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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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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整座S市都被凄风苦雨所笼罩,仿佛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祁森挺直了脊背坐在主任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分神瞟了一眼玻璃幕墙外阴沉的天色。从凌晨开始飘起的细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半掩的门扉间依稀可以听到走廊尽头狂风钻过窗隙的呜咽。然而与外面的萧瑟清冷相比,此时此刻眼前这方寸之地的气氛十分融洽,几乎让他怀疑这里坐着的两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两个了。
平日里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笑着说:“想不到秦总年纪轻轻,竟然也对传统文化颇有研究。”
祁森的视线于是跟着一起落到那个被夸奖的对象身上。由于位置的关系,他只能看到秦睿的大半张侧脸,就见那浓黑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唇边露出个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害羞的笑容:“一点爱好而已,谈不上研究,只是觉得老祖宗的东西就这样失传了实在可惜。前年文化局搞的那个非遗传承活动我还报名了呢,可惜没被选上。”
这话一出,被称作黄主任的中年男人几乎两眼放光:“哎呀那个活动就是我在局里的时候安排的!”
祁森插口说黄主任在文化局工作时成绩斐然、有目共睹。如今的高新区经济形势一片大好,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差点老城区的文化底蕴,以黄主任的经验和能力必然能一展宏图。秦睿跟着附和,又将话题拉回文化局陪他好好追忆了一番昔日的丰功伟绩。于是等到两人告辞时,黄主任罕见地亲自起身将两人送出办公室外,表情堪称和蔼,让刚巧来送报告的下属大跌眼镜。
楼里人多眼杂,两人一前一后从走廊穿过,谁也没有开口。祁森落在后面几步,看着一身黑西装在纯白背景中将前面的男人勾勒得愈发身高腿长。也不知道他脸上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一路上回头打量他的无不例外地红了脸。好在走廊很快到了尽头。两人走下楼梯,祁森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撑开手中的长柄伞,率先开口道:“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秦睿微微侧头,一边和他并肩步下台阶,走向正门前的一排停车位。两人出发时是直接坐的秦睿车从地下车库走的,祁森没当司机,便义不容辞地承担了撑伞的义务。
伞面很宽,但要容纳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点勉强。祁森将伞面又朝秦睿的方向倾过去一点,没什么表情地说:“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功课。”
“那是。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祁总裁你这位引路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车边。秦睿今天开了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与他平日的高调作风大相径庭。祁森一言不发地打着伞,直到秦睿关上驾驶室的门才绕到另一边坐进去,顺手把湿漉漉的伞往后座一塞,仿佛不经意地问:“怎么换车了?”
秦睿启动车子,单手支在车窗边,扭头望向他:“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我在你眼里是那种连闲聊都不会的人?”
“是不屑。”秦睿想了想,唇角悄悄往上勾起一点弧度,“‘你们这些凡人也配和我说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祁森盯着他唇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见你不是凡人。”
秦睿瞪大眼睛,下一秒扑哧一声,捶着方向盘大笑起来。祁森本该皱眉,却不知怎么的胸口一松,萦绕在他心头一上午的异样感顿时烟消云散。这才是他熟悉的秦睿,而不是早上和他一道出发时那个坚持要自己开车,彬彬有礼又思虑周全的合作伙伴。
秦睿笑够了才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大门,一边转弯一边说:“那么敢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祁总裁共进午餐,聊表谢意?”
祁森瞥了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这个点?”
“从这里开过去一个多小时,刚刚好。”
祁森心道原来如此,这人认真起来时的确礼数周全、滴水不漏,难怪以他这兴风作妖的劲在圈子里依旧风评极好。他回了句“有心了”,秦睿便径直拐上岔路。由于忙着开车,自然没发现祁森说完之后就面不改色地给董伟发消息,叫他取消中午预订的餐厅。
两个大男人坐在车里,车内外的温差让前挡玻璃逐渐蒙上一层雾气。秦睿伸手打开空调,顺便调大了一点广播音量,一首伤感的情歌便通过电波流淌而出,正适合车窗外阴沉的天色。
也许是副歌的部分实在太撕心裂肺,祁森听不下去,主动打破沉默道:“可惜今天天气不好。”
“是啊。这种天气——”
秦睿十分自然地接腔,一边突然加速越过前方的红色伊兰特和银色Q3,接连变换两个车道后赶在红灯前一秒顺利杀出重围,然后接着说:“还是待在家里喝茶看书最惬意。不过和祁总裁有约,刀山火海我也来。”
“看不出来这个项目对你这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项目,是你。”
他说起这种话简直信手拈来,眼角眉梢似乎都盛满了绵绵情意。祁森忍住想教训他一顿的冲动,皱眉嫌弃道:“你这一套还是留着对别人说吧。”
“对别人哪用得着这一套?”
