楼的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