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不可挡》长夜无痕

36、第三十六章

　　雨声嘈嘈切切，仿佛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唯有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破开雨雾，一词一句清晰响起在耳畔。他说话时的节奏十分独特，尾音微微弥散，像是被风吹落的海棠。即使不听那精心组织过的动人言词，单是这华美的音色也足以令人沉迷。
　　他的提议说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祁森认真听完，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不冷不热地道：“既然这个项目十拿九稳，你又何必找我来分一杯羹？”
　　“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赚才开心。”
　　祁森摆出“你再胡说八道”的嫌弃脸，秦睿清清嗓子，讨好地说：“项目真的是好项目，开张吃三年不说，有了这份业绩，以后走到哪里都吃香。要不是看中祁总你的团队，我也舍不得拿出来和你分享。”
　　“‘分享’？”祁森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突然露出一点玩味的笑，“难怪人家都称赞秦总年轻有为。”
　　话尽于此，所有谜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秦睿艺高人胆大，手下连个对口的科技公司都没有就能把政府投资的大数据项目谈得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他突然上门骚扰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跟付国斌抬杠。就连合作开发26号地的提议也不是什么出于诚意的让步，而是为了把两人绑定在一起，增加合作的筹码。
　　他这样深谋远虑，饶是祁森也不禁背后一凉，暗想幸亏多年来两人并非真正的敌对关系，否则还不知明里暗里要吃他多少的亏。
　　秦睿瞥他一眼，似看穿他的想法又似毫无所觉，催促道：“祁总意下如何？”
　　这笔买卖不亏，祁森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秦睿不找上他，他也打算找上秦睿。两人讨价还价一番，眼见一壶热茶喝到见了底，秦睿抬腕看表，对他道：“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边走边谈？”
　　回去的路上祁森主动揽过了开车的活。秦睿乐得轻松，一上车就从后座捞了个抱枕舒舒服服地窝进副驾驶室，半闭着眼睛道：“二八开会不会太黑了祁总裁？我的土地保证金押在那里也是要付利息的。”
　　“地是你自己拍的。我也不是非要做云帝城二期。”
　　秦睿不满地扁扁嘴：“那行，你不做云帝城二期，我也不入股爱华科技。给我500万介绍费，我替你牵线，其他的你自己争取。”
　　两人都十分清楚这项目少了秦睿是万万拿不到手的，祁森无奈道：“难道我今天没有功劳？”
　　秦睿闻言震惊地斜觑他一眼，那表情就差没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喊负心汉。
　　祁森自认是个正常人，不能跟戏精一般见识，只好对戏精举手投降：“行行行，十分感谢秦总今天的精心招待。不过，如果真的要做云帝城二期，必须由博瑞操盘。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能拿到净利润的两成，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
　　“嗯……？”秦睿用食指点点下巴，偏头疑惑地看着他，“明明是我的地，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是你让给我一样？”
　　没等祁森开口，车载屏幕突然随手机铃声凭空亮起，显示来电为一串没有录入姓名的陌生号码。
　　祁森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秦睿倒是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按下了车载屏幕上的接听键。
　　“喂？”
　　声音是通过蓝牙播放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天气影响，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都是一片嘈杂，能听得出似乎有人走动交谈，但并不真切。秦睿正要伸手挂断，嗡嗡的杂音忽而一收，陡然转成一声凄厉的哭喊：“秦总！求你救救我秦总！”
　　车载音响的效果委实太好，秦睿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脏都随着伸出的那根手指抖了两抖。祁森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就听哭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谁强行捂住了嘴，紧接着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男人带笑的嗓音：“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
　　虽说带着笑，但那语气听上去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
　　“还好现在是大白天，不然我还以为遇上了冤鬼索命。”
　　秦睿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从电话那头听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他在开口的同时十分从容地从前座储物盒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一边按下录音键一边面不改色地接着说：“不过冤鬼索命也讲究前因后果。我跟你只见过一次面，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哪怕我长得帅，也不必这样死缠烂打引起我的注意吧，陈、谯、海、先、生？”
　　电话那头的陈谯海低沉地笑了一下：“听秦总的口气，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小情人？”
　　“喂喂，别给我乱找情人啊。我的二十万微博粉丝老婆会暴动的。”
　　陈谯海静默两秒，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飘过他的心声——大约介于“什么鬼”、“真不要脸”和“这人有病”三者之间。
　　祁森作为一个三观加性格都相对正常的旁观者，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某人收敛一点，至少别让人恼羞成怒。谁知道话还没出口，陈谯海已经冷冷一哼，道：“既然如此——”
　　少年的尖叫声再度响起，同时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不怀好意的低笑。
　　这幅场景不需要画面就能让人明白电话那头正在，或者说即将发生什么。秦睿脸上的笑容敛了一些，但仍是那副懒洋洋不愿动弹的模样，看不出有半点担心。
　　片刻，陈谯海的声音重新响起：“想必秦总也不在乎让他多受点委屈了？”
　　“我和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说的好像是我害他受罪一样？”
　　“谁让你当初要英雄救美？”
　　秦睿一时无语，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当初怎么就手欠给了那小子一块手帕呢？说来说去还得怪姓祁的不请自来，害他多喝了两杯酒，不然也不会撞见那个被打破头的倒霉少爷，更不会遇见牛皮糖一样的陈谯海。
　　祁森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腹诽，碍于电话还在通话中不好开口，只得无奈地瞪了他两眼。
　　秦睿叹了口气：“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他。”
　　“放心，我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想和秦总再见一面而已。只要你来，我保证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只是见一面的话你直说不就行了？我们现在就把时间地点定下来，我也好调整行程。”
　　“秦总这样爽快真是再好不过。过几天我会派人来接你，麻烦秦总提前把时间腾出来。至于地点……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最后两个字黏黏糊糊，仿佛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令人浑身不适。秦睿挂了电话，车里复归宁静，只剩雨声唰唰来自四面八方。祁森算了算剩下的路程，问：“你打算怎么办？”
　　秦睿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招惹人家了？”
　　秦睿万分委屈：“我就见过他一次。”
　　祁森表示十分怀疑，然而秦睿笃定道：“真的，就只有和你一起的那一次。”
　　他没说出口的是，因为陈谯海看他的眼神实在太露骨，所以他酒醒后专门找人调查了一下对方的背景，打算找个机会把这个闷亏给补回来。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去找人家麻烦，麻烦已经先找上门来。
　　只见过一次面就能让一个男人这样念念不忘，确实是麻烦精本精没错了。祁森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是十分克制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出谋划策的严肃脸：“不管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对你显然没安好心。如果你问我，我建议你就当没接过这个电话。”
　　秦睿诧异道：“不管我的小情人了？”
　　“那你是打算拿自己去换？”
　　秦睿立刻摇头，又补充道：“可是不换我良心不安啊……你看至少陈谯海就这么觉得。”
　　“别装了，这么拙劣的苦肉计也就骗骗三岁小孩。退一步讲就算他真是被迫的，陈谯海难道会坐等你良心发现？他嘴里说明天下午，说不定早就派人蹲在你公司，等你一回去就直接把你绑上车。”
　　“啊，那怎么办？”秦睿兔子般抖了两下，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祁总裁你可要保护我啊！”
　　祁森瞪了他一眼：“你认真点。平常玩玩失踪就算了，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关心你的人想想。”
　　秦睿悻悻地放开手，拖着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比如祁总裁你吗？”
　　“比如你那位会打电话来问我要人的哥哥。”祁森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至于我，当然也不希望前脚把资金投下去，后脚就发现合作方的老总被人抛尸街头。”
　　“……你对我国的法治稍微有点信心好吗？”
　　“他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你，背景一定不干净。既然你录了音，我想你肯定想好了对策。只是兔子急了也咬人，不管你打算怎么处理，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秦睿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样关心我我好感动啊。”
　　那语气里分明连点感动的渣渣都没有。祁森不由得暗想这混蛋真是被人给宠坏了，怕是别人把一颗心剖开放到他面前也不会多看两眼。等到了博瑞大厦，祁森径直将车驶入地下车库，秦睿刚爬进驾驶室，祁森突然抓住车门，俯身将头探进车里面问道：“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距离突然拉近，空气里的潮湿感随祁森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秦睿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怎么？”
　　“没什么，只是最近雷舜总对我抱怨说你不理他。”
　　秦睿哈哈一笑：“没有的事。告诉他我随时欢迎。”
　　车门随着尾音砰地一声关上。等黑色路虎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祁森掏出手机给雷舜打了个电话。
　　“我需要你帮个忙。”