秦睿说着瞥他一眼,唇边漾开一抹笑,明媚得仿佛连阴云都破开了一个角,满眼都是金色的阳光:“而且我从来都只说真话。”
“我真同情付小姐。”
“哪个付小姐?”
说话间信号灯终于变绿。秦睿将车头从长长的队伍里拉出来,一脚油门轰上去成功插进一辆正慢吞吞起步的小车前方,不多不少正好卡进虚线即将变实的地方。
“——付安安?”
“看来是我误会了。”祁森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这得怪秦总裁你不分男女都是那一套,不是吗?”
他扭头看着秦睿,一张俊脸看不出喜怒,唯有眼神流露出三分嘲讽两分不屑,正是秦睿最熟悉的那种表情。
换了别人,这天大概就被聊死了。但秦睿不是别人,听祁森这样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受教地点头道:“祁总裁教训的是。回去我一定记得教一教安安,为祁总裁你单独开发一套。”
祁森冷冷道:“我对付安安没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
秦睿本来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等了半天对方连个反应也没有,好奇地往旁边一瞥,就见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他先是吃了一惊,继而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问:“呃,不会是欧阳晴吧?我和她只吃过几次饭,况且她对我也没有那个意思——”
祁森不说话,秦睿的大脑一边高速运转,一边又接二连三地抖出一串名字:“莫小可?李丹妮?姜语?董燕燕?赵均岚?——均岚就算了,她可不像你会喜欢的类型。”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祁森的脸色就黑一分,此时已经宛如锅底,连说话都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秦总可真是知己遍天下。”
秦睿哈哈一笑:“放心,也有很多人把祁总你当作梦中情人。”
“……”
“所以祁总真的不透露一下?毕竟我打算今后继续仰仗祁总,一不小心夺人所爱就不好了。”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自信?”
秦睿不回答,只冲他甜甜一笑,正是他最拿手的那种——仿佛一只白胖胖、毛茸茸的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过来,让你明知道它可能会故意使坏,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抗拒那软乎乎的肉垫的魔力。
雨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一些。祁森移开视线,注意到秦睿将车驶入了上绕城高速的匝道。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顿时对目的地有了几个明确的猜测。车里的广播节目在一阵聒噪的闲聊后换上了一首轻快的歌,富有节奏感的旋律填补了沉默,制造出一种少有的平和氛围。
不知是不是受到气氛的感染,秦睿闭上嘴,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他不说话的时候唇角似乎也噙着笑,脸颊边一个小酒窝隐隐绰绰,愈发凸显出侧脸线条精致,每一寸都恰到好处,仿佛曾被神亲自眷顾。祁森还是第一次不带任何情绪地正眼打量他,秦睿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了个够,半晌唇角一勾,吐出两个悦耳的音节:“到了。”
目的地却不是祁森去过的那些地方,而是一个看似十分普通的农庄。
祁森不是挑剔的人,一言不发地下车跟着秦睿往前走。等绕过两个弯,突然眼前一亮,透过刻有云纹的月亮门洞赫然出现了一座精巧的园林。
祁森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去过的好地方不说太多,但也绝对不少。更何况他手下经营着房地产业务,对园林造景这一块必然比一般人更加了解。这座园子从第一眼起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不仅仅是因为它在自然条件的限制下几乎完美复刻了典型的江南景致,更因为它营造出的独特氛围——于中式的精巧中融合了日式庭院的疏旷,几乎称得上大师级手法。
秦睿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男人,不出意外得到一句肯定的评价:“有点意思。”
两人挤在一柄伞下,伞外是斜风细雨,愈发衬出伞内温暖宁静。等进入抄手游廊,祁森收了伞,耳朵里听见秦睿以罕有的正经语气说:“商业变现大概是艺术最大的困惑。这座园子很美,但这种美却没法移植到生活中。即使身为建造者,我们在造房子的时候首要考虑的也是买房者的喜好,而不是艺术性。”
“因为我们是商人。”祁森跟在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这样回答,“如果一种艺术不能变现,那就注定它只能曲高和寡。而这世上大部分都是下里巴人。”
秦睿笑了笑:“可人们却热衷于法式园林。”
祁森也不禁跟着发出一声哼笑。房地产业看似门槛极高,实际操作起来却比其他行业更加简单粗暴。近年来各家地产出品的房子外观都大同小异,景观设计也清一色地以“法式”、“皇家”作为噱头,说白了就是业内的设计单位换来换去就那么几家,策划和文案跳槽来跳槽去也还是那么一群,而日益高涨的房价要有人买单,必然要切中最迎合购买者心理的要害。
独门独院一般人不敢奢求,但谁心里还没有个上层梦?
