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不可挡》长夜无痕

34、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秦睿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到办公室的时候把正专心替他打扫的保洁阿姨给吓了一跳。他昨晚就通知了唐静把今天的所有安排都挪到上午，忙得唐静一上午都跟打仗似的，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不过看秦睿一反常态地埋头工作，唐静也只得把怀疑默默吞回肚里。当她终于等到各下属公司把资料交齐，打算拿给秦睿过目时，却发现偌大的办公室不知何时已经人去楼空。
　　和往常一样，秦睿什么都没交代，失踪了。
　　唐静在门口站了许久，总觉得一颗心也像面前的办公室一样空空落落，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好几次想掏出手机给秦睿打电话又硬生生按捺住了，最后把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替他锁上了门。

　　距市公安局大楼两条街远的小饭馆里，一身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交叠起令人艳羡的一双长腿，懒散又不失优雅地靠坐在贴墙的长桌边，在众人难掩好奇的打量中突然抬手冲门口逆光而来的高大人影露出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笑容。
　　“邢队！”
　　邢克俭点点头，一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目光从秦睿头顶扫到脚底，发出一声诚心实意的感慨：“你这一身坐在这里委屈了。”
　　秦睿耸耸肩，抓起桌上预先点的冰可乐朝他的方向递过去：“喝吗？”
　　邢克俭有些讶异地挑挑眉，随后咧嘴一笑，露出四颗雪白的门牙：“你还记得？”
　　他说着顾自打开拉环一口气灌下大半，这才畅快地一抹嘴，一屁股坐在秦睿对面的椅子上：“很久没见你了。”
　　“还不是因为领导你忙？什么会弄到这么晚，连口饭也不给吃？”
　　“别提了，平白无故坐了一上午，坐的我腿都麻了。”
　　说话间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肝面被端上了桌。邢克俭从市政府开完会就往回赶，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闻见香气登时把万般烦恼抛诸脑后，接过秦睿递来的筷子就呼噜呼噜吃起来。秦睿是吃了午饭过来的，这家小饭馆也实在无甚可点，就要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接一口地喝。邢克俭出生在警察世家，连吃饭也透着股雷厉风行的劲，不一会儿功夫就风卷残云般吃掉大半。抬头发现秦睿正要笑不笑地盯着他，居然十分罕见地赧然了一下，掩饰般扯了一张纸巾擦擦嘴。
　　“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急着来找我？”
　　“我想看我父母的卷宗。”
　　邢克俭手一顿，刚挑起的一筷子面又落回碗里，溅出几滴滚烫的汤汁。秦睿的视线落到他握筷子的右手上。指腹和虎口处肉眼可见的薄茧让他莫名想起萧翎。
　　邢克俭问：“你手里不是有一份？”
　　秦睿摇摇头：“我想看原始卷宗。”
　　“为什么？”
　　秦睿没说话，只用那双眼睛看着他。邢克俭差点招架不住，只得借着低头吃面的动作移开视线，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吃了，然后把筷子往面碗上一搁，发出“咯哒”一声响。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即使我是受害者家属？”
　　“正因为你是，所以我必须知道为什么。如果你不相信我，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吗？”
　　秦睿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你爸爸为我顶了很大的压力，我那时候不懂事，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愧疚，所以我不能让你再为我冒任何风险。我只求你让我看一眼原始卷宗，至于原因或者结果，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邢克俭皱起两道英挺的眉：“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和秦睿曾经是同班同学，但真正熟悉起来是在秦睿的父母出事故以后，因为邢克俭的父亲，当时的邢副局长正是这件案子的督办人。结案报告的复印件，也是邢副局长亲自拿给秦睿的。
　　有一段很短的时间，大概四五天的工夫，小秦睿被接到邢家住过——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就和邢克俭挤在同一张床上。年少时的邢克俭正如他那极富年代感的名字一样，性格堪称古板。他忠实地执行了父亲“要好好照顾秦睿”的命令，并且一直以为父亲这样安排是出于同情。直到后来他终于了解到当年不曾公诸于众的种种内幕，才惊觉原来他父亲并不是在可怜秦睿，而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可最后，秦睿父母的车祸还是以交通事故结案了。
　　这个案子仿佛成为了他父亲的一个心结。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父亲回家后坐在餐桌边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晚饭被撤下了桌，他才拍着邢克俭的肩膀说：“以后你能帮就多帮帮他。”
　　邢克俭一直将这句话牢记在心。可直到秦睿回国当上大秦集团的总裁，他的人生似乎总是那么顺风顺水又无比风光，没有任何事需要一个小小的警察帮忙。
　　好在如今，邢克俭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一根点上，摆出长谈的姿态：“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
　　“给我看卷宗就是帮了我大忙。”
　　邢克俭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你在要求我违法乱纪，我要一个正当理由不过分吧？”
　　“你怎么那么固执？”
　　“不说我走了，一点还有个会。”
　　秦睿：“……”
　　邢克俭喷出一口烟雾，在袅袅青烟中无比酷帅地朝他挑眉一笑。
　　秦睿不由感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个一板一眼的小男孩居然也吃上了政治饭，30岁不到的年纪就做到了处级干部，果然不好应付了。
　　他起身从邢克俭的烟盒里自己抽了一支，就着他的烟头深吸了一口，然后轻笑道：“你这样热心，我都要以为你是对我旧情难忘了。”
　　邢克俭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黑着脸一巴掌把他拍回座位：“滚！”
　　秦睿捂着脸嘤嘤嘤：“你小时候明明很爱我的。”
　　“放屁！再给你三秒钟。三、二——”
　　秦睿继续嘤嘤嘤，直到“我父母的事……似乎又要重演了。”
　　邢克俭神情一凛：“有人威胁你？”
　　秦睿摇摇头：“不是我，是萧翎。”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没法告诉你详情，因为这件事还不明朗，但我有种感觉，这次的事和当年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想看看完整的卷宗。或许……能打开当年打不开的门。”
　　邢克俭思量片刻，将烟头摁灭在劣质的铁皮烟灰缸里：“我知道了。”
　　“那明天上午我再来找你。”
　　“催命呢？”
　　“明天下午。”
　　邢克俭哽了一秒，下巴上青色的胡渣就差没像猫毛一样竖起来：“晚饭前。单调一份档案容易引人注意，我得先编个像样的理由。”
　　“谢了。还有，为了我的人身安全，你能不能借我几样小玩意儿？”
　　听的人顿时两眼一瞪：“你不是说有人威胁萧翎？”
　　秦睿无辜道：“但用来威胁他的标的是我呀。”
　　邢克俭气得差点掀桌：“这种事你不会早点说！”
　　秦睿可怜巴巴地咬起不存在的手绢，充分表达了生命正在受到威胁的弱势感。
　　邢克俭深吸口气：“库里的不能给。小钱那儿有几个自己捣鼓的试做品，你把定位器带走，其他的看着挑。明天来找我时我再跟你细说。”
　　秦睿点点头，对他抛了一个飞吻：“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赶在邢克俭发作前，他敏捷地起身，又回头对他粲然一笑：“啊，差点忘了说。过去的事情已经盖棺定论，我可从没打算要翻旧帐。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邢克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等他说出口，秦睿已经朝他潇洒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充满烟火气息的小餐馆，笔挺的身影瞬间被门外明亮的日光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