　　事实证明祁森的预感没有错。因为当天晚些时候，雷舜反馈说他被秦睿带着莫名其妙地在某条路上转了一下午。秦睿还塞给他两张和真人一比一大的半身照，让他挨家挨户地去问沿街的商户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这两个人。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梳着90年代的大背头，穿着标准的西服三件套，容貌不能说多好，但看上去勉强也算斯文。女的大约三十来岁，相貌平平，眉眼一看就不是好惹的类型。问了一路，商户们纷纷摇头说不知道，秦睿脸上却不见半点失望，还颇有闲情地走一段就找家店坐一会儿，比着照片和人家家长里短地闲扯一通。雷舜虽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但也看出来秦睿今日的举动不同以往，绝不是单纯的胡闹，于是偷偷找了个机会把照片拍下来发给祁森。
　　办公室里，祁森正在听董伟汇报分公司的人事调动，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顺手点开瞥了一眼。几分钟后他突然抬手说“等等”，然后抓起手机大步走出门外，留下董伟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片刻，祁森折返回来，沉着一张俊脸朝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就这样吧。”
　　董伟：“……”就哪样？我做错了什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他当然不敢问出口，只是离开前趁祁森点开微信的功夫偷偷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可惜只隐约看到一张疑似照片的图片。就在他不无遗憾地退出去转身把门带上时，图片下方弹出了一行新的对话框，里面只有两个字：是她。
　　祁森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机揉了揉拧起的眉心。
　　回复是何景天发来的。和他猜测的一样，那张女性照片上的人正是周月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近二十年前的周月红。
　　落地窗外，连绵不断的暴雨仿佛一张从天而降的网，将熟悉的城市箍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