“先前华晟拿走的那块地,如果打造成城市里的中式院落群,绝对会是流芳百世的作品。”
“别墅去化太慢,华晟的资金链吃不消,他不会冒这个险,最稳妥的做法还是高低配,在南侧设计几栋联排过过瘾。”
“付国斌这次的合作伙伴正是以设计见长。他准备了这么久,说不定就是打算剑走偏锋、一鸣惊人呢?”
“以华晟的操盘能力?我很怀疑。”
秦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话要是让人听见,我的罪状又要往上加一条了。”
他说着停下脚步,一直无人的长廊里出现了一位穿着及膝旗袍的妙龄少女。那少女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的,款款行了一礼后就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两人引到一个分岔处,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走下台阶,祁森自觉撑起了伞,与秦睿并肩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门边墙上挂了一块同色方形木牌,上面是黄铜制的“醉月间”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又是一处院落,另一名穿着旗袍的少女等在屋檐下,将两人引入屋内落座后倒上热茶,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替两人掩上门。桌上已经摆了小菜,样式精巧,色香味俱全。祁森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最后将目光移向窗外,一株硕大的芭蕉立在窗边,淅淅沥沥的雨珠在翠绿的叶面上不断滚落,正是一副“雨打芭蕉”的绝妙意境。
“看得出来你为这里花了不少心思。”
“是花了不少心思。”秦睿抿了一口热茶,一边伸手示意他先用些小菜,一边笑道,“不过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起初他只想为自己造个园子,造到一半发现自己是个俗人——孤芳自赏寂寞难耐呀……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算是半开放吧,只接待一些亲朋好友。”
“我还以为你带我来是为了炫耀你麾下的景观大师。”
“当然不是,是为了感谢祁总的倾囊相助。再者,也是为了向祁总取经。”
“哦?”
话到一半,紧闭的门扉被打开,有人传菜进来,一盘接一盘的热菜将不大的桌面盖了个满满当当。
秦睿暂停了话题,向他介绍起哪道菜是这里的特色,哪道又用的什么好原料。等祁森每样都尝过一口,才继续道:“你那个云帝城项目口碑非常好,我记得当时还有许多人问会不会开发二期。没记错的话是去年11月交付的吧?”
祁森点头:“当时确实有开发二期的打算,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地块出让就搁置了。”
秦睿勾唇一笑:“你现在有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浮夸,反倒透着一股少年般的狡黠,配上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简直令人无从抗拒。
好在祁森对眼前这人有种本能的防备,瞬间反应过来:“26号地?”
从位置上来说,大秦拍下的26号地处在博瑞开发的云帝城斜对角,中间隔了一个十字路口,作为二期选址不能说特别理想,但也不是不可行。但土拍会上,祁森没有卯着劲儿把26号地拍下来,主要原因却不是这个。
“错过了节奏,市场不一定买账。而且目前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付国斌手里那块地上,你费尽心思为他造了那么大的声势,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一点打算。”
秦睿“有呀有呀”地连连点头,特别真诚特别无辜还带一点点委屈地道:“我一开始就打算跟你合作,第一次见面不就说了嘛。”
祁森赫然想起这人第一次闯进他办公室时好像的确说过,认真算起来居然反驳不得,只得垂眸抿了口热茶发出一声冷哼。
秦睿殷勤地取了两只生蚝到他碗里,又单独夹了一筷子递过去:“你不是爱吃海鲜吗?来,啊——”
生蚝是早上刚刚空运过来的,新鲜肥嫩。秦睿今天许久没作妖,祁森一时不察被他得逞,只得闭紧了嘴嚼吧嚼吧咽下去,末了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八开,我把原班人马带过来做云帝城二期。”
秦睿盯着那个手枪一般的“八”,暗自腹诽果然是把枪,还是把黑得不能再黑的黑枪。
他索性没接茬,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阵菜,这才抬头瞥了祁森一眼,道:“爱华科技应该快孵化了吧。”
祁森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他两眼,表情不善:“你这包打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秦睿托腮作娇羞状:“人家关心你嘛。”
祁森:“……”
爱华科技并不是博瑞的下属企业,而是由祁森以其他方式控股的一家风投公司注资的,明面上看和博瑞集团没有半点关系,加上爱华科技本身尚无知名度,如果不是掘地三尺地关注,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祁总慧眼识才,早早发掘了一支潜力股。可惜——”
他啧啧地摇头感叹,半天不说下文,直到祁森快耐心用尽才赶在他发作前一秒续道:“可惜时运不济,迄今没接到拿的出手的项目。”
祁森思量片刻,表示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