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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你说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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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里的小王子——这是少年萧翎对秦睿的第一印象。那时的秦睿不光外表是个十足的小王子,生活也确实如小王子一般富足而优渥。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对十分恩爱又十分疼爱他的父母。不同于那个年代的其他男人,秦睿的父亲包容又开明,并且从不吝于表达自己对孩子的爱。他会在下雨天打着伞陪心血来潮的小秦睿一起去花园里挖虫子玩,也会在出差回来时把开门的秦睿抱起来用胡渣蹭他的脸。那个年纪的秦睿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而萧翎从没见过秦父对小秦睿的十万个为什么不耐烦的样子。
许多年以后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当初他的母亲会坚持把他送到并不相熟的秦家。生活在童话里的小王子将他从泥潭边缘拯救了回来,可他的到来却改变了小王子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这是他欠秦睿的,哪怕用一辈子也无法偿还。
所以,他不能再亏欠秦睿更多了。
粘滞得仿佛水银一般的空气里,已经褪去了幼年模样的小王子率先打破沉默,表情暴露在灯光下,却给人一种无法看清的错觉:“你说七叔……是我想的那个七叔吗?”
萧翎点点头,秦睿便垂下眼睫,仿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阴沉得仿佛灌了铅的天色下,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撑了一柄黑色的长伞从灵堂外缓步走来——那是秦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七叔,他已经记不起七叔的样貌,却清楚地记得那些不值得被注意的细节,包括七叔的头发是如何向后梳起,握伞的那只手以怎样一种姿势抓住伞柄,开口前脸上的肌肉又是如何以一种微妙的频率颤动。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因为自称七叔的男人刻意为自己营造了那样一种氛围——从登场的方式到说话的语速,每一帧画面都经过精心设计,串联起来就仿佛一组旧式香港电影里的长镜头,充斥着着一股充满人造气息的、荒诞的肃穆。
“他这是因爱生恨,觉得我妨碍你回去当‘少主’了?”
萧翎盯着他看了几秒,唇边忽而扬起一抹森冷的笑容:“你觉得,他是真想请我回去当‘少主’吗?”
他的五官凌厉,不苟言笑时就有种迫人的气势,只是在秦睿面前总像个操心的母亲,淡化了那种感觉。此刻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猛兽突然亮出了一直藏起的獠牙,英俊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秦睿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决定吐出来:“可是这些年
……七叔一直和你保持着联系不是吗?”
萧翎沉默片刻:“你都知道了?”
秦睿摇了摇头:“天天住在一起,总能察觉一点吧。”
萧翎皱起眉:“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然而秦睿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我也理解。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会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萧翎的手机,接着道:“二十年前的我没有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在这里不说呼风唤雨,横着走还是没问题的。所以不管是七叔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你都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们一起教他重新做人,好吗?”
他说的凶狠,眼里分明闪过嗜血的光,却又偏偏要摆出一副最拿手的无辜表情。萧翎心里的阴霾被他扫去大半,盯着他喝掉小半盅海参什锦羹后,才终于将一直尘封在心里的往事娓娓道来。
“说来可笑,人人都知道我是萧进声的儿子,我从小到大却没见过他几面。而且我虽然姓萧,却自始至终只是个私生子。”
秦睿忍不住说:“他很看重你。”
萧进声风头正健的时候,关于他的采访和报道很多。那段时间他从不避讳谈起自己的儿子,并且言谈间满满的都是骄傲,甚至公开说过将来他的家业要全部让儿子继承这样的话。
萧翎无谓地笑了笑:“是啊,所以我不怪他,毕竟当萧进声的儿子好处还是很多的,比如从来就不需要为钱发愁,这可能也是我母亲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掺合进‘三清会’,他可能会就这么一直顺风顺水下去。所谓世事难料,大概就是这样吧。”
“其实我也是在判决书下来后才知道,原来他去沿海不只是做生意,还混成了□□大哥。七叔应该就是从那时起跟在他身边的。他出事后,三清会的势力大不如前,这几年又一直忙于内斗,渐渐地就有许多老人开始念起旧来。按七叔的说法,如果我再不出面,我父亲一手打下的基业就要拱手让人了。”
秦睿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当时那么大的排场,我还以为他是铺好了路就差借你的身份当摄政王了,没想到斗了二十年还没抢到一张椅子?”
萧翎:“……”
这到底是有多讨厌七叔啊?口气这么损脸上还偏要装的这么一本正经。
正当萧翎开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出了问题时,耳朵里听见秦睿又问:“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想不明白,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七叔显然都是需要你的,那他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就把你带走?”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归根到底,我对他也只是个鸡肋罢了。”
萧翎不愿细说,但秦睿略一思索便也大致明白了。二十年前的七叔不过三十来岁,正是一个男人雄心勃勃、想要一展拳脚的年纪。他自诩为萧进声的亲信,手里肯定也有些势力,因此就算没有萧翎也有信心一争。当时出现,多半只是想占个先机,运气好就顺便收个傀儡。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只见了萧翎一面就匆匆走了——显然,萧进声的儿子把“桀骜不驯”四个字都写在了脸上,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当傀儡的料。
“他既然回头来找你,说明你这个太子的身份还是很有用的。否则也不会有人用我来威胁你。”
“他前几天暗示过我可能会有人对我不利,但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从你下手。是我太大意了。我原本……应该保护好你的。”
萧翎的嗓音低了下来,面上浮起一层痛苦之色。他是萧进声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他的原罪。
秦睿伸长手臂,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你已经保护了我二十年了。”
萧翎指尖一颤。从手掌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如同那只手的主人一样,几乎令人沉沦。
“你说七叔事前提醒过你,那他知道是谁了?”
萧翎点点头又摇摇头:“据我所知,三清会目前的主要势力有三股。七叔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我想可能是其中一方,也可能是两方联手。不管怎样,既然现在这件事已经牵连到你,我不可能再置身事外。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彻底解决这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喜欢吃什么?”
萧翎被他问的有点懵:“吃什么?”
秦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脸痛心疾首道:“吃亏啊!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却让我什么都别干,是不是想憋死我?”
萧翎:“……”
他头疼地扶额:“我说了半天,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睿连忙正襟危坐,举起手掌作发誓状:“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牢记在心。”
见萧翎瞪他,他又赶紧把手放下:“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如果这件事你想自己解决,那我保证会照顾好我自己,你要做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但我更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毕竟——”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萧翎心中隐约升起了某种预感,才轻声续道:“我父母的事也许和三清会有关。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需要一个了结。”
萧翎猛地咬紧了牙,坚毅的下颔线因为这动作而更显得紧绷,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法承受的情绪。
秦睿父母的死,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刺。对秦睿来说又何尝不是?
半晌,他才勉强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你说的对